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民声报的会议室极其狭窄,一旦放下一张掉漆的柚木圆桌,里面的空间便显得比码头大棚还要憋屈。
主编坐在中间的藤椅上,老编辑戴着近视镜占了左首,账房先生则坐在右首,警惕地护着手底下的铜算盘。林曼珠静静地立在木窗旁,手指无声地捻着那两页熨平了的剪报,而郑木生则站在圆木门边,一身风吹雨打的汗酸与煤焦油味,在这狭窄的屋里散发着,分外明显。
账房先生先是把算盘珠子拨弄得噼啪乱响,接着把茶盏往自己怀里搂了搂,仿佛只要自己动作慢上半分,郑木生开口就会把那碗茶的钱也算进预支的账目里。
“副刊最末的那个拐角栏目,满打满算也就三千来字。铅字需要排,纸张需要印,原本还要占去半条金丹药油的招贴广告位。我们前两期给你发三块叻币,已经算是坏了规矩的赏钱。你这长篇连载一旦开了天窗,后头接不上稿,大洋彼岸的读者骂的可是我们民声报的招牌。”账房抠唆着算盘,冷冰冰道,“读者骂你,你掉不了一根汗毛;骂了报馆,我们要掉的是真金白银的销量。”
老编辑跟着附和,语气极酸:“开口就是二十块的预支稿酬,听上去跟买地买牛似的。报馆买的是字,哪有替一个苦力交纳赎身银契的道理?照你这么个要法,改明儿你是不是还要找主编要间临街的铺面?”
郑木生神色泰然,任由他们算计。
这报馆和码头的泥潭其实并无两样,说到底,大家都在守着各自行当的规矩。码头算的是生橡胶包的力气钱,报馆算的是半版墨字的销量钱。要是拿不出让他们低头的干货,话说得再体面,也是白搭。
主编吸了口烟,吐出几圈辛辣的白雾:“后生,你昨天在后巷里说,能给我们副刊找来一根天天钓着读者的鱼线。今天桌子摆在这里,东西该拿出来了吧?别光凭空说白话。”
郑木生跨前一步,声音平静却有力:“现在的南洋,缺一部真正能抓住人心的武侠故事。”
老编辑翻了个白眼,嗤之以鼻:“又是打打杀杀的那一套?飞檐走壁的把戏写得再多,到头来也是戏班子的玩意。报馆可不是茶楼,不能指望听客的一声彩头来维持生计。”
“这不是寻常的刀枪打杀,这是写江湖。”
“能有什么分别?”
“寻常的打杀只能让粗汉看个热闹,一响就散;而江湖,能给这南洋的苦命人,卖一分活下去的念想。”
老编辑猛地放下茶杯,冷嘲热讽:“码头的粗汉白天连肩膀都快被压折了,还有闲工夫去念想什么江湖侠义?他们买报,只盯着下班船什么时候到、米粮店什么时候降价。你那篇《干净水》能卖,是戳到了他们身上的泥。你要是写些什么白衣剑客,他们能听得懂?到时候茶档的说书先生还没念完,底下的粗汉就得追问这‘乔大侠’究竟是哪条船上的蛇头。”
郑木生看着桌上那叠旧剪报,缓缓说:
“人越是活在泥沼里,就越是盼着能有一个大英雄替他们出头。白天被工头一皮鞭抽在背上只能弓着腰,晚上喝姜汤时,总想听听有人的脊梁能比钢板还要硬。”
编辑室里一时有些沉闷。
郑木生继续说道:“大棚里的苦力白天扛生胶包,被监工当狗呼来喝去,一分一毫的血汗钱都要被巴拉姆算尽。到了夜里,若能听上一段江湖恩怨,里面有人守着天大的规矩,有人为了兄弟情义舍生忘死,有人哪怕身世如泥也能一步步把公道挣回来。这故事,能给他们把胸口那口恶气给提起来。吊住了这口气,他们明天买报纸时,那两分钱就不会攥得那么死。”
林曼珠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这正是她在郑木生前两篇文里嗅出的气味。这个年轻苦力写故事,从来不仅一味地哭诉苦难,他总能在最恶臭的污泥深处,给故事里的人趟出一条能喘气的路来。
账房抠了抠鼻翼,皱眉道:“大道理编得再好,我们也得看账本。怎么能保证他们明天继续掏钱?总不能在版面底下写‘各位大爷,欲知后事请明日继续破费两分钱’吧?”
郑木生拿起桌上的一截炭笔,在白纸上稳稳地写下了一行字。
【北乔峰。】
他另起一行,在底下又添了三个字。
【南慕容。】
老编辑眯了眯老眼:“人名?这八个字,摆出来倒像两块分量极重的牌子,一南一北遥相呼应。”
“对,就是招牌。”
郑木生将纸条往前推了推:“连载最忌讳的是温吞。说书的讲究一开腔就要把梁子架起来。这两杆大旗一插,读者看了一眼,脑子里头一个问的便是:乔峰是何人,慕容又是何方神圣,为什么他们一北一南能并肩称霸?只要他心里有了这句追问,我们明天的报纸,就不愁没人来买。”
主编将那张写着字迹的废纸条拿起来,仔细打量着那颇有骨力的笔锋。
老编辑咬了咬牙,嘴上依旧不松口:“光是有名号有什么用?茶楼的说书先生要是肚里没货,多摔两下醒木也没人打赏。你别想拿两个响亮的招牌,就平白套走报馆十块预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名号只是个引子,故事里自然要有身世、有误会、有真正的义气和规矩。”郑木生对答如流,“每一回的末尾都要掐在最要命的地方。今天说到这英雄豪杰陷入包围,明天说他为什么被至交好友逼入绝境,后天讲他宁死不退的大义值不值。读者买报,买的不是今天这一千字,是明天的追寻。我们要卖的,也不是这一小方版面,是明天他们还想不想看这个叫乔峰的汉子,怎么在这江湖里挣扎活命。”
账房又飞快地拨了两下算盘珠子:“你说得倒是轻巧,要是第一期跌了,副刊的半版广告位空出来,药油洋行非来扯皮不可。广告主可不认得什么乔峰,他们只关心自家的跌打油能不能印在上面。”
“先排在最底下的副刊杂栏。”
郑木生用手指点了点报纸的版面:“不要动正版的格局。最末尾那一角平时不也就是拿些酸秀才的闲文塞版?连着试刊三期。第一期看码头和华人街街口的报摊反应,第二期看旧报传看的人数,第三期去听听茶楼里有没有人向说书先生打听。如果三期一过没人搭理,主编随时可以撤下,不伤元气;如果当真起了响动,咱们民声报,就占了整个槟城的先手。”
林曼珠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的亮光。
这后生看似粗鲁无礼,谈起生意来却像是个在商海里滚过多年的老江湖,居然连试销的道道都摸得清。
主编也听出了门道:“后生,你还晓得试销的章法?”
“世上做小生意的,道理都是通的。”郑木生平静地直视着他,“我第一锅热汤只敢做二十碗的量,卖得空,明晚才有第二锅。这报纸也是一样,没人喝,明晚就少煮;有人抢着要,锅子自然要换大的。”
老编辑翻了个白眼:“拿大锅姜汤来比我们副刊,你倒是真想得出来。我们这印着墨字的纸,在你嘴里倒成了一桶油盐姜皮水。”
“都是卖给人,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这一句话,直接把老编辑憋得脸色发青。
报纸再雅致,到了报摊上也是要换铜钱的。副刊的辞藻再讲究,没人买也是放在库房里喂老鼠的废纸。
主编将那张写着“北乔峰,南慕容”的纸条轻轻按在原稿旁:“书名叫什么?”
郑木生提起毛笔,在砚台上舔了舔墨,在白纸正上方重重落下四个字。
——《天龙八部》。
这一次,老编辑没有立刻开腔。
这书名虽然透着股怪异,但却有种佛门钟声般的厚重与神秘,放在寻常《江湖恩仇》《女侠飞刀》之类的通俗小说堆里,确实极其显眼。
主编抬眼看着他:“多长?”
“先按三期写。要是势头好,我可以写上几十万字。”
“可你白天还要在仓库当差。”
“所以我才需要报馆今天先预支底金。”
话,绕了一圈,又落回了最底层的钱上面。
账房先生当即拍了拍账本,皱脸道:“二十块是没有的。柜台账箱里倒是压着十块硬币,我嫌拿给你不踏实。你这一张嘴,倒像是已经把我们报馆的箱子钥匙给配好了。”
郑木生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第一回稿子送来,只要主编觉得可以用,当场支付十块叻币。三期试刊过关,销量有明显涨幅,再补足余下的十块。后面的稿费,我们按字数另签协议。有了这笔钱压底,日后若是销量爆了,稿子的大权便依旧捏在我自己的手里。”
老编辑冷嘲热讽:“你连咱们给价的条框都定得这般细?改明儿我写社论,要不要也请你来改改笔墨?”
“昨日在后巷,林小姐也是这个意思。”郑木生看着林曼珠。
林曼珠大大方方地上前一步,对主编道:“比直接预支二十块要稳妥得多。第一稿如果不行,三期一过撤下来,大不了我下个月少去喝几杯咖啡,把缺的钱从我薪水里扣出来,也省得老编辑为这几块钱摔茶杯。若是故事成了,这十块钱,就算是我们民声报买了个便宜。”
郑木生斜了她一眼。
林曼珠嘴角含笑,眼波流转,没去闪躲。
主编在圆桌旁敲了敲手指,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道:“这笔款子,我准了。明天这时候,郑木生你再来一趟。但有一条,你必须把这长篇故事的第一回草稿一并带过来。如果明天的故事入不了我的眼,合作的事当场作废,你明天还得回去扛包。”
郑木生微一拱手:“一言为定。”
老编辑跟着冷哼:“后生仔,别高兴太早。要是在这跟我们吹了牛,明天你可就成了乔治市最大的笑话。”
郑木生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
“明天,我会给各位先生带一部这南洋报纸从没见过的江湖大作。”
他推开木门,跨步走入了后巷的阴影里。海风从华人街的缝隙里吹进来,将身上的油墨和汗水气味渐渐吹散。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枚硬币,胸口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赎身契的钱虽然还没彻底到手,但这决定生死的一战,好歹是摆在台面上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编辑室里,老编辑还在嘟囔着“林小姐糊涂”、“苦力能有什么大作”的牢骚。林曼珠则仔细地将约稿条收折好,锁进了抽屉。
“他要是真能写出让整个槟城追着读的长连载,这二十块,其实便宜得很。”林曼珠轻声道。
主编看着她:“你觉得他能写出来?”
“能把猪仔船和码头水写到那个地步的人,脑子里一定有我们没见过的天地。”
窗外,排字房的铅字撞击声渐渐停歇。林曼珠看着空荡荡的后门,有种隐秘的预感:
明天那个年轻人瘸着腿带过来的,怕是一个会把整个槟城文坛搅得天翻地覆的怪物。
傍晚时分,郑木生回到了破烂的苦力棚里,陈阿火正像尊铁塔似的守在门口等他。
“木生,那帮写字的人,当真答应给钱了?”
郑木生把草帘扯下,淡淡道:“明天交了稿子,钱才能进兜。”
“那你要写些啥?”
“报馆的长篇连载。”
陈阿火听得直挠头,见郑木生已经在墙角展平了毛边纸、摆出了短铅笔头,识趣地没有多嘴,只是拍了拍胸口:
“成,今晚我坐门口守着。谁要是敢凑过来瞎打听,老子就跟他们说,你在给你老家的淑柔写体己的悄悄话。”陈阿火咧嘴笑了笑,“若是有人问写这么多怎么写不完,我就说你欠你婆娘的情话太多,一夜还不清。”
郑木生摇头笑了笑,没有拦他。
这个借口虽然有些粗俗,但在这大棚里倒是最不易招祸的由头。
他将毛边纸在膝头压平,在纸页最上方的正中,重重地写下了那个他熟稔于胸的书名。
——《天龙八部》。
劣质的煤油灯被海风吹得闪了闪,纸上的墨迹泛着黑亮的光泽,一点点干透。
只要今晚撑下去,这第一回,就是十块叻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