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棚外那根浸了机油的粗木棍,便又重重敲在门柱上。
昨夜那个在门口盯梢的瘦打手掀开破草帘,棍梢在泥地里随意一拨,几片撕碎的旧报纸边角被挑了上来。
“谁让你们夜里收钱的?想反天吗?!”
原本有些动静的苦力棚瞬间死寂下来。
林狗剩脸色惨白,慌忙把昨夜写好的家书往裤腰里塞,双手抖个不停。老罗叔一口痰卡在嗓子眼,硬是咬牙憋了回去。陈阿火猛地坐起身,一双牛眼已经憋红了。
郑木生面无表情地伸出左手,一把死死按住了陈阿火的手腕。
——动不得。
这大棚里几十号人,巴拉姆的手下昨晚不过是瞧见这边有人聚在一起,今早便来翻账寻衅。此时若是露出一丝慌乱,怀里藏着的那几枚硬币当场就能被安上个私聚闹事的罪名,那几张家书更能被说成是煽动苦力逃跑的证据。
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将泥水里的报纸边角一片片捡起,低头顺眼地应道:“回爷的话,是写平安信的账。”
瘦打手眯起那双三角眼,冷笑:“平安信?”
“都是同乡,托我写几个字给老家报平安。兜里没钱的先记着,有余钱的给一分。我在纸上记个名字,免得以后账目对不上,起嘴角。”
瘦打手不识几个字,但对纸上画着的那些表示钱数的横杠倒是认得清。他用木棍戳了戳“林狗剩,一分”那行字,吐了口黄痰:“一帮泥腿子,还讲什么账?”
郑木生把头低得更深:“欠债的人,更要讲账。少了一分规费,巴拉姆先生那里,咱们也交代不过去。”
听到“巴拉姆先生”的名头,瘦打手眼角跳了跳,气焰到底矮了半分。
他狐疑地扫视着棚里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面黄肌瘦的脸,像是在寻找昨夜聚在一起低笑的刺头。打量了半晌,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郑木生身上。
“会写字,还会收钱。”瘦打手哼了一声,用棍梢点了点郑木生的鼻尖,“手脚倒是利索,脑子也灵光。”
郑木生低着头,没有接茬。
瘦打手把那几片揉烂的报纸屑随手拍在郑木生的破褂子上:“以后夜里少聚在一块咬耳朵。哪个白日上工没力气,这一棚的衰仔都得跟着扣工钱!”
伴着皮鞋拖地的踢踏声和木棍敲击栈桥的声音,打手终于走远了。
林狗剩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热气,整个人瘫倒在草席上。陈阿火捏紧拳头,往地上狠狠砸了一拳,低声啐骂:“迟早把这狗日的木棍塞进他自己喉咙里。”
“现时还不行。”
郑木生将那片报纸重新叠好,塞进衣角。
那几枚代写侨批换来的一分小钱沉甸甸地贴着大腿,却比昨夜感觉更加烫手。
第一篇稿子虽然在副刊登了,苦力们也读红了眼眶,但稿费还在报馆的账上存着。第二篇小说还没动笔,送稿的路子更没个准信。昨夜他刚把大家的想家心思变成一分一钱的生计,今早巴拉姆的爪牙就闻风找上了门。
生路才露个头,棍子就先到了额前。
南洋民声报的编辑部里,此时也在为这篇稿子吵得不可开交。
林曼珠将昨天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副刊摊在主编桌案上,旁边平整地压着那张满是污泥与油印的原稿。虽然被她用熨斗仔细平整过,但那张纸上特有的船底霉味,仿佛怎么也散不掉。
老编辑推了推眼镜,眉头皱得极深:“来路不明的一篇短文,能上副刊角落已经是天大的抬举。怎么,还要正经发稿费?”
“要给。”林曼珠态度很坚决,“字是好字,文是真文。”
“既然写得这么真,为什么作者自己不来领钱?莫不是做贼心虚?”
“他并非没底,只是不敢现身。”林曼珠指了指剪报上的标题,“一个能把猪仔船写得如此刺骨的苦力,要是大摇大摆进了我们报馆的大门,不出半点钟,码头上的蛇头地头蛇就能把他沉进槟城海湾。”
老编辑翻了个白眼:“你就咬定这人是个苦力?指不定是哪个落魄书生编出来的桥段。”
“这纸是洋行仓库的分工单背面,字迹是拿炭条在摇颠的底舱里深深刻出来的。里面的海盐味和人血腥气,没在底舱被剥过三层皮的人,绝对写不出来。”林曼珠把原稿反过来,指着背面上残留的几行墨印,“瞧瞧这背面的烂账,这就是证据。”
主编坐在藤椅上,端着茶盏沉思了片刻,抬头问:“打算给多少?”
“按照短篇的最高标准,三块叻币。”
老编辑猛地一拍大腿:“三块?那些坐茶馆、喝咖啡的专栏先生,写一整版也拿不到三块!”
林曼珠丝毫不让,声音清冷:“专栏先生的墨宝虽好,却没本事让码头上的苦力几个人凑钱去买一份油墨未干的报纸。”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主编放下茶盏,走过来拿起剪报,又仔细看了看上面歪扭却有骨气的字迹。
“钱,可以给。”主编用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但人绝不能派出去找。我们报馆的跑腿要是进了巴拉姆的苦力棚,别说找人,明天全乔治市的巡捕和地头蛇都会盯着他。那是害命。”林曼珠点头:“我想走华人街的竹记书局。”
竹记书局向来帮《南洋民声报》代收各埠的读者来信、广告和副刊投稿。书局里柜台林立,来往的书客、茶账、帮工极其繁杂,一个穿破褂子的苦力走进去,最是不显眼。
“在副刊角落登一行寻人小字。”林曼珠说,“不落姓名,只写一句话:旧稿已刊,酬金寄竹记三号柜。原纸背账为凭,盼续。书局只凭背面账目交信封,不问身份。”
老编辑嘟囔了一句:“神鬼难测的,写个故事像特务接头。”
“他若是真想在槟城活下去,就一定看得懂。”林曼珠收好剪报,“要是连这点机灵都没有,这三块钱,他也拿不稳。”
主编再次敲了敲桌面:“就按这个办,排进明天的版面。”
当天下午,槟城码头热得像是一口巨大的铁锅。
郑木生被工头差遣去茶档后巷的臭水沟旁搬空汽水瓶,右肩膀上的皮肉一扯就是钻心的疼。茶档的梁老板娘正在用一张新报纸垫着木屉底蒸馒头,热气蒸腾中,报纸最下方的一行宋体小字在白气里若隐若现。
他正弯腰抱起竹筐,视线扫过那一处,整个人顿时定在原地半息。
——旧稿已刊,酬金寄竹记三号柜。原纸背账为凭,盼续。
字极小,混杂在招工和寻人启事之间,极难察觉。但“原纸背账”四个字落在眼里,他的心口狠狠缩了一下。
背账。
那张用来写文的纸,正面是新婚信,反面则是刘七爷让他誊抄的那页劳工底账。船钱十二,饭水三块,落岸巴拉姆。这些字,报社主编没登,读者不知道,只有他和报馆那个收稿的林小姐心知肚明。
对方没有让他去报馆自投罗网。
反倒在华人街给他搭了个看不见的树洞。
“还愣着做什么?!瓶子砸碎了,扣你一天的工钱!”茶档的伙计粗暴地推了他一把。
郑木生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抱着竹筐走向后巷,脸上没有露出一星半点的波澜。
越是到了这当口,心思越要沉得像块石头。
巴拉姆的眼线在仓库的竹棚底下抽烟,茶档里的账房先生正算着账。一个泥水里打滚的苦力如果盯着报纸看太久,比偷拿两个馒头还招人起疑。
夜里,趁着交班大棚里乱哄哄的时候,郑木生朝陈阿火使了个眼色,两人闪身进了棚后的暗处。
“阿火,陪我走一趟华人街。”
陈阿火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那稿费……到手了?”
郑木生冷冷地看着他。
陈阿火脖子缩了缩,嘿嘿一笑,立刻改口:“我是说,咱们该去买几张草稿纸了。”
“你在华人街的糖房路口守着。”郑木生吩咐道,“要是瞅见巴拉姆手下的打手或者穿绿皮的巡警,就朝巷子里咳两声。别进书局大门,别看柜台,更别问我拿了什么。”
陈阿火有些瓮声瓮气:“木生,连我你也防着?”
“我防的是别人的嘴。”郑木生淡淡道,“这地方的耳报神多。你当真不知道,别人拿皮鞭抽你的时候,你就真吐不出半个字。”
陈阿火吐了口唾沫,重重点了下头。
华人街的竹记书局已经开始上门板。
柜台后的老伙计正打着算盘,见一个浑身酸臭、衣服被汗水浸得泛出盐霜的苦力走进来,先是皱了皱眉头。
“要买草纸还是红纸?”
郑木生走到近前,声音极低:“三号柜。”
老伙计拨算盘的手顿住。
“背账。”郑木生补充了一句,眼睛余光瞥向门外。华人街的昏暗街灯下,陈阿火倒背着手在街角踱步,脊背绷得极紧。
老伙计没多废话,从柜台底下扯出一小截空白的纸头和一截断铅笔,往郑木生面前一推:“写两笔。”
郑木生握住铅笔,在纸上工整地写下两行繁体字:
饭水三块。
巴拉姆名下。
老伙计拿起字条对了对,从柜台最深处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比对了字迹和背面账目的吻合度后,拍在桌面上。
“这里只代交信封,不传话。拿了东西赶紧走,别在门口久留。”
“有劳了。”
郑木生抓起信封,塞进褂子最内侧的破口袋里,转身快步出了书局。
两人一口气拐进了三道窄巷,郑木生才在一处废弃的木料堆旁停下,撕开信封。
三枚银亮发光的叻币,清脆地落在他的掌心里。
在昏暗的月光下,那银钱的边缘闪过一抹刺眼的光芒。
陈阿火的鼻息粗重得像头牛:“三块……当真有三块钱?!”
三块叻币。
在乔治市的茶楼雅座里,这不过是一壶香片和两笼虾饺的价钱;但对于一天累到吐血却只能拿到一毛多工钱、还欠着十五块巨债的苦力而言,这三块硬币的分量,沉得像是一块生铁。
郑木生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他将硬币仔细地包回碎布里,分成三份,贴肉藏在腰带的不同夹缝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钱先压着,一个子儿都不能露。”
“不买肉吃?”陈阿火擦了擦口水。
“吃,但要吃得神不知鬼不觉。”郑木生看向码头的黑影,“若是今晚买了肉,明早巴拉姆就会问你钱是从哪个水客怀里偷来的。”
回到苦力棚时,那个面色阴沉的瘦打手果然正蹲在棚门前的木桩上抽旱烟。
瞧见他们俩从夜色里挪回来,打手用木棍敲了敲地面:“深更半夜,去哪鬼混了?”
郑木生弓着腰,虚弱地应道:“回爷的话,老罗叔咳得厉害,喉咙里都见血了。我陪阿火去华人街的药铺问问药价。”
“问到了?”
“退热的草药贵得吓人,要两角钱一帖。我们没钱,只能明天找巴拉姆先生告个假,看能不能预支一两角工钱。”
瘦打手斜着眼打量着郑木生,像是在闻他身上有没有藏着谎言的腥味。
郑木生坦然地站着。
他身上除了一身海盐汗酸味和码头煤灰,没有药,也没有纸。那三块能买几十贴草药的硬币,被他死死压在腰间的破布深处,冰凉而坚硬。
打手终于吐出一口呛人的烟雾,棍梢在郑木生小腿上虚敲了一下:“少打歪主意。苦力命贱,要是腿折了,巴拉姆先生可不会花两角钱给你抓药,直接扔海里喂鱼。”
“是,爷说得是。”郑木生应了一声,低头钻进了草帘。
苦力棚里,老罗叔在黑暗中发出压抑的剧咳,林狗剩抱着那封未寄出的信睡得极不安稳。陈阿火警惕地守在棚门口,嘴里无声地嚼着粗话。
郑木生靠在潮湿的土墙边,手掌按着腰间那三枚硬币。
三块钱,确实成不了首富,也赎不出这大棚里的几十条人命。
但这三块钱,是药,是纸,也是他寄给老家叶淑柔的第一封保命批信。
路,总算是踩出第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