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木生吹干《码头没有一杯干净水》的最后一个字,天边已经扯起了一道灰白色的光亮。
这沓泛黄的旧毛边纸质地太差,劣质钢笔油洇开的墨团像一块块黑斑。他拿着铅笔头将最模糊的几处笔锋重新勾勒清晰,待字迹彻底干透,才小心地把原稿塞进了一个磨损了边缘的牛皮纸信封里。
稿子虽然落了笔,但不过是迈过了最稳当的一道坎。
接下来还有更琐碎也更要命的事排着队等他:如何不着痕迹地把稿子送出去,如何以最低的代价把每天的新报收回来,以及,如何让这苦力棚里的同乡们,少花一分两分的冤枉钱。
林狗剩天一亮就蹲在苦力棚的草帘门旁,伸长了脖子,巴巴地瞅着码头街口报童会路过的那个弯角。
“木生哥,咱今天还买那份《民声报》吗?”
林狗剩自己都没察觉,如今这声“木生哥”喊得越来越顺口了。
郑木生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皮看他:“你想读?”
“我大字不识一个,哪里会读。”林狗剩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蓬乱的头发,“但昨夜里你写的那篇新婚信,大伙今天还一直在嘴里念叨。隔壁棚几个揭阳来的苦力刚才还在磨蹭,问能不能借咱们昨天那份旧报,说只要带过去念一遍,就送咱们两个糙饼。”
陈阿火在里边翻了个身,没好气地哼道:“饭都吃不饱的穷鬼,还念什么洋行报纸,能当肉吃?”
“肚里空,才更想听点什么。”老罗叔捂着胸口,断断续续地咳着,“听了别人家里的话,这腔子里的死气,好歹能散开一些。”
棚里的几个汉子一起点头,眼神都往郑木生怀里那叠收拾得整齐的旧报上瞟。
郑木生把报纸的折角理平,沉吟道:“一份新报纸两分叻币,旧报虽说能便宜半分,但也得看洋行买办吃剩的运道,稍微去晚了就成了解手纸。今天大伙你抢我也要,报纸还没读完,一准得扯成几截破烂。”
林狗剩缩了缩脑袋:“那……那该咋办?”
“合伙买。”
“合伙?咋合?”
郑木生在泥地上捡起半截黑木炭,在漏风的木板墙上划拉了几道黑印子。
“十个人合买一份新报,每人只需凑出半分钱,买回来由大家轮流着听。要是嫌新报贵,咱就去收隔壁街堆下来的旧报,一分钱拿两份。隔壁棚的人想要听,也得按人头把半分钱凑齐。出了钱的,坐前头听;没钱的,先记在账面上,日后写信或者出力跑腿来抵扣。”
棚里顿时有人高声追问:“那木生你出了力,又拿什么?”
郑木生目光坦然地环视众人,毫不遮掩地回道:“我去华埠跟书报摊的老板讲数,报纸买回来也由我收着。狗剩负责每天清晨跑腿,念报另寻识字的人。每份报,我抽半分钱的经手规费,凑不齐的,账目我亲自记,绝不差一文。”
话音落地,棚内一下子安静了下去。
半分钱,在乔治市洋行的买办眼里掉在地上都懒得弯腰去捡,但在这一天挣下一毛多、连稀粥都要算着米粒喝的苦力棚里,这半分钱归谁,真能让同乡半夜翻脸。
陈阿火怕有人觉得郑木生心黑,粗着嗓子正想拍桌子,郑木生却先抬手按了按,平淡地续道:“嫌贵嫌烦的,大可以自己去街面买。但这棚里人多嘴杂,要是不立下规矩,天天为了谁先看谁后看争个脸红脖子粗,招来了巴拉姆的恶狗,咱们谁也别想再听一个字。”
老罗叔从身下的草席底下摸了摸,掏出一枚发绿的半分铜板拍在地上:“算我一个,我出半分。”
林狗剩也赶忙在兜里翻找:“木生哥,我跑腿能抵扣不?”
“能抵半分。”
“那我每天早晚跑两趟,顺带把隔壁棚买报的铜钱也一并收来!”
棚里一阵哄笑,气氛原本绷得极紧,这一下倒是缓和了。
很快,十几枚带汗味的黄铜碎币叮当落入了一个缺了口的瓷碗里,撞击出的动静清脆悦耳。
郑木生动也没动那碗里的硬币,只拿眼风扫了扫老罗叔:“罗叔,你来把钱数一遍,阿火你在旁边帮着盯。以后这碗里的账目,每笔都过你们两双眼。”
陈阿火有些不大痛快,嘟囔道:“木生,连我你也信不过?”
“我信得过你,但信不过这只随时会打碎的破碗。”郑木生淡淡回了一句。
有了规矩,账目清爽,以后就算是半分钱的闲气,也泼不到他身上。
林狗剩去码头买报时,怀里只揣着买报纸的零钱。买报是摆在光天化日底下的正经事,就算工头问起,一句“大伙凑钱看招工”也能糊弄过去。
而郑木生要去投新稿的险路,却只有他一个人能走。
街口的老书摊就摆在茶档后墙根的竹棚下。摆摊的报童见又是这个穿破烂苦力短褂的瘦子来,撇了撇嘴:
“怎么又是你?这两日老往我这破报堆里扎,想偷报纸擦屁股呢?”
林狗剩按照郑木生事先教好的话,神色讨好地凑上前去:“小哥,我们棚里打算以后固定在你这儿拿货。新报一天一份,旧报只要没被雨淋烂,有多少我们收多少。这剩下没人买的报,你压在底箱也是废纸,便宜点匀给我们,权当结个长久善缘。”报童讥笑出声:“就你们这帮兜里精光的苦力,还想跟我讲包销的生意?”
老报摊的老板从后面的柜台探出半个秃顶,手里拿着杆旱烟,打量着林狗剩:“谁教你这番说辞的?”
林狗剩眼珠子轱辘一转,拍着胸脯道:“棚里几十号兄弟嘴馋,凑了半分钱想听个响。掌柜的,你这卖不掉的剩报,总比当烂纸称了强吧?”
老板吧嗒抽了一口烟,思索了片刻。
这年头报纸印出来,过了正午就是废纸一堆。苦力虽然穷酸,但若真能天天稳当把旧报收走,也算是替他清理了库存。
“新报两分,一文钱都不能少。旧报,两份算你一分银钱,坏角的概不退换。”
“那要是我们往后天天都买呢?”
老板乐了:“小兔崽子,天天来买,我天天给你这个数。”
林狗剩大喜,当下清点了两分新钱和一分旧钱递过去,拿到了热乎乎的一份今日《民声报》和两份昨日的废报。
就在同一时刻,郑木生已避开所有的眼线,闪身钻进了华人街的竹记书局。
柜台后的老伙计正用抹布擦拭着灰尘,余光瞥见他,脸色没有多大变化,只在手底下的柜面敲了敲:
“三号柜格?”
郑木生点点头,极其隐蔽地将牛皮纸封从袖口划出,按在柜面上。
纸封里是他的新稿,信封末端附了一张纸条:续稿《码头没有一杯干净水》,若得用,稿费仍存三柜。
老伙计没当面拆封,只从柜底下翻出一块漆黑的铁牌,在柜台的三号暗格上扣了扣,把纸封压在最底下。
“信我收下了,报馆多久来拿,看他们的运道,我不作保。”
“有劳。”
“往后,隔三差五换个钟点来。”老伙计嘴唇微微蠕动,“我这里是做买卖的铺子,不想惹来码头那些带刀的无赖。”
“明白。”郑木生拱了拱手,转头跨出门槛。
出了华人街的牌坊,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稳稳落回了肚里。
书局伙计是个只看钱牌不问闲事的精明人,只要柜台后头不乱嚼舌根,他这条暗通林曼珠的投稿血路,就能多走上很长一段日子。
回到苦力棚时,听报已然成了整个仓库下半夜最热闹的仪式。
在这片暗无天日的泥沼里,那些大字不识的劳工们正以一种异样的狂热围拢在一起。在昏暗的煤油灯火里,瘦高个正捧着新报纸,念得结结巴巴,但围在四周的几十双眼珠子却在黑暗里闪着光。
他们听着本埠的米价涨了几厘,忍不住啐骂出声;听到英人洋行要招新小工,个个又伸长了脖子生怕漏掉一个字;直到听到一些无病呻吟的才子佳人闲文,才纷纷喝倒彩,嚷着让瘦高个跳过去。
“以后买回来的报,先拣有用的读。”郑木生坐在一旁整理着草鞋,叮嘱道,“工期、米价、招人告示、洋行的船讯,这些能换饭吃的字,必须一字不落听个明白。”
陈阿火蹲在一边啃着干硬的糙饼,含糊道:“木生,咱听那米价起伏有甚用?兜里反正也买不起精米。”
“买不起,你也得知道洋行什么时候要落价。”郑木生看着外面黑黢黢的仓库,“米价涨一厘,洋行给咱们的粥里就要少放三成粗沙。晓得市面,你才明白明天监工抽你的皮鞭为什么比今天还狠。”
老罗叔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复杂,却没有吭声。
正念到紧要处,隔壁棚的几个劳工也想趁黑凑过来白听,却被陈阿火铁塔般的身躯死死横在门槛前:
“出了半分钱的,坐前头。想白嫖的,去后院水沟旁站着,莫把风挡死了!”
那几人不乐意地嚷道:“一张破旧报纸,还摆你娘的臭架子呢?!”
“就这规矩,老子的拳头和木生的纸,都不白给!”陈阿火眼珠子一瞪,手腕上的骨关节捏得噼啪作响。
郑木生坐在一侧瞧着,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去拉陈阿火。
陈阿火虽然脾气暴躁,但在这规矩立得比命还轻的码头上,有这么个黑大汉守着界线,反倒是省了他不少口舌。
南洋民声报的编辑部里,林曼珠在黄昏时分准时从竹记书局的跑腿手中,接过了那个还带着淡淡海盐和霉味的旧信封。
她轻车熟路地把信封拆开,先看背面,确定了那几行熟悉的分工单墨迹,随后才将纸张翻回正面。
目光落在标题上。
——《码头没有一杯干净水》。
她才刚读完第一段,原本松弛的手指便下意识握成了拳头。
如果说第一篇的《新娘信》是写那条越过大洋的吃人黑船,这第二篇,字字句句则是在割槟城港每一个吃香喝辣的买办和洋商的脸。
文中没有歇斯底里的怒骂,只是极度冷静地描绘着劳工在烈日下肩扛橡胶,极度焦渴时只能去趴水沟灌那浮着油墨和脏污的黑水;而仓库的洋人管事桌前,却摆着由冰桶镇着的柠檬汽水。
那种对比,像一只长满老茧的手,硬生生掐住了读者的脖子,将人直往那泥水里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路过的老编辑瞥见她的脸色,停下脚步:“又是昨夜那个无名氏送来的?”
林曼珠将稿纸小心翼翼压进档案夹里:“是。”
“这人到底缩在哪个阴暗角落?他再这么写下去,码头的洋行买办迟早要来砸了咱们的排字房。”
“他在码头。”林曼珠望着窗外被夕阳染得血红的乔治市天空,声音轻缓却异常笃定,“而且,他在码头有一帮愿意为他买单的苦力读者。”
苦力棚这边,郑木生还不知道这第二篇长文已经在林曼珠手中掀起了风暴。
他正借着微弱的火光,在报纸角上记录着今天的团购小账:
新报一份,两分;
旧报两份,一分;
共十三人出资,三人欠账,林狗剩跑腿抵半分,抽成得半分。
半分钱,细小得如同一粒微尘。
但郑木生还是小心地从残钱里把它拣出来,单独丢进了一个挂在墙角干瘪的竹筒里。
写侨批、投长稿、拼报纸。生路虽然又细又窄,但只要这千百条细线在手里交织成网,他在这南洋泥潭里,就迟早能拽出一根上岸的粗绳来。
“木生,这破竹筒里的硬币,你打算攒到什么时候?”陈阿火探过头问。
“攒到能给淑柔寄第二封批信的底金。”
陈阿火擦了擦嘴上的饼渣,难得地没说风凉话,退了回去。
就在这时,大棚外的黄泥地上传来了一阵急促且沉重的皮鞋踏步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粗暴的厉喝:
“深更半夜,你们这帮衰仔围在一处,想造反吗?!”
巴拉姆的瘦打手掀开草帘,手里那根浸了机油的木棍在人群前恶狠狠地挥了挥,三角眼瞬间盯死了林狗剩怀里那叠还未收起来的旧报纸。
“又在读这些妖言惑众的东西?!”
林狗剩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把报纸死死搂进胸口,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瘦打手一步迈进来,木棍顶端在林狗剩脸上戳了戳:“怀里抱的什么?给老子拿出来!”
郑木生在暗角缓缓放下手里的铅笔头,不着痕迹地把草席下的毛边纸遮严实,接着慢慢地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