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菀笙见萧聿廷开了门,兰舟从后拉住了她的衣裳,慕容菀笙一个趔趄,扑倒在了萧聿廷面前。
白衣映入眼帘。
慕容菀笙缓缓抬起头,看见了面如冠玉的一张脸,他站在她的面前,眉目如画,丰神俊美,如清风携月而来。
萧聿廷见她摔倒在自己眼前,拂了拂长袖,刚想伸手,慕容菀笙已经从地上歪歪扭扭地跪了起来,拍了拍身侧的泥土,跪到了他的身前。
慕容菀笙低下头,挽开自己的衣袖,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自证着,上面的红疹子早已消退。
慕容菀笙见萧聿廷没有让她滚开的意思,往前又跪近了两步,平息了一下喘气声,说道:“王爷,我有办法治这场瘟疫。”
萧聿廷抬了抬手,轻声问道:“起身说话,什么办法?”
慕容菀笙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觉得自己离王爷太近了,怕有冒犯之意,弓着身子往后退了两步,谦恭地作揖说道:“王爷相信我,我真的有办法,只是,只是……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秘术,要保密。”
实则没想好办法。
但她要活下去,要获得这个王爷的信任,只能先信口胡诌了。
兰舟站在一旁,疑惑地把她手臂瞧了又瞧,不禁问道:“上午我给你送药的时候,你都还有红疹子呢,你使了什么妖法?”
慕容菀笙装作可怜楚楚地看着兰舟,回道:“兰公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又不是妖,怎么能会妖法?”
兰舟不服气地问道:“那你为什么在渭阳城的时候,要女扮男装?”
慕容菀笙拢了拢衣袖,她码不准眼前的王爷是真好人还是装好人,暗自思忖了一阵,还是诚恳地说道:“因为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平,我即便是男子身份,这一路已经吃尽苦头,若我是女子身份,来这的路上,恐怕我就已经被蚕食了。”
萧聿廷眉心一动,眸底暗色微晃波澜,清贵的身姿微微一怔,问道:“那你要去哪里?”
慕容菀笙答道:“邺京。”
萧聿廷沉吟道:“邺京。”
萧聿廷不再多问,扬了扬长袍,正色道:“若你可以救治黎民百姓摆脱这次瘟疫,我便带你去邺京。”
“多谢王爷。”
太极殿。
殿内金柱十二,柱面上皆雕刻金龙,金龙龙头在上,盘旋飞升,飞檐凌云,丹柱流光,殿内华彩相映,奢华至极,殿内陈设跟着皇帝的喜好一年四季轮季变换,不变的是位于殿内正中的金丝楠木柜内放置的一块石头。
殿内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年过半百的皇帝身着龙袍,袍上绣着栩栩如生的龙纹,一手撑在茶台上,不怒自威,沉声中带着渐渐消弭的尾音,启唇问道:“莲之如何?”
汪万海进了殿便跪拜在门口,声音细软又有力地回道:“回皇上,王爷到了野花村看了一下当地情况,当晚便落脚驿站了,现在想必正在为瘟疫的事焦头烂额。”
“他可有染疾?”
汪万海一字一句答道:“回皇上,王爷身体康健,没有染疾迹象。”
“嗯,”皇帝沉声,“退下吧。”
“诺。”汪万海行完礼,毕恭毕敬退出了太极殿。
汪万海知道,皇上只有心烦意乱的时候才会在太极殿,皇上在烦什么,他是知道的,烦疫情,烦朝中那帮迂腐固执的清流老臣。
汪万海从来不会是在皇帝面前干涉朝政的人,他是坐收渔翁之利的人。
皇帝待汪万海出去后,眸底氤氲着寒光,看向了远方,又像是在看汪万海离开的方向。
慕容菀笙跟着兰舟来到了临时搭建的药房,先将方子写在了纸上,再找来两个邻村的大夫,看了方子,确认可用了,再帮忙选用着药材。
兰舟筛了筛簸箕里的半夏,目光瞄向慕容菀笙,问道:“你这红疹怎么好的?”
慕容菀笙抖了抖簸箕里的板蓝根,用手挑拣着,说道:“不知道,你走后没多久,我洗了个澡,洗完便没有红疹了。”
说着,故作高深地看着他,继续说道:“我想应该是我体内的蛊毒是寒,而这次瘟疫是火吧,这两个毒在我体内中和了。”
说完补了一句:“还有你们的药汤和熏艾草都挺有用的。”
兰舟筛簸箕的动作停了下来,惊掉了下巴,说道:“啊?那你怎么保证你写的药方能治瘟疫?万一是毒药,百姓吃了死了怎么办?”
慕容菀笙拍了拍胸脯,说道:“你放心好了,我有现代人的智慧,这都是古人的结晶,我之前修复古籍的时候,在古籍书上见过几个方子,古人感染瘟疫的时候,就是服了这几个方子好起来的,这几个方子和现在这个瘟疫的病症十分相像,试试吧。”
兰舟挠了挠脑袋,他潜意识里觉得慕容菀笙在胡说八道,问道:“修复古籍?你这个人怎么老是说些听不懂的话?”
慕容菀笙目光诚恳地看着他,认真地说道:“相信我,我一定会治好他们的,刚才不是都问过大夫了吗?这药方没有毒,也不会让百姓更严重。”
兰舟半信半疑,抱着簸箕站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问道:“那还需要做什么?”
“将石灰洒在周围的村庄,家家户户都要洒,而且撒石灰的人一定要穿的严实,切勿接触皮肤,洒完之后,要及时更换衣服,撒石灰的衣服绝对不要再穿了,”慕容菀笙看着门口堆成小坡的艾草灰烬,“还有这草木灰,和着石灰,一起洒。”
兰舟认真听着她说的,在脑海里打起了稿子,牢牢记住,应道:“我这就命人去。”
兰舟放下簸箕便出门按照慕容菀笙说的吩咐下去了,回来药房的时候,看见慕容菀笙已经和两个大夫一起分好了两大筐的药材,随即在衣裳上擦了擦手,主动说道:“我来,我来帮忙煎药。”
慕容菀笙见状,朝着两位大夫说道:“那行,两位大夫,我和兰公子去煎药,麻烦你们在这里拣选剩下的药材了。”
慕容菀笙和兰舟一人抱着一筐的药材朝着驿站的厨房走去,这驿站的厨房不大,可却在这几日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药材刚没入水中不过须臾,浓重的中药味顿时弥漫在了整个厨房里,好在慕容菀笙和兰舟这几日早已经是被这味道熏习惯了,闻着这味道心里竟然生出惬意与安心。
慕容菀笙见兰舟已经对自己慢慢放下顾忌,一边熬着药,一边带着些试探性地问道:“皇上是恨王爷吗?”
“你不要乱说话。”兰舟听着她这句话,惶恐地朝四周四个方向张望了个遍,确认没人才放下心来。
慕容菀笙不明所以地问道:“不恨的话,为什么派王爷来这里?”
兰舟怨气一下就上来了:“还不是汪万海那个老家伙。”
慕容菀笙搅了搅药汤,再试探道:“汪万海就是汪公公?”
兰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对啊,皇上身边的红人,自从贺兰将军消失了,这皇上这两年跟着了魔似的相信那汪万海,就是汪万海那个狗贼向皇上提议,说我们王爷前年在太平村平定了瘟疫,要王爷来这里看看怎么平息,真无耻!”
慕容菀笙捕捉到这句话里举足轻重的名字,问道:“贺兰将军?”
兰舟又打量了一下四周,信步走到门口,站在门口里里外外张望了一遍,再将门死死关紧,确定没人偷听了,才说道:“想必你的出身十分偏远吧,一点不了解这天下大势。”
慕容菀笙搪塞道:“兰公子,我……乡野里长大的,要不是这次出远门,我都不知道这些事。”
兰舟摆摆手,无奈地说道:“罢了,我给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要在王爷面前说漏嘴了,王爷不喜欢嚼舌根的人。”
慕容菀笙郑重地点了点头。
兰舟开始将皇上与王爷的关系一一告知,说到皇上与王爷的关系,必然会提到皇上的皇位得来,说着说着,兰舟说到了皇上的三宫四十六院,越说越精彩,尽是些后宫嫔妃之间如何争宠,后宫争斗精彩纷纭,愣是把他自己说高兴了。
慕容
菀笙听见这些电视剧里的桥段,并没有多少感兴趣,看着他嬉皮笑脸的嘴脸,轻咳了一声,拉回主题来,皱眉道:“兰公子,不是在说贺兰将军吗?”
兰舟恍然回神,眼睛清亮了一下,说道:“唔,贺兰将军。”
兰舟低眉,目光渐暗,似乎是在酝酿,良久才开口说道:“要说贺兰将军,这大齐能与我们家王爷拼一拼容貌的也就他了,贺兰将军小时候便在狼堆里长大的,五岁时候才被抱回来,后来……”
慕容菀笙忍不住打断道:“他为什么要在狼堆里长大?”
“这个啊……”兰舟凑近了些,小声说道:“据说贺兰将军是前朝开国将军贺兰靖亭与前朝皇帝的贵妃偷偷生下来的,贺兰靖亭不敢认他,所以一出生便被丢在荒山野外,是一匹狼把他叼走了养大,这些也都是道听途说,只知道后来,贺兰靖亭在从狼堆里抱回了五岁的贺兰玉霄,说要收为义子,亲自传授武功秘笈,教他排兵布阵,熟读兵法,贺兰玉霄也是争气,十五岁时便随贺兰靖亭前去戈壁险滩讨伐百越进犯,大胜而归。”
慕容菀笙想象着那画面,不禁感叹出声:“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倒是个大瓜,能在狼堆里长到五岁,还能成利兵秣马的少年将军戍守边关,神人来的。
“皇上的皇位其实没有贺兰靖亭的功劳,贺兰靖亭这个人性格老练,在皇位争斗得你死我活那几日,只是死死把边疆守住,怎么也不回邺京站队,当今圣上也不在乎这些,见贺兰玉霄有领兵的才能,一直重用,后来贺兰靖亭去世,这大将军的重担便顺理成章落在了贺兰玉霄的肩上,直到——”
“前年,贺兰玉霄领了三万精兵去边疆镇压突厥来犯,不知道是遇上了什么,三万精兵被烧尽,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那火光几乎照明了整个戈壁滩,自此之后,贺兰将军消失了,他们有的说贺兰玉霄一起被烧死了,有的说,贺兰将军向突厥投诚了,贺兰将军的行踪自此成谜,汪万海就从这个时候像个跳蚤一样说要定贺兰玉霄通敌叛国的死罪,要不是我们王爷阻拦,贺兰将军的美名可就保不住了,朝堂清流那些人平时与贺兰靖亭十分交好,这时候也纷纷做了哑巴不吭声,当真是明哲保身,只有我们王爷出头。”
“这可是大事,你们王爷不怕被骂啊?”毕竟贺兰玉霄自己消失了,谁说得准具体情况是什么,要是真叛国了,岂不是被举国痛骂。
兰舟目光坚定不移,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们王爷曾与贺兰将军交好,相信贺兰将军人品,这也没有证据证明贺兰将军当了逃兵啊,再者说了,我们王爷他不会在乎这些名声。”
慕容菀笙心里赞同,点点头。
嗯,大气。
慕容菀笙听完这一番话,感悟道:“这汪狗心可真黑,坑完贺兰将军,坑王爷。”
兰舟应道:“哼,这汪太监背地里做的黑心事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可是,你不是说王爷是皇位争斗里唯一幸存下来的皇亲国戚吗?那皇上明知道瘟疫,为什么还允了汪万海的提议呢?”
兰舟摇了摇头,神色惘然,说道:“往好了想,应该是前年的时候,太平村的瘟疫,王爷当时正好路过那个地方,一时心软,平定了瘟疫吧,皇上便觉得,平定瘟疫对王爷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王爷,心软的时候可真多。
兰舟像是读懂了慕容菀笙眼神里的意思,接着说道:“所以说啊,这人不能太能干。”
慕容菀笙挑了挑眉,娇俏地笑着说道:“那你也不干呗。”
“去去去,我不干谁干,我可心疼我们家王爷了,这世界上,我是最心疼我们家王爷的人,谁都没我服侍得好。”兰舟说着,眼里带着莫名的骄傲。
慕容菀笙瞧着兰舟这一副骄傲的小表情,无话可说地摇摇头。
在这种封建社会里,这么爱当牛马的人属实也正常。
主子是萧王爷的话,那更是正常。
这是个好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