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后,野花村的疫情并未好转。
驿站前,周围村寨的病患愈渐多了起来,一些村民不知道从哪儿得知了消息,竟也不管不顾自身会不会被传染,拖着家里的病患到了驿站门口,哭闹着求王爷救治。
萧聿廷站在驿站前看着这些病患,眉宇微拧,苍白的肤色如雪一般,抬手掩鼻,轻轻咳嗽了几声,随即洁白如玉的手指按在了胸口,慕容菀笙听见咳嗽声,扭头看着他,心里紧张起来,犹疑着这王爷该不会也中招了吧?
“王爷,王爷不会也感染上这瘟疫了吧?”驿站的驿史比她先开了口,驿史面色复杂,本站在王爷身侧,愣是磨磨蹭蹭硬扭出离王爷一个身位来。
慕容菀笙贴了上去,斜楞了他一眼,说道:“什么瘟疫,王爷不过是近日连连为瘟疫的事烦忧,累极了罢了,好好休息就好了。”
驿史反应过来自己的措辞不妥,立即改口说道:“嗯……下官确实过于唐突,多有得罪,王爷为民尽心尽力,殚精竭虑,实乃大齐之幸,望王爷海涵。”
萧聿廷缓缓开口:“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两日,胸口闷得慌,时而发热发汗,或是……”
慕容菀笙宽慰道:“没有的事,王爷,我给你喝了药的,你不会有事的。”
王爷目光转向了慕容菀笙,徐徐开口:“这些药真的有用吗?”
如果是以前,慕容菀笙???将是充分肯定,并且大放厥词,可是此刻……
看着瘟疫横行的野花村,和眼前躺在驿站门口的百姓们……
她敢扪心自问说出一句“有”吗?
不能。
慕容菀笙的眉尾微折,看着他的眼睛,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王爷的这双眼睛,她总是骗不下去。
他的眼睛太明亮,太清澈了,眼眸里是不染尘世的干净,至真至净。
明明面对楚朝酒那样一身杀气的人,她都敢直视,可眼前这个王爷……或许,是王爷太干净了,又或许,是她的心里还残存着的那一丝良心吧。
这药方子是她从古籍里抄的,反正应该吃不死人吧。
应该吧……
慕容菀笙眼睛扑闪着躲避着萧聿廷的凝视,随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就在她以为萧聿廷的问责声快落下时,不远处一抹蓝色的身影从野花村里跑了出来,张扬的,富有生命力的少年。
“有用!有用!王大爷家的小孩子好起来了,王大爷退烧了,在说自己都能下地干活了。”兰舟的头发随风高高扬起,少年的笑容像是风里摇曳有力的旗帜。
“真的?太好了!”慕容菀笙看着跑过来的兰舟,感觉笼罩在自己身上的乌云一下就散开了,开朗起来,像个小精灵一样跑过去和兰舟击掌。
“那便好。”萧聿廷看着眼前这两人,嘴角缱绻起一抹浅浅的笑,眉眼莞尔,身形挺拔颀长,神态像一朵莲花。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那我再命人到山上采些草药!”驿史突然间也有了动力,下令命人一同去山上采药。
慕容菀笙顿时感觉到自己是如此有用,油然而生出一种自豪感,虽然这一切都是借鉴了古人的智慧。
慕容菀笙拍拍胸脯保证道:“王爷,你先行回去休息,这里都交给我!我可以!”
萧聿廷信了她的话,回了房间休息,只是没想到,这一休息,却是躺在床上高烧不退,浑身也起了红疹子。
慕容菀笙看着床上的萧聿廷的症状,也猜到应该是染上瘟疫了,可是还是想向专家确定一下,于是问道:“大夫,王爷怎么样了?”
大夫捋了捋胡子,敛下浊眸,语气含蓄地说道:“王爷应该是这几日太过劳累,再者,王爷的脉诊应该和这次的瘟疫有几分相似。”
兰舟听着大夫这似是而非的话,问道:“什么叫相似?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大夫的头低的更低了,语气更轻了,说道:“是与瘟疫中的重症无异。”
慕容菀笙看这几日的王爷脸色比往常惨白了许多,还以为是野花村这风水滋养冷白皮,却不知是病入膏肓。
兰舟听出了这情形不容乐观,着急问道:“这怎么办?”
“这……”大夫眼神瞄了一眼慕容菀笙,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慕容大夫怎么看?”
慕容菀笙被大夫看的这一眼,下巴吓得快掉在了地上,指了指自己,反问道:“你问我?”
大夫语气谦卑,听起来不像是反讽,“慕容大夫都能治好瘟疫,想来王爷的病也不是问题。”
兰舟也看向了她,问道:“慕容菀笙,你是不是有办法?”
有吗?
慕容菀笙扬起一抹苦笑,想来也是,这些大夫连这次的瘟疫都束手无策,怎么敢拿项上人头去赌救王爷。
慕容菀笙摊手,叹息道:“我只能试试。”
兰舟说道:“那……你缺什么给我说。”
缺灵药。
缺那种一喝就百毒不侵的神药。
慕容菀笙砸吧了两下嘴,最终到嘴边说道:“熬一碗两倍药量的药汤吧。”
两倍药量,再强的瘟疫病毒都能死吧。
兰舟作揖,慎重道:“慕容菀笙,王爷就交给你了。”
众人神色各异地散去了,独余慕容菀笙在萧聿廷房间里。
慕容菀笙喂萧聿廷喝完了两倍药量的汤药,站在床前,毫无头绪。
细看之下,萧聿廷浑身都在往外冒着密密涔涔的汗,慕容菀笙拿起丝帕刚想擦一擦萧聿廷额头上的汗。
余光里一道黑影从窗边闪过。
有人!
慕容菀笙下意识转身挡在了床前,往窗边看去,屋外竹影绰绰,随风摆动。
难道是将竹影看作人影了?
慕容菀笙侧过头,看了一眼萧聿廷,这样的场景在电视剧和里叫暗杀吧,虽然感觉这王爷不曾参与任何政治斗争,若是汪万海派来的人,那也是有可能的,或是趁乱劫财的,这穷乡僻壤的谁说得准。
更何况……圣意难测。
可萧聿廷是她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啊。
慕容菀笙掂量着,蹲到桌子后面,用桌子掩护着自己,朝着窗边说道:“谁在窗户边,我看到你了!不要让我逮到你,逮到你了,我就让王爷治你死罪!”
说着,慕容菀笙咽了口口水,畏畏缩缩地贴着墙边,踩着碎步,朝着窗边慢慢移动着。
一枚铁蒺藜破窗而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慕容菀笙高声尖叫着跑向了萧聿廷身边。
这件事告诉了慕容菀笙,这个时代,会武功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谁!”兰舟的声音此时宛如救星降世,他跑进房间拔出了剑,环顾四周,目光快速锁定在了破了一道口子的窗户上,他冲上前去打开了窗户,跳了出去。
慕容菀笙看着吱呀作响的窗户,慌乱地爬了起来,看向萧聿廷,胡乱地摸了摸他身上,有心跳,幸好,没什么事。
可是冰凉。
整个身体都好凉。
慕容菀笙的手放在萧聿廷的额头上,怔住了,以为是在发烧,才一直出汗的,原来这么凉也在一直出汗吗。
啊。
完蛋了。
莫非是药下得太重了!
慕容菀笙摸了摸他的脸,顺着衣裳柔软的丝绸,放在了他的心跳上,心跳是有的,饶她不是大夫,也感受到了他这心脉虚弱,她此刻的心跳可以借给他一半,她都还能活,再顺着往下,她的手放到了他的手上,这个时候也顾不上男女有没有别的事了。
凉的不是他的手,是她的人生啊!
风影掠过,银光闪烁。
又来?
“谁?”慕容菀笙靠着床边惊恐地转身。
原来是兰舟,一身蓝衫,身着佩剑,从窗边跳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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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兰舟一脸哀怨地说道:“那个人早跑没影了,我追了很久都没追上,你和王爷没事吧?”
“没事。”慕容菀笙几乎是可以说扬起了一抹职业假笑。
兰舟走上前来,打量了一下萧聿廷,问道:“王爷这脸色怎么越来越苍白了?”
慕容菀笙躲闪着他的目光,支支吾吾说道:“药、药性还没上来吧。”
兰舟应道:“嗯,这疫症之毒确实猛,那我今晚上守着你和王爷吧。”
慕容菀笙婉拒道:“不用,你找一把轻一点的剑留给我,你守在门口就行了。”
古代的剑,她是知道的,太笨重,因为在桃花村的时候,她偷偷拾过楚朝酒的,本想帅气舞一出的,结果只是拿起来差点把腰折了。
“你会武功?”
“不会。”
“那你拿剑做什么?”
“心安。”
没有任何武器什么都做不了,有了武器,哪怕不会用,放在一边只是看着,那心里也有底一些。
或许,这代表着一种可能性。
“行,我去找找。”
兰舟送来了剑,是一把较为娇小玲珑的短剑,慕容菀笙收下剑放在了床边。
慕容菀笙问道:“刺杀王爷的是什么人?”
兰舟翻着眼皮,脑海里似乎有千军万马跑过,纠结万分地开口:“这个人选有点多。”
说完,表情更复杂了一些,“又好像没有。”
兰舟挠挠脑袋说道:“王爷素来不会与人结仇,只是也与有些人政见不合,但一般都是朝堂之上的见解罢了,那群老臣应该不至于那么小气吧,排除,那只能是汪万海了,可是汪万海这人……他不会动手杀王爷的,起码目前不会。”
最后一句话,兰舟眼里有着从未有过的精光。
“为什么?”
兰舟回道:“他不傻。”
慕容菀笙眨眨眼问道:“啊?”
“那刺客估计也只是挑衅一下,没想取人性命,若是真取人性命,你不会是他的对手,”兰舟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慕容菀笙,“所以,不必紧张于他,若是没什么事,那我真去门口守着了。”
慕容菀笙突然感觉眼前这个少年似乎比想象中聪明一些,“你去吧。”
风声缓缓,烛火的影子在墙上拉长,烛影火光如焰,映得萧聿廷的脸更为苍白。
慕容菀笙握紧了萧聿廷的手,他的手太过冰凉,她实在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她在古籍里见过,若是体内寒气聚集,以外火攻之,她本让人拿来了两床被子,可一放在萧聿廷身上,他便咳嗽不止,实在无奈,只能多点一些蜡烛了。
她对那本古籍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那本古籍太碎了,碎的根本不像样,为了修复这古籍,她揣摩里面的字字句句到了脱口而出的程度。
慕容菀笙搓着手里的王爷的手,温声说道:“王爷,今天是慕容菀笙十五岁的生辰,她的生日愿望,就是你能好起来,你一定要好起来啊。”
风声轻快又张狂,在窗户前打转着,因为窗户上的破洞,那风声的响动顿时放大了许多,桌上的烛火也随着风动灭了许多。
“这……”一时间,蜡烛全灭了。
封建社会里,这可不是吉兆,应该点火堆的,她不该以现代人的思维来看,觉得火堆不安全的。
萧聿廷的手似乎更冰了。
“王爷,王爷,你别吓我。”慕容菀笙的声音喑哑,一滴泪从眼眶滑落下来。
一不做二不休。
慕容菀笙爬上了萧聿廷的床上,隔着被子牢牢地抱住了他,头埋向了他的颈间。
如此近的距离,她似乎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茶香,像清晨的茶,又似乎和着一种淡淡的说不上名字的花香,真好闻。
黑暗里,她看不清切他的脸,只觉得他的轮廓清秀明朗,面容深邃俊美。
这一次,是她大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