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姆那晚擦拭铜头藤条的动作,很快便在次日的清晨变成了苦力棚里冷冰冰的木牌差遣。
天还没亮,那破草帘便被瘦打手粗暴地挑了开来。打手手里捏着红木签牌,用粗木棍敲着门柱,吐了口浓痰:“郑木生,陈阿火,今天去三号栈仓。堆在泥地里的那批湿麻袋生胶包,你们两个先去扛两趟暖暖身骨。”
棚里的几个汉子听见这排班,脸色都变了。
三号栈仓紧挨着海湾,那里的麻袋包因为海水倒灌吸饱了水汽,比寻常的橡胶包要重上足足半截。平日里扛这批重货,工头都是派三个干了五六年的老苦力轮流去抬,今天却偏偏点了郑木生和陈阿火的名。
陈阿火心头的火当即往上撞,张嘴就要开骂,郑木生却在暗中闪身过去,用左臂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
“接活。”郑木生对打手低了低头。
陈阿火两只牛眼瞪得老大,小声吼道:“你疯了?这狗日的瘦猴明显是想整死你!”
“我知道。”郑木生面色平静地应道。
知道,但也得咬着牙去。
他在昨夜那盏微弱的煤油灯下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欠巴拉姆的船债和规费一共十五块叻币,巴拉姆手里的这本债册就像是个无底洞,要是只靠每天在码头扛包的一毛几分工钱,扣到死也别想把人身契赎出来。此外,要在华人街找一间能遮风避雨、能平整铺开毛边纸写字的破阁楼,租金和押金少说也得两三块;加上买药防身、添置纸墨、寄给老家叶淑柔的侨批费,这处处都是吃钱的血口子。
前两次投稿拿回来的三块钱稿费看着像是一笔巨款,可一旦掰开来算,连自由身的衣角都摸不着。
第一包湿漉漉的生胶麻袋压上右肩膀的那一刻,郑木生只觉得脚底下的木跳板猛地晃了晃,胸腔里那股还没好利索的血腥味差一点又涌上喉咙,眼前一阵发黑。
陈阿火在后面用肩膀死死帮他顶了一下,咬着牙低声骂道:“你这小身板,再这么被折磨两天,别说拿笔写什么故事,连吃饭的饭碗你都捧不稳。到时候,难不成还要老子一口一口喂你?”
郑木生弓着腰,吃力地拖着步子往前挪。
陈阿火这话听着糙,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他的心口上。
确实,如果报馆那边一直由着那个林小姐,一次三块、五块地给他发零稿费,巴拉姆只要多派他干几天这种重活,他的这双手迟早要废在栈桥上。要把脑子里的故事变成白花花的银子,第一步,他就得先把这副骨头从码头的苦力名册里赎出来。
中午歇息交班的时候,郑木生将记着半分硬币的汤水账纸递给了老罗叔。
“病重的汉子先喝热汤,出钱的在纸上记下名号。狗剩买报的事照旧走,要是码头的工头盘问,就说是大伙凑钱看洋行招工消息,别提旁的事。”
林狗剩连连点头,有些担忧地打量着他那张白得像米汤一样的脸:“木生哥,你这脸色差得吓人,下午下工,你当真还要去华人街?”
“去报馆谈一桩能吃饱饭的买卖。”郑木生灌了口温水。
陈阿火眼睛一亮:“是拿稿费?”
“去华人街口,你帮我盯着后面的梢,到了书局街角你就退回去,别跟着进门。”郑木生将破草帽压低。
陈阿火虽有些不大情愿,但知晓这事关系重大,当下把破衣服一扯:“成,听你的。”
午后的竹记书局比平日清静了许多。门口只有两个穿着浆洗长衫的学生在低头翻看旧书,柜台后的老伙计正不紧不慢地给一位账房先生包扎新到的毛边纸。
郑木生没有朝那个用来寄存信件的三号柜格走去。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台前,将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稳稳地按在柜面上:“劳烦老哥,将这个亲手交给南洋民声报的林小姐。告诉他们,写《码头没有一杯干净水》的那个苦力,今天傍晚愿意去报馆后门跟他们谈一谈长篇连载的事。但是,必须要主编和林小姐都在,我才肯进去。”
老伙计拨算盘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瞧了瞧他。
郑木生屈指一弹,一枚半分钱的黄铜硬币在柜面上滚了滚,压在字条边缘:“有劳给跑腿做个茶水钱。”
老伙计却伸出两根指头,将那硬币推了回来:“竹记书局只做字纸买卖,不替人平事,也不帮人卖命。”
“就是传个信。”郑木生平静地看着他。
“码头上巴拉姆和刘七的那些耳报神,可都在华人街口探头探脑呢。”老伙计压低了声音,嘴唇微动,“你这苦力嫌命长了?”
“他们盯着越紧,说明我写的字越值钱。报馆要是识货,就该在这个时辰前把事定下来。”
老伙计盯着他看了一阵,终于一拂袖子,将那张纸条飞快地扫进了柜台后方的樟木柜子里:“傍晚擦黑前会有回信,你在后巷的烂纸堆旁等候,莫要站在大门口招摇。”
“多谢。”
陈阿火在街角的糖水档后等得抓耳挠腮,一瞧见郑木生瘸着腿出来,赶忙凑过去低声问:“木生,你真要进那报馆的大门?那些穿西装、戴眼镜的秀才先生,没瞧见你这一身酸臭泥味就拿扫帚撵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报社不是会馆,他们要的是能卖钱的稿子,不是能装门面的衣服。”
“那他们能给多少?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再给个三块两块的,连巴拉姆那狗日的利息都不够还的。”
“还没谈。但谈不成,明天咱们就得在三号仓扛死那批湿麻袋。”
陈阿火啐了口黄唾沫,捏着拳头恶狠狠道:“那帮穿长衫的要是敢压你的价,我就堵在他们门口,别的本事没有,老子这一身臭大汗,熏也得熏他们半条街!”
“你真要是堵了门,他们正好有借口,说我是个只会耍无赖的苦力,成不了正经写书的先生。”郑木生斜了他一眼。
陈阿火被憋得老脸通红,只得悻悻地闭了嘴。
傍晚时分,乔治市的夕阳将南洋民声报的后门染成了一片暗红色。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细缝,一个戴着近视眼镜的排字房小学徒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郑木生那身满是泥污的破褂子和脚底下的草鞋。
“你就是写《新娘信》和《干净水》的那人?”
“是我。”
学徒眼中满是怀疑,侧身让开一条道:“林小姐在二楼编辑室等你。进去后老实点,别乱碰那些铅字字盘。昨儿有个送广告的摸了一把,排字房的师傅到现在还在骂街呢。”
一进编辑室,一股浓烈的铅油墨香和隔夜茶水的酸气便扑面而来。几张油漆斑驳的木桌紧紧挤在一处,到处散落着废纸屑、校对样张和招贴广告。
林曼珠正静静地站在临街的木窗旁。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在废分工单反面刻下血字的作者。
比她预想中的还要清瘦,颧骨高高隆起,脸色因为常年营养不良和劳作而泛着不健康的灰败,肩膀因为白天的重压而一高一低地耸着。但那双看着林曼珠的眼睛却沉稳得可怕,没有半分寻常苦力见到洋学堂女学生的局促与自卑,反而深沉得像是一块压在海底的生铁。
主编也从旁侧的竹帘后走了出来,看了一眼郑木生,淡淡道:“坐吧。”
郑木生摇了摇头,没有动弹。他自己知道,身上的汗酸和码头的煤灰已经把衣服弄得像块泥板,真要是坐下去,人家那张干净的藤椅当场就得作废。
老编辑把今天刚印好的《民声报》副刊一巴掌拍在木案上,冷笑道:“会写两篇煽风点火的苦水文,就觉得自己能指点江山了?还敢给报馆捎信要谈什么长篇连载。后生仔,你觉得你的字,真有那么金贵?”
“字金贵不金贵,明天故事摆在桌面上,先生们一瞧便知。”郑木生淡然应对。
“口气倒是不小。”老编辑扯了扯嘴角,“苦力棚里出来的,胆子确实比一般人壮。”
“若是胆子太小,我今天连民声报的后门都进不来。”
林曼珠在一旁听着,明眸微微动了动,嘴角隐约有了一丝笑意。
主编抬了抬手,示意老编辑稍安勿躁,看着郑木生道:“你说你想谈长篇连载,那故事要怎么写?能写多长?”
“合作可以。”郑木生没有兜圈子,直截了当道,“但我需要报馆先预支我二十块叻币作为底金。”
整个编辑室刹那间静得只剩下排字房偶尔传来的铅字敲击声。
老编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桌子,气极反笑:“二十块?!放洋屁呢!那些在茶馆喝香片、在咖啡馆吃洋面包的专栏先生,写上半个月也拿不到这个数。你一个连赎身契都没拿到的码头苦力,两篇短文还没站稳脚跟,就敢上门来敲报馆的竹杠?!”
郑木生面无表情地挽起自己破烂的衣袖,露出肿胀乌青的右肩和满是裂口、渗着黄水的掌心。
“这二十块钱,不是我狮子大张口,而是我拿我这条命算出来的。”他声音很平静,仿佛在念着别人的账本,“有了这笔钱,我先把压在巴拉姆手里那份船债人身契赎出来,我才能有一双手给你们写长稿。我现在欠债十五块,在外面找个落脚的阁楼要两块,纸墨和伤药要钱,寄回潮阳老家的第一笔养家钱也在这里面。报馆若是只肯三块五块地发钱,我明天就得继续去码头扛湿麻袋。等我这双手彻底废在了栈桥上,各位先生觉得,我还能拿什么给你们写故事?”
郑木生的目光毫不避让地直视着主编,脊梁挺得笔直。
这二十块钱,是他在这乱世里能活命、能自由写作的门槛。
坐在一旁的账房先生低头拨弄了一下算盘,发出几声零碎的闷响。
主编敲了敲烟斗的灰,沉声问:“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值这二十块底金?”
“凭你们的副刊,现在正缺一条能让槟城读者明天继续买报纸的钩子。”郑木生回道。
老编辑冷哼了一声:“苦力看报,看的是大米涨跌、洋行招工。听你写的那两篇故事哭上一场,已经算他们烧高香了。谁会天天为了你的长篇故事,每天掏出两分钱来?”
“哭一场,报纸只能卖一天。”
郑木生转头看向林曼珠,再看向主编:“但长篇故事不一样,卖的是明天的指望。茶档的账房今天听了半截,明天不看后面的下场,他算盘珠子都拨不顺;苦力大棚的汉子凑钱听了一回,后天就算饿着肚子,也想知道主角到底死没死。副刊最怕今天热热闹闹,明天无人问津。一部连载长篇要是能死死咬住读者,用不着半个月,乔治市的苦力、学生、买办,就会养成每天清晨必翻民声报副刊的瘾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曼珠见主编有些松动,适时地将一份销量报表递了过去:“主编,这几天槟城港口的几个分销报摊,报纸都比往常多卖了几打。”
“那也未必全是这小子那两篇稿子的功劳。”老编辑兀自嘴硬。
“销量是真金白银做不得假的。”林曼珠看着主编,神色认真,“副刊需要这股新鲜的活水。我觉得,这个险报馆值得冒一冒。”
主编沉思了一会儿,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二十块叻币实在太高,万一你拿了钱写不出后面的故事,这笔账在账房那里就成了死呆账。我看这样,先给你五块,你写出第三篇再说。”
郑木生坚定地摇了摇头。
老编辑脸色当即沉了下去:“你这后生,怎么油盐不进?五块钱搁在码头,够你吃半个月的白米饭了!”
“五块钱虽好,但换不回我的赎身契,也压不下巴拉姆明天派给我的重活。”
“报馆开门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开善堂。”
“我拿我写的故事来换钱,赚的是我自己的心血钱,用不着各位先生的施舍。”郑木生看着老编辑,语气冰冷却掷地有声。
屋里又是一静。
郑木生声音压低了些:“我要钱,我要活命,我还要把我留在潮汕老家的老婆接来南洋。这二十块钱我拿去赎身,此后我的这条命,就全押在你们报馆的纸笔上。报馆给我一条生路,我保你们副刊有一条每天钓着读者来买报纸的命线。”
林曼珠看着他,心中微微有些震颤。
这个清瘦苦力的话里没有半点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粗砺得像码头上的礁石,可正因为这粗砺与算计,反而透着股让人不得不信的坚韧。
主编显然还在权衡。
二十块叻币虽算不得巨款,但也绝非个小数目,押在一个随时可能死在码头上的苦力身上,风险实在太大。
林曼珠见状,忽然开口道:“主编,不如我们各退一步。第一回交稿,如果通过了,先预支十块叻币。三天试刊,如果销量确实见涨,后面的稿件按期跟上,报馆再补足剩下的十块。第一批款子算作稿费预支,后面的版权我们另签长约。”
她伸手按在桌案上的原稿上,看着主编:“报馆有了缓冲的退路,他也拿到了能活命的底钱。要是真的亏了,主编从我下个月的薪水里扣,我保证没二话。”
郑木生转过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林曼珠神色坦然,没有避闪。
主编闭上眼默想了片刻,终于睁开眼道:“这件事我明天下午给你答复。郑木生,你明天这时候再来一趟。但有一条,你必须把这长篇故事的第一回草稿一并带过来。我们得亲眼看看,你这所谓的‘好故事’,究竟值不值得这十块钱。”
郑木生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老编辑冷哼了一声:“别答应得这么痛快。明天的字要是入不了我们的眼,合作的事当场作废,你还是踏实回去扛包吧。”
郑木生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明天,我会给各位先生带一部这南洋报纸从没登过的新奇故事。”
他推开后门,跨步走入了昏暗的后巷。海风从华人街的缝隙里吹进来,将身上的油墨和汗水气味渐渐吹散。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枚硬币,胸口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赎身契的钱虽然还没彻底到手,但这决定生死的一战,好歹是摆在台面上了。
编辑室里,老编辑还在嘟囔着“林小姐糊涂”、“苦力能有什么大作”的牢骚。林曼珠则仔细地将剪报折叠好,锁进了抽屉。
“他要是真能写出让整个槟城追着读的长连载,这二十块,其实便宜得很。”林曼珠轻声道。
主编看着她:“你觉得他能写出来?”
“能把猪仔船和码头水写到那个地步的人,脑子里一定有我们没见过的天地。”
窗外,排字房的铅字撞击声渐渐停歇。林曼珠看着空荡荡的后门,有种隐秘的预感:
明天那个年轻人瘸着腿带过来的,怕是一个会把整个槟城文坛搅得天翻地覆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