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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先买药,再买纸

    钱贴在大腿上,烫得郑木生浑身不自在。

    他压根没打算让这笔稿费在身上多捂一夜。

    巴拉姆手下的恶狗们此时正聚在棚外划拳喝酒,那是仓库那边换班最乱的当口。郑木生用干净的破布把三块硬币分成三包,塞进褂子腰间的不同衣缝里,又把昨夜代写信挣来的几枚小铜板单独揣进袖口。

    陈阿火蹲在旁侧,一张黑脸拉得老长。

    “真不买两个肉包子开开荤?”

    “不买。”

    “那好歹去杂货铺切二两熟猪头肉?”

    “先去药铺。”

    陈阿火有些急眼,扯着脖子压低声音道:“你费了半条命才从报馆刨回来的钱,吃口肉能要你的命?”

    郑木生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他:“今天吃一顿肉,明天上工我照样要吐血。把这钱换成跌打药和退热粉,老罗叔的咳嗽能压下去,我肩上的皮肉不至于烂掉,棚里那两个发烧的汉子能活活熬过今晚。况且,纸和笔也得买,没有这几样家当,我们以后的财路当场就得断干净。”

    陈阿火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闷声啐了一口:“你这脑子,算起账来真是又冷又硬。”

    郑木生神色平淡,没有接话。

    他翻过身,再次将棚里几个重病号的伤势细细看了一遍。

    那两个发烧的汉子,一个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呼吸粗重滚烫;另一个脚踝肿得发紫,鞋子早就穿不进去,只能拿麻布胡乱缠着。老罗叔的肺里像是装了个破风箱,夜里咳起来连气都喘不上。郑木生自己肩膀上被生橡胶磨烂的创口也开始渗出黄水,在这湿热得厉害的槟城码头,伤口一旦烂透发脓,连工都做不成。

    他不懂什么医术,但前世的常识告诉他,脏伤口必须清洗,高烧得退,出汗虚脱得补点盐水。

    要把这些道理变成活路,他得先过了华人街药铺掌柜的那张算盘脸。

    林狗剩被安排在巷子口远远地放梢,陈阿火则寸步不离地跟在郑木生身侧。两人特意绕开了行人众多的报纸摊和民声报馆所在的街口,净挑些没有路灯、散发着死鱼酸臭味的后巷走。

    陈阿火有些犯迷糊:“纸笔铺和药行都在前头亮堂街上,你绕这么大一圈做甚?”

    “买报纸、买纸笔、抓药,这三件事得走三条不同的道。”郑木生一边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一边低声道,“这样若是巴拉姆的人起了疑心去查,摸清我们去过哪,也得多费几成工夫。在南洋,多留个心眼,命就能长几天。”

    陈阿火挠了挠头,叹气道:“你这脑子,转得比渔网还密。”

    郑木生淡然一笑,没有应答。命在别人手里攥着的时候,凡事总要想在别人前头。

    乔治市的华人街离码头并不算远,两人走到街口时已是一身粘腻的汗水。当站在那暖洋洋的电灯光底下时,郑木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补丁摞补丁的破褂子,只觉得身上的泥腥味和煤烟气在亮堂的街景里显得尤为扎眼。

    街边商铺云集,药铺的柜台里立着穿干净长衫的掌柜,纸笔铺里有学生在挑选文具,旁边茶档里做工的杂役正利索地端着面汤。

    郑木生两人刚走到“广和堂”药铺的亮堂前门,一个穿短衫的小伙计便捂着鼻子,嫌恶地挥了挥手:

    “去去去!一身的酸臭味。臭苦力抓跌打药去后门,莫脏了贵客的路。”

    陈阿火牛眼一瞪,拳头当即攥紧。

    郑木生伸手在他后腰上重重捏了一把,硬生生把他拽回了阴影里,转步绕到了药堂的窄后门。

    后门的台阶旁堆着几只散发着烂药渣味的泔水桶。抓药的伙计懒洋洋地斜靠在门框上,打量着他们腰间的劳工号牌,拉长了调子:

    “跌打膏两角钱一盒,退热粉一角五分一包,止血散三角。概不赊账,拿得出钱再开口。”

    郑木生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斗:“阿哥,我们不买整盒。跌打药水散装,倒半角钱的;止血散给一角钱的量;退热粉拆开分三包。再要五分钱的甘草片。干净的破棉布条有没有?算便宜点。”

    伙计眼皮一翻,拉下脸来:“开什么玩笑?跌打药水哪有拆开卖的?!”

    “有得卖。”郑木生从兜里摸出几枚被汗水浸得温热的铜板,整齐地排在后门的木板上,“我们苦力棚的人多,今晚买的小,要是这药吃了管用,大伙明天还来。你按整盒卖,我们买不起,你一文钱也赚不到;拆开了卖,你虽然麻烦点,但多了一桩细水长流的进账。”

    伙计张了张嘴刚想开口驱赶,药堂内侧的帘子“哗啦”一声掀开,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账房先生,嘴里叼着个玉石烟嘴。

    “后生仔,识字?”

    郑木生神色平静:“识得一些,算盘也能拨几下。”

    先生吐出一口白烟,瞧了瞧郑木生指缝里洗不干净的墨渍与煤灰:“在苦力棚里当账房?”

    “谈不上,会写几个字罢了。”

    “你刚才说,你们苦力棚几十号人,当真能常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郑木生迎着对方那双精明的眼睛,不卑不亢地回道:“能不能常来,全看先生这里的药效如何,还有价钱能不能给苦力留口缓气的余地。大伙活得久,药铺的生意自然也长久。”

    陈阿火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生怕那拿烟杆的先生叫打手赶人。

    谁知那先生却收了烟枪,笑眯眯地指了指郑木生:“你这苦力倒是个有意思的。阿祥,照他说的办。跌打水装个废药瓶,止血粉分一分,退热药分三包。那些干净药布的边角料,送他一扎,算他半角银钱便是。”

    “好嘞,掌柜的。”伙计虽然不情愿,但掌柜开了口,也只得手脚利索地抓药打包。

    药包递到手里,郑木生将硬币一枚枚递过去。

    药钱统共花去七角。

    每一枚铜板脱手,他都在心里把剩下的两块三角钱飞快地过了一遍。

    但这钱该花,省不得。

    从药堂后门出来,陈阿火看着怀里那几包小得可怜的纸药包,忍不住低声发牢骚:“七角钱,就换回这么几包土末子?”

    “穷人的账,一分一毫都得算得明明白白。”郑木生把药包小心地塞进贴肉的内兜,“今晚漏算了一分,明天棚里可能就少一个人上工。这药末子,是拿人命垫出来的。”

    买纸笔的过程比抓药还要艰难几分。

    纸笔铺的掌柜瞧着他们满身的泥印子,生怕他们手脚不干净,连柜台上的好纸都不肯拿出来,只从木架最底层的角落里抽出了一叠泛黄、受潮严重得边缘起毛的毛边纸。

    “这沓旧毛边五分钱,能用。就是容易渗墨,写信看着寒碜。”

    郑木生用手指摸了摸纸张的质地。

    纸质虽然粗粝多毛,但吸水性强,用来写家书虽然不太体面,但对他这个急需码字的写手来说,拿来续命完全足够了。

    “掌柜的,有没有账房不要的铅笔头?折了的也行。”

    “铅笔一角钱一支,短的铅笔头……两分钱给你三截。”

    “墨水要最小瓶的,还有最便宜的钢笔尖。”

    陈阿火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木生,你刚才在药铺不是说有铅笔就成?怎么还买钢笔水?”

    “写平安信得用钢笔。”郑木生将泛潮的毛边纸仔细折好,贴胸藏妥,“铅笔字容易被汗水弄糊。要是寄回老家的家书字迹一团黑,家里女人看了,还以为人在南洋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心当场就得慌。”

    听到“家里女人”四个字,陈阿火粗重地喘了口气,没再吭声。

    纸笔和油墨,又花去了六角五分。

    那三块刚拿到的稿费还没在兜里放暖,转眼就去了一半。

    回去的路上,林狗剩从巷子角落里钻出来,神色有些慌张:“巴拉姆手下的瘦猴子刚刚在街面上打听,看有没有扛包的苦力来买药买纸。”

    陈阿火呸了一声:“那狗杂碎,鼻子真比狗还灵。”

    郑木生没有慌神,迅速把药包往陈阿火怀里一塞:“你们俩人带药走大路。若是被盘查,就说老罗叔眼看要断气了,你们去广和堂求的赊账药。纸笔我带走。”

    “你一个人?腿还瘸着,要是碰上……”

    “我走茶档后面的菜市暗巷。我的腿真要是被盯上,跑不跑都没区别。你们两个在一起目标太大,听我的,分开走。”郑木生不容置疑地拍了拍陈阿火的肩膀。

    陈阿火虽然心里憋屈,但也知道郑木生说的有道理,只得咬牙带着林狗剩快步离去。

    郑木生一瘸一拐地从茶档后巷的菜皮堆里穿过去。油烟味里夹杂着剩汤、碎骨和生姜的味道,那是码头贵人们吃剩的残羹冷炙。

    他抽了抽鼻子,脚步在阴暗的菜摊旁停了半晌。

    这年代的码头苦力,晚上只能灌几口生冷的海水,吃半碗发霉的杂粮粥。若是能有个避风的土炉子,煮一锅放了生姜和粗盐的热汤给伤病喝下去,棚里那些汉子发烧生病的至少能少一半。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他按了下去。

    现下还未到时候。

    锅碗、生姜和炉子都要钱,他兜里的这几毛钱,容不得半点浪费。等他的字变成更多的叻币,这热汤的生意,他自然会做起来。

    回到苦力棚时,林狗剩已经讨回了一破罐热水,陈阿火正在棚口探头张望,见郑木生平安无事地钻进草帘,两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郑木生将毛边纸和短铅笔头藏进草席底下的干燥处,只把药包和一瓶跌打酒拿了出来。

    钱数被他记在了一小片报纸边角上,折得整整齐齐,塞进贴身衣兜。

    他没多解释钱的来路,大伙也知趣地没问。在这苦力窑里,钱能买药买命,但话多了,就是招灾的引信。

    他把甘草片塞进咳得直不起腰的老罗叔嘴里,又转过身,用泛着刺鼻药味的跌打酒,替那个脚踝肿成馒头的苦力用力揉搓。那苦力疼得浑身打哆嗦,额头上青筋暴起,却愣是咬着牙死死撑着,不敢叫喊。

    “疼了就喊出来,这棚里都是自家兄弟,没人笑话你。”郑木生一边用力揉着,一边说道。那汉子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带着颤音小声念叨:“疼……疼死老子了。”

    草席上顿时传来几声善意的低笑,原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死气,在这一声声低笑里,似乎被吹散了些许。

    林狗剩将温热的水递给发烧的同乡,郑木生也用干净的药布把自己肩膀上化脓的破皮处敷上,退烧药分包吃下去后,两个烧得糊涂的汉子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在这等鬼地方,能写字做信使已算稀罕,舍得把拿命换来的钱分给旁人抓药,更是从没有过的。

    半夜里,大棚的劳工渐渐睡死,起伏的鼾声中,郑木生强忍着肩头敷药处的刺痛,靠在墙角,展平了那一沓毛边纸。

    陈阿火没有睡,凑到跟前,看着他手里的铅笔头。

    “木生,还要给报馆写故事?”

    郑木生轻轻摇了摇头,笔尖悬在纸面上,很久没有落下。

    脑海里满是底舱的恶臭、巴拉姆的藤条、吐在泥水里的血、药铺后门的泔水桶,还有这一分一厘算到骨头缝里的艰难。

    这些屈辱和苦痛,他都决计写不进这张纸里。

    要是让潮汕乡下的叶淑柔知道他在南洋过的是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那个温婉的女人,怕是哭死在村口。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血腥和污泥都藏在笔锋之后,终于落笔。

    字迹很稳,字字扎实。

    “淑柔,见字如面。我已经到了槟城,身骨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