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柔,卿卿如晤。”
写下这六个字后,郑木生的手腕在半空中僵了许久。
苦力棚里此时只剩下一盏快要油尽灯枯的煤油灯,在摇晃的灯火里散发着呛人的黑烟。四周的草席上,有人高烧说起了胡话,有人在梦中带着哭腔喊娘,老罗叔侧着身子死死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的咳嗽声打破棚里的死寂。海风透过腐烂的木板缝隙钻进来,带着码头烂菜叶和海盐发酵的腥臭味。
郑木生盯着粗糙毛边纸上的字,忽然发觉,自己很难再落第二笔。
该写些什么呢?
写他一下船就被当成猪仔一样卖进了巴拉姆的仓库?
还是写他第一天上工就扛生橡胶压烂了肩膀,吐了满地的血?
亦或是写他兜里正欠着十五块天大般的船债,连明天能分到几包橡胶、能活几日都全凭恶狗工头的脸色?
这些都是真话。
可是,这些话一旦过了海,送到老家叶淑柔的手里,无异于往那个女人心口上割一刀。她一个刚拜了天地的新婚媳妇,守着家里几亩薄田和多病的婆母,知道这些真相又能如何?卖掉保命的口粮田来南洋赎他?还是整夜守着油灯哭到天明?
郑木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抬起笔,将刚写下的两行字涂掉。
劣质的铅水洇开,在发黄的纸页上留下一道黑乎乎的墨痕。
陈阿火斜靠在旁边的破木箱上,嘴里叼着一根发苦的草茎,瞧着他写了抹、抹了又写,有些纳闷:“木生,你连几千字的故事都编得出来,给自家堂客写封信,竟然这般费劲?”
“写给家里的,最是难下笔。”
陈阿火愣了愣,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语气软了半截:“你堂客……叫什么名?”
“叶淑柔。”
“听着就是个识礼数的女子。”陈阿火揉了挠脑袋,小声道,“我没娶过媳妇,不懂这些。要是换了我,我就写‘老子没死,等有钱了再寄回家’,多利索。”
“她心思细,我若是只报平安,她反倒会看出我在故意瞒她。”
“那你便连平安也莫报,净写些废话打发她。”
郑木生无声地笑了笑,没再过多解释。
靠在墙角闭目养神的老罗叔睁开眼,哑着嗓子低声道:“木生哥儿想得透彻。这侨批过了海,得经水客、会馆、批局好几道手。有些相熟的乡邻瞧见了,还要拿去大声念给旁人听。你在信里写了什么挨揍挨饿、欠债倒霉的事,非但送不进门,反倒会被批局卡下来,家里人听了,面子上也挂不住。”
郑木生点了点头:“罗叔说的是,是我欠考虑了。”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毛边纸,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这一次,他落笔慢了许多,字迹也端正扎实起来:
“淑柔,见字如面。木生已平安抵达槟城,海路虽有波折,所幸身骨无碍,人亦安好。此地天气炎热,风俗各异,木生已在乔治市码头寻得一份苦力差事。做工之余,亦能靠写字代书挣些银钱,你切莫为我担忧。”
写到“代书挣钱”几个字时,他手腕停了停,伸手摸了摸腰带里的残钱。
三块银亮的硬币,在买完跌打药、退热粉以及毛边纸和墨水后,如今只剩下了五角几分。
少得可怜。
但这几角钱干干净净,是他靠着前世的底蕴在这南洋泥沼里挣来的第一笔活路钱。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随信寄回五角叻币,钱虽微薄,亦是木生亲手所挣。你在家中稳妥收好,切莫声张,免得招来恶邻欺辱。若族里有人逼你出让水田,你且先与他们拖延,一切等我下一封批信。真到了万难的关头,也莫向亲戚低头。”
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圆圆的墨点。
他想起了当初离家那天,叶淑柔站在土路口,两只生了冻疮的手死死攥着一包黄干粮,明明眼眶红得要滴血,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女人只说了一句话:“木生,在外面,好好活着。”
活着。
这简单几个字,比手里那几枚银币还重。
郑木生咬了咬牙,将信纸往下拉了拉,飞快地写完最后几行:
“我会想法子在这里站稳脚跟。你在家中保重身体,夜里栓好房门。若有乡邻盘问我的近况,只说我在南洋有工可做,旁的闲话一概不提。
淑柔,等我在这边谋到更好的差事,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汇大钱。若木生日后在这南洋闯出名堂,定会备齐车马,接你过海享福。到那时,家里的灯由你来点,门由你来关,饭桌上,也由你先坐。
木生字。”
写完最后一笔,郑木生将信低声读了一遍。
底舱的恶臭、身上的烂疮、嘴角的血迹,全都被他压进了“身骨无碍,人亦安好”这八个字里。
老罗叔在一旁静静听着,叹了口气:“能寄,这信写得体面,阿妹瞧了也踏实。”
陈阿火有些不解地摸了摸下巴:“这便完了?看着太短了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短才好。”郑木生将纸上的墨迹吹干,小心地折成四角方封,“寄回乡的家书要是写得太长,过卡子的时候,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他另外用破纸将那五角硬币裹得严严实实,防着在信封里摇晃出声。钱虽轻,但在他的感觉里,这封信重得压手。
第二天傍晚,趁着天色擦黑,郑木生三人在华人街尾的一家“德盛批局”停下了脚。
批局的门面狭窄,里面光线昏暗,长木柜台上摆着沉重的账册和一把磨光了漆的算盘,墙上贴着潮州、揭阳、澄海各地的名牌。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苦力正围在柜台前,焦急地打听着信件的下落,角落里一个老苦力正捧着一纸退回来的批信,抹着眼泪。
郑木生刚走到柜台前,里面的伙计便抬了抬眼皮:“寄往哪里的?”
“潮汕,潮阳县叶家村。”
伙计翻开一页账册:“寄给谁?姓名报上来。”
“郑木生寄给叶淑柔。”
伙计接过郑木生递过去的毛边纸信封,手指在纸角上捻了捻,顿时皱起眉头:“钱呢?海路现在不太平,小额汇款也得收五分批脚钱。”
郑木生把那包五角硬币和六分零钱一并推了过去。
伙计拆开破纸,瞧见里面只有五角碎银,嘴一撇,露出嫌弃的神色:“就这点?跑一趟腿的工夫都不够。兄弟,大风大浪把信送回去,你寄这几毛钱,塞牙缝都不够啊。”
身后的陈阿火一听,火气腾地冒了上来,粗声道:“嫌少?嫌少你别开门做生意啊!”
伙计脸色一沉,刚要发作,郑木生一把将陈阿火拉回身后,看着伙计温和道:“第一次寄信,身上紧巴巴的。不过我在码头大棚管着几十号同乡的笔墨,只要这封信送得稳妥,日后大伙的侨批,我都会指引他们走德盛批局。”
伙计拨算盘的手指在木珠上停了停,斜着眼打量了郑木生一眼。
大棚几十个苦力,每人寄一两角,积攒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批脚水钱。
“信,我要看一眼,规矩如此。”伙计硬声道。
陈阿火还要开口,老罗叔在后面拉了拉他,示意别惹事。
郑木生平静地把未封口的信递过去。
伙计展开信纸,目光扫得极快。看到“身骨无碍”时,嘴角动了动;看到“别向恶亲戚低头”时,眼皮挑了下;直到看清“有工可做,旁的闲话一概不提”这几行字,才慢吞吞地把信折好。
“懂规矩,没写招祸的话。”
伙计把信封往浆糊碗里蘸了蘸,贴死封口,在账册上记下了郑木生和叶淑柔的名字。
“丑话说在前头,信能不能到,看天意,看海防,看风浪。我们只管买路,丢了别来药铺哭街。”
“晓得,劳烦掌柜。”
伙计把账册转了个方向递过来:“按下手印。”
郑木生弯下腰,看见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按了红泥的指印。有些名字后面朱砂写着“已收”,有些写着“退回”,还有不少只是打了个触目的黑叉。
这隔海相望的两头,全系在这些红泥手印与几个扭曲的墨字上。名字后的红泥要是淡了、干了,海那边的活人,也就成了飘在海上的游魂。
郑木生指腹沾了红泥,在自己的名字上,重重按了下去。
那印记鲜红,像一小滴未干的血。
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潮汕叶家村,夜色正浓。
叶淑柔将锅灶底部的余烬平平地覆上一层草木灰,又仔细地将那扇破旧的柴门闩紧。自从郑木生被蛇头诓走后,这三间破土屋,仿佛瞬间空得连说话都有了回音。
里屋的婆母睡得极不踏实,偶尔发出几声沉闷的剧咳。
叶淑柔坐在昏暗的菜油灯下,将郑木生临行前留下的那个旧布包重新整理了一遍。包里并无什么值钱物件,只有一件洗得退了色的蓝色粗布短衫,领口和袖口上都打着她亲手缝上去的补丁。
村里那些从南洋回来的人都说,大洋彼岸是金山银山,去了就能发财;可也有人说,那地方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十个去,九个死。
叶淑柔一概不信。
她脑子里,全是在那天的土路旁,郑木生临上牛车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她把那件带着灶膛柴烟味的旧衫紧紧搂在怀里,咬着下唇,没让自己哭出半点声响。
“木生。”她对着黑暗低喃,“在外面,好好活着。”
槟城的批局里,伙计将那封薄薄的批信丢进了一只老樟木箱子里,啪嗒一声锁上了铜锁。
“信会随下一班红头船走,快则一月,慢则半载,自己等着吧。”
陈阿火听得直咬牙,郑木生却只是朝着柜台拱了拱手:“劳烦阿哥了。”
出了批局的大门,街市上的电灯已然亮起。华人街熙熙攘攘,酒楼雅座里传来粤曲和算盘的响动,而远处的码头方向却依旧黑如深渊,只有海水撞击栈桥的沉闷声。
陈阿火憋得满脸通红,终于忍不住问道:“木生,你就不怕这批信当真丢在海里?”
“怕。”郑木生看着远处海面上起伏不定的航标灯,淡淡道,“但只要有一丝指望,就得寄。她在老家等信,若是等不到我的消息,她那一关,比我挨巴拉姆的藤条还要难熬。”
陈阿火不吭声了。
回到苦力棚,郑木生没顾得上躺下歇息。
他将新买来的那一沓粗毛边纸在膝盖上展平,用手指将卷起的纸角一寸寸压实。
第一封家书寄出了,但剩下的稿费也见了底。要换药,换纸,还要筹备下一次的侨批,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写出第二篇故事。
他用铅笔刀将木炭笔头削尖,在发黄的毛边纸顶端,重重地写下了下一篇小说的标题。
——《码头没有一杯干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