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给阿嬷的情书,从劳工到南洋首富 > 第14章 写到天亮
    天刚破晓,大棚外面便传来了皮鞋在泥地上踢踏的声响。

    巴拉姆手下的那个瘦打手连门帘都懒得掀,只用胳膊粗的黑木棍砸着门外的泥墙,扯着尖细的喉咙大叫:“郑木生,今天还是去三号栈仓,继续把昨天那批吸了水的湿生胶麻袋包给扛了。陈阿火,你在旁边帮衬着。”

    陈阿火一骨碌从草席上翻坐起来,两只眼里全是猩红的火气,手底下刚摸到草鞋,粗话便已经脱口而出:

    “又是三号仓?!他娘的三号仓是巴拉姆家的祖坟吗,天天派我们去守墓?!”

    郑木生面色如常,将昨晚连夜赶写出来的十几页草稿细心折叠好,压进藏在身下的破布药包最底层。

    “去。”他沙哑着嗓子说,“既然躲不开,先去把今天的趟数扛完再说。”

    “你昨晚一宿没合眼。眼睛红得跟茶档底下的炉火似的,就这身子骨还去扛水麻袋?你不要命了?”

    “我就是睡足了今天也得去。我要是不露面,巴拉姆回头就有由头把咱们整棚苦力的口粮给扣下。”

    郑木生试着站起身,双膝却猛地一软,险些一头栽向身前的泥地。老罗叔眼疾手快,赶忙用一把老骨头将他死死搀扶住,粗糙的老手不经意摸到郑木生右掌心上已经开裂化脓的创口,面色顿时沉了下去。

    “木生,再这么折腾下去,你这手非烂穿不可。”老罗叔声音压得极低,“手要是烂透了,字写不成,往后连端饭碗的力气都没了。”

    “在手烂透之前,第一回的故事我必须交过去。”郑木生深吸了一口气,将颤抖的手掌收回袖管,“报馆等的是能换铜板的稿子,可不关心我这双手好不好看。”

    老罗叔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劝。

    乔治市码头的三号栈仓依旧海风呼啸。那些被海水倒灌浸泡得沉甸甸的麻袋生胶包,贴在肩膀上重如石板,每挪动一步,跳板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巴拉姆正大剌剌地坐在远处的木箱上,一边用油布擦拭着藤条,一边拿阴鸷的目光往郑木生这边扫射。

    巴拉姆的心思阴损却又摆在明面上,就是想活活累趴他。

    郑木生咬紧牙关,每扛完一包,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昨晚写字的那只右手手背上的裂口在被一点点扯开。海盐和汗水洇进创口,疼得他整条胳膊都在发麻。他只是闷不吭声地把货包卸稳,转身时抬头瞧了一眼刺目的日头。

    离傍晚收工还有大几个时辰。

    陈阿火累得直喘粗气,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木生,今晚你莫要写了。明早我去华人街给民声报那个林丫头捎个口信,就说迟交一天。他们要是骂人,冲着老子来,我这皮粗肉厚的不怕骂。”

    “迟交一天,那十块赎身钱就得晚一天。今晚要是不咬牙写完,明天巴拉姆还会再派一趟更重的活来折磨我。”

    “钱能有命要紧?人要是倒下了,巴拉姆那狗日的连一张草席都懒得给你卷。”

    “我的命,就押在明天那十块定钱里。”郑木生看着自己的手,“不拿到这笔钱,我这条命就一辈子被巴拉姆锁死在债册上,永远是头猪仔。”

    陈阿火脸色一僵,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中午在跳板阴影下歇气时,郑木生将林狗剩叫到了跟前。

    “下午收工后,旧报纸照常去摊子上拿。但切记别向老板多打听,也别跟任何人提起我去报馆的事。”

    林狗剩使劲点头。

    老罗叔在一旁喝了口稀粥,低声问:“木生,今晚那锅盐姜热汤还煮不煮?”

    “照旧起锅。今晚罗叔你来看着生病的同乡,阿火在木桶前守着队。谁要是敢插队,直接在账上记下名字,明天的热汤便没他的份。”

    陈阿火指了指自己那张满是横肉的黑脸:“我守队,你写?你倒是会派差事,老子这张恶人脸就是专门拿来镇场子的是吧?”

    “对,你长得凶,站在那别人才不敢乱了规矩。”

    “那要是瘦打手又半夜摸进来怎么办?那厮的鼻子灵得很,成天盯着纸张翻找。”

    “那就把记着热汤和旧报纸的小账摊在最上面给他看。稿纸贴身藏好。越是把账目弄得零碎杂乱,那没读过书的恶狗越是懒得去细细核对;真要是被他翻出成篇的故事,事情就该穿帮了。”

    陈阿火听明白了,郑木生怀里揣着的那几页纸,根本绝非什么报平安的家书,那是他们这帮人的命钱。

    陈阿火咽了口唾沫,压低嗓门道:“木生,你写的那几页薄纸,当真能换回十块大洋来?我不是问故事好不好听,我就问咱们兄弟这条命值不值这个价。”

    “只要故事写得出来,报馆认字不认人。”郑木生言简意赅。

    “那……”

    “行了,别多打听了,问多了保不准梦话里说漏嘴,招来祸事。”郑木生拍了拍陈阿火的肩膀。

    陈阿火当即把嘴死死抿住,再不吐半个字。

    这一整天下来,时间仿佛是被钝刀在骨头上一下下割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傍晚收工哨子一响,郑木生右半边肩膀已经疼得抬不起来,连带着半侧脖颈都僵直得生疼。回到苦力棚,他顾不上喝水,头一件事便是颤抖着摸进腰包,直到指尖碰到了那沓温热干燥的稿纸,他才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纸张的边缘被汗气洇得有些发软,所幸字迹还没糊成一团。

    深夜,木棚外的盐姜汤锅再次在微弱的火光里咕嘟作响。

    梁老板娘今晚在锅里多加了几片拍碎的生姜皮,虽然嘴上依旧骂着苦力麻烦,但那只木桶刷洗得比昨晚要干净不少。林狗剩风一般跑腿将木桶抬回,老罗叔在灯下沙哑着声音点名分发,陈阿火则赤着膀子挡在桶前,牛眼一翻,谁敢不排队便要挨他的重拳。

    有苦力缩着脖子哀求:“阿火哥,我这肩膀今天在三号仓快磨穿了,先让我喝一碗热热身子吧。”

    陈阿火把大木勺往木桶沿上重重一敲,沉声道:“这棚里谁身上的皮没烂?都排队等着!木生在账上写了谁的名字,我才给谁舀,少在这里哭哭啼啼的!”

    郑木生蜷缩在最暗的棚角,拿一块破木板将煤油灯的光亮遮挡了多半,只漏出一线能照亮笔尖的微光。

    买来的毛边纸太薄,且数量不够用。

    他只能用铅笔刀把林狗剩带回来的旧报纸的白边小心裁下,又把以前写废的信封反面翻出来,当作书写的边角。正文用好纸写,补遗的段落用边角废纸凑,在每张纸角上标好一二三四的顺序。

    这种寒酸的法子,在乔治市最底层的苦力窑里,却是他唯一的选择。

    第一回的脉络已然清晰,今晚他得把乔峰出场前丐帮内乱的骨肉给一点点填进去。

    铅笔头在纸面上沙沙作响,郑木生写了半页,手忽然停下了。

    不行,原着在这段的铺垫过于繁杂。

    在民声报最末尾的那个巴掌大小版面里,容不下任何温吞拖沓的赘述,读者在读这段时,需要的是极其强烈的视觉画面与冲突爆发。

    他咬了咬牙,用炭条将刚写好的半页纸狠狠划去,在一侧的报纸白边上重新起草。

    因为用力过猛,右手食指上开裂的口子骤然挣开,殷红的血珠顺着指节滑落,正好滴在纸角上。

    郑木生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把手指按在膝盖的破布上抿了抿,扯下一截废纸将手缠死,继续誊写。

    陈阿火在棚口抽冷子回头,瞧见那白纸上的几点猩红,一张横肉脸登时黑得像锅底:

    “木生,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去换写字的钱。”

    “没这笔定洋赎身,我在这烂泥里死得更快。”郑木生眼皮都没抬,“给我守好门。要骂我等明天再骂,今晚先让我把乔峰的名头在纸上落稳。”

    陈阿火牙齿咬得咯咯响,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副大块头死死地嵌在木帘的缝隙里。

    老罗叔端着半碗腾着热气的盐姜汤走了过来,轻轻放在郑木生膝盖旁的黄泥地上。

    “先喝一口暖暖肠胃。”

    “等我这章写完。”

    “凉了,里头的姜火气就散了,喝下去和咸冷水没两样。”老罗叔说。

    郑木生只得搁下铅笔,端起大碗猛灌了两口。劣质生姜的辛辣伴着海盐的苦咸顺着喉咙一路滚落,如同一团火在胃袋里烧开,原本昏沉的脑子登时清醒了许多。

    老罗叔把声音压得如同蚊子叫:“木生,过了明天,当真能拿到十块叻币?”

    “只要稿子过得去,先拿十块。赎身虽然不够,但足够在巴拉姆那里把人身契撕开一角了。”

    老罗叔干瘪的手指猛地抖了抖。

    十块叻币。

    对于他们这帮一个月干到死也只能拿到一两块钱的猪仔来说,这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大钱。

    “罗叔,别走漏了风声。”郑木生将大碗递还。

    “放心,我这老骨头活了半辈子,只学会了闭嘴这一件事。”老罗叔重重点头。

    这时,大棚外的烂泥路上再次响起了皮鞋踩水的黏糊声。

    陈阿火登时提高了嗓门,大声清了清嗓子。

    郑木生以极快的动作将写好的《天龙八部》稿件折叠塞入布包,反手扯过那张凌乱不堪的盐姜汤和旧报纸小账摊在腿面上。

    下一刻,瘦打手便挑开草帘钻了进来,三角眼在棚里四处逡巡。

    “大半夜的,还不给老子熄灯睡觉?!”

    陈阿火懒洋洋地应道:“大家刚干完工正排队喝口汤呢。你要是也口渴,拿半分钱去梁大嫂那领一碗去,别拿根黑木棍子就在这儿耀武扬威。”

    瘦打手没理他,阴着脸大步走到郑木生跟前,低头盯着他腿上的账纸:

    “你天天在账上写写画画,不累手?”

    郑木生平静地抬起头:“手自然累。但钱少账目必须清爽,大棚里每人出了半分钱的姜汤规费,账目要是错了一分,大伙明晚就不会再听话了。”

    瘦打手眯起眼,拿警棍在账纸上扒拉了两下。

    郑木生主动把那张记满了半分硬币、红手印和欠账符号的破纸条往他面前递了递:“昨夜二十碗,今晚二十四碗。打手大爷,欠款的名目都在后面,您要不要替巴拉姆先生过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瘦打手大字不识一个,瞧着那满纸的鬼画符只觉得头疼,不耐烦地把账纸一摔:

    “巴拉姆先生说了,明天扛包谁要是敢躺在大棚里装死,扣你们整棚人一天的工钱!”

    “晓得,工头的话大伙天天都记在耳朵里。”

    瘦打手这才冷哼了一声,甩着木棍子钻出了大棚。

    直到外面的胶皮鞋声音彻底听不见,陈阿火才大口吐出了一口憋在胸中的闷气:

    “老子迟早把这狗腿子的木棍拿去烧了煮汤喝。”

    “先有钱再说。兜里要是空空如也,连翻脸都成了别人的笑话。”

    郑木生重新取出那沓带着体温的稿纸,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重新伏下身去。

    夜,愈发深了。

    大棚内的劳工们一个接一个地睡死过去,只剩下起伏粗重的鼾声。那豆粒大小的火苗偶尔冒出一丝黑烟,熏得郑木生双眼刺痛,但他却毫无睡意。

    当困意过了那道坎后,人的意识反而像浮在海面上,轻飘飘的,所有注意力都凝结在了铅笔尖上。

    这一章的收尾,必须要做到张弛有度。

    要让民声报的主编和那个自命不凡的老编辑一读之下,既觉得这江湖格局大得惊人,又在最精彩的关头被他埋下的扣子死死勾住,抓挠得明天还想继续往下看。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郑木生的笔锋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墨点。

    他揉了揉近乎僵硬的右手,将那十几张杂乱毛边纸和旧报纸白边细心地按顺序理了三遍。

    《天龙八部》第一回,成了。

    虽然纸张杂乱,有些地方还沾着他指尖上干涸的黑血块,但字迹骨架挺拔,北乔峰的盖世英雄气魄已然呼之欲出。

    陈阿火靠在门柱上早已睡去,右手却依旧死死捏着一根用来防身的木棒。老罗叔第一个醒了过来,看见郑木生正默默收拾纸笔,沙哑地叹了口气。

    “成了?”

    “成了。纸相寒酸了些,字也有些潦草,但能交差。”

    “去吧,把命钱拿回来。但有一条,把洋洋得意的心思先收好,南洋的恶狗,最喜欢咬那些笑出声的人。”

    郑木生将旧牛皮信封小心地用废报纸裹了几层,藏进衣兜里。撑着地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只觉得两腿发飘,险些一头栽倒。

    陈阿火猛地惊醒,作势就要站起来:“我陪你去,你这脚步飘得跟个吊死鬼似的,半道倒在水沟里老子还得去捞你。”

    “你留在棚里。巴拉姆的人万一突然回来查账,大棚里少了我,必须有个人能帮着打圆场。”

    “就你这瘸腿……”

    “走得动。就是爬,我也得爬到报馆门槛上。”郑木生把破草帽戴正,跨步走出了大棚。

    清晨的槟城港海雾弥漫,华人街的商铺大都大门紧锁,街面上冷冷清清。

    当郑木生走到巷子口时,他的脚步骤然一顿。

    身后那若隐若现的脚步声,虽然极轻,但在这死寂的清晨却瞒不过他的耳朵。

    是巴拉姆的眼线。

    郑木生没有回头,只是用指尖隔着衣服捏了捏胸口的稿封,继续一瘸一拐地朝着民声报馆的方向走去。

    跟就跟着吧。

    今天这一趟,他就是要让那帮看低他的报馆先生们亲眼看看,这个在码头上被刺客和工头死死盯着的苦力,是用怎样的骨血,把这第一回的奇书送到了他们的谈判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