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禾棠被这个借给她伞的俊俏郎君收留在了驿站,借住在驿站的一处偏房里,连夜的高烧不退,她知道在古代,中了瘟疫这种病,生存下来的几率小之又小,加之,她只是一个逃犯,或许更没有多少活下去的机会了。
然而,这几日,那貌美的郎君竟也没有不管她,唤了大夫来为她诊治,诊治之后,原本端来药汤的小厮换做了女奴,她便知道了,那郎君知道了自己女子的身份。
穆禾棠在床上好生休息了好几日,身体好像奇迹般地好转了起来,这瘟疫似乎也没有想象中吓人,或是托了貌美郎君的福,那药汤确实有奇效,虽说身上的疹子还在,但身体已经不再高热了。
穆禾棠看向了门口的日光,自她住进来,驿站这偏房的门一直是开着的,有小厮在门口日夜把手着,穆禾棠想,应该是要通风,说明这里有人是有应对瘟疫的经验的,这屋内一直熏着艾草,她也知道,在古籍里,古人一直有用熏艾的方式对付邪毒,她本是闻不惯的,不知道为何,此刻异乡,闻起来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全感。
“叩叩。”穆禾棠抬眼看着门口敲门的人,她认得,是貌美郎君身边的少年郎。
兰舟黑发高高束起,用面巾遮掩着口鼻,身着皂色褶衣,麻布长裤,身侧配有长剑,少年的面庞稚气又青涩,他走进来把今日的一碗药汤,重重放在了穆禾棠床边的桌上,叮当作响。
兰舟拧了拧眉,放下碗便嘟囔道:“原来你是女的啊,我还以为你是男的,有什么龙阳之癖。”
穆禾棠没有吭声,从床上坐了起来,抱起药汤碗静静地喝着。
兰舟偏了偏头,审视着她,问道:“那你……你为什么女扮男装?”
穆禾棠饮完了碗里的药汤,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嗓音里带着大病初愈的干涩,说道:“公子,说来话长。”
兰舟撅了下嘴,说道:“大夫说,你的体内,有蛊毒。”
穆禾棠应道:“我知道。”
兰舟戒备地眯眯眼,问道:“你知道?谁给你下的蛊?”
穆禾棠实诚答道:“我哥哥。”
兰舟疑惑出声:“你哥哥?”
穆禾棠扶了扶额,顿时又觉得头痛,说道:“公子,这说起来,真是说来话长,待我好些了,与你细说。”
兰舟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你为什么这一路跟着我们,不会是汪公公或者谁派来的奸细吧?”
穆禾棠唇色煞白,扇动的睫毛下一双墨色眼眸,眸光清冷又尽显疲惫,故作柔弱地说道:“公子,我想你是误会了,我没有跟着你们。”
“真的?”
“真的,”比珍珠还真,“我跟着你们干什么?再者说了,谁又会跟着跟着染上瘟疫呢?”起码,正常来说,她不会。
兰舟一脚踢在床上,抬手拔了下身侧的剑,告诫道:“你最好是偶遇,只要被我发现你对王爷动了什么歪心思,我一定一剑出鞘杀了你。”
“王爷?”
原来是王爷,怪不得身上有种贵气逼人的气质。
兰舟抬眉仰头,露出了下颌线,语气里带着骄傲地说道:“是啊,我家公子便是容貌冠绝大齐的萧王爷,这你都看不出来?”
穆禾棠自然不知道他的骄傲从何而来。
“冠绝大齐?”萧王爷看起来也不像是这么自恋的人啊。
穆禾棠心里想着楚朝酒的相貌好像也不差。
穆禾棠敛了敛眼神,清秀的脸上,睫毛扇动着,在眼睑上留下一排浅浅的剪影,纠结开口:“你们家既然是王爷,那应该知道很多人吧?”
兰舟炫耀似的扬高声音道:“当然了。”
“知道楚朝酒吗?”
“谁是楚朝酒?”
果然是用的化名,或者就是自己只不过进了一场桃源游记罢了。
“没什么,一个故人罢了。”穆禾棠面色僵硬,手指抠了抠手心,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楚朝酒。
兰舟扬了扬眉,说道:“你一个女孩子,不要老是用那样不清不楚的眼神看着我们家王爷,再看,我就把你眼睛戳瞎!”兰舟比划着手势,吓唬着她。
“我……”穆禾棠吞吞吐吐着,埋下头去,脸上浮出薄薄的粉色,“我有那么明显吗?”
兰舟感觉她这一出明显是挑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说道:“我们王爷是要娶大齐郡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大齐郡主啊,家族联姻是挺门当户对的。
“你放心好了,我没有这条心。”穆禾棠看着他紧张的样子,莞尔一笑,逗这个弟弟玩好像还挺好玩的。
兰舟看着眼前的人巧笑倩兮的样子,就知道了她一定是在逗他玩,扬声道:“你居然敢戏弄我,好好养好了就快离开这里,我家王爷心肠好,我可心肠不好。”
“多谢,”穆禾棠语气顿了一下,“多谢王爷。”
兰舟打量着她,说道:“你看起来倒是快好了,说明这苦艾确实有用。”
穆禾棠赞同道:“这熏苦艾确实可以排湿除毒,驱除瘴气的功效,你们这药汤也有用。”
“你倒挺有学识,”兰舟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好禀报王爷,说你好些了。”
什么名字?
穆禾棠?金柒绅?慕容菀笙?
穆禾棠轻抿下唇,眉心微蹙,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慕容菀笙。”
“慕容?”
穆禾棠抬眸看着兰舟的脸,想从他的脸上捕捉着关于这姓氏是好还是不好的情绪,兰舟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淡淡低声应道:“现在这姓还挺少的,前朝慕容一族倒是大家族。”
前朝?
“你且休息,我去回禀王爷。”
穆禾棠在兰舟走后,起身坐到了铜镜前,准备好好梳洗一番,她看着铜镜里和现代的自己长得越来越像的一张脸,眼底生出一丝惊讶,禁不住抬手抚上了镜框。
所以。
慕容菀笙和她其实是一个人吗?
她的目光投向了窗外,疏离的,冷漠的。
她意识到了,或许她根本就回不去现代了。
她已经知道了要在这个地方活下去会有多难,所以,她必须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活下去,她再也不想尝到那种濒死的感觉了。
她要活下去。
如果可以,她还要报仇。
这个王爷和汪公公应该是政敌,如果可以留在这个王爷身边,她一定要找机会报复汪公公,让他也要体会一下生不如死的痛楚。
兰舟走到驿站闲堂,叩响了门,轻声唤道:“王爷。”
“进来。”
兰舟走了进去。
萧聿廷端坐于榻上,黑色的长发如瀑,肤白如雪,面容皎然,一手靠在茶台上倚着面颊,微阖双目,神态倦懒。
“她怎么样了?”声音恍如岩上清泉。
兰舟作揖禀报道:“王爷,我看她好着呢,别人感染瘟疫三五两日便归西,她感染瘟疫这都三日过去了,反而能说能笑的。”
萧聿廷眸光微黯,眼帘上的光轻轻晃动,窗棂上的花纹被窗外
的艳阳映照在他身后的墙上拉长,“她体内的蛊毒是怎么回事?”
兰舟明白萧聿廷话里的顾虑,回道:“她说是她哥哥下的,这……我感觉她应该不坏,她说她没有跟着我们,王爷不必担心,我告诉她了,若我发现她是汪公公或者谁派来的人,我一定立刻杀了她。”
萧聿廷声如鸣玉,轻声道:“倒也不必,看她模样,应该身世凄苦。”
兰舟点了点头,说道:“她那样,也掀不起什么风雨。”
兰舟走近了萧聿廷,用不大不小声音将打听来的消息禀报道:“王爷,这圣上怎么派了这么一活啊,我打听道,这村子叫野花村,最开始好像是一个村民去山上打回来一只野兔,分给了周围邻居吃,吃完所有人都感染上了瘟疫,当晚便发热不退,呕吐不止,这村里的大夫看过之后,都感染上了,不出七日,这村子里的人都前前后后感染上了,家家户户都是尸体,甚至有人家门口的尸体都还没来得及拉走,那最近的义庄都放满了尸体,隔壁村子现在也出现了感染的人,都不敢出门了,现在方圆几十里都人心惶惶。”
兰舟见萧聿廷不为所动,继续说道:“王爷,这瘟疫要是好了,念不了您什么好便罢了,看这情形,这瘟疫的速度只怕是会越来越快蔓延,到时候不可控了,汪公公必然还会参上王爷一本。”
萧聿廷抬眸,眉宇舒展,明暗交杂的光里,眼波若水温柔,说道:“圣意难测,如今,当以百姓为重。”
兰舟无奈叹气,走近了香炉,想往炉子里多加些艾草,却发现一旁的艾草已经空了,说道:“王爷,这村子周围的苦艾都拔完了,我去远点的地方拔。”
萧聿廷蹙眉道:“这苦艾只能缓解燃眉之急,却不能根治瘟疫,应该想其他办法才是。”
兰舟回忆道:“前年,太平村那场瘟疫,确实就是用苦艾治好的。”
萧聿廷似有所顾虑,说道:“这次这场瘟疫不同,来势汹汹,感染的速度太快。”
兰舟耸了耸肩,回想到今日看到的慕容菀笙,说道:“反正慕容菀笙那小子感觉好的差不多了,除了身上还有些红疹子。”
萧聿廷疑惑地看着他,问道:“慕容菀笙?”
兰舟应道:“对,就是村子里救下的那个姑娘。”
萧聿廷抬了抬衣袖,白袍落地,衣襟微敞,眉宇间闪过一抹疑色,问道:“竟是姓慕容?”
兰舟扒拉着香炉,有些兴奋地说道:“王爷也觉得神奇是吧?前朝那场大火,一夜之间,慕容灭了全族,想不到,还有姓慕容的,想必是远方的慕容分支。”
萧聿廷面色隐没,低眉看向了地面,睫毛轻颤,默不作声,扣在茶台上的指节慢慢握紧。
慕容菀笙在床上躺了这几日之后感觉自己又可以了,问门外守门的小厮要来两桶热水,又问女奴要来一身干净衣裳,好好地把自己洗洗干净,感觉自己已经许久许久没洗过澡了,身上这股味道简直与尸臭不相上下。
幸好,是遇上了好王爷。
慕容菀笙收拾完后,借洗衣服之由,冲了出去,喊道:“我要见王爷。”
兰舟正迎面走过来,看见慕容菀笙身后追着的两个小厮,当即想拦在她面前,怎料慕容菀笙看见了他,换了方向跑,正是萧聿廷所在的闲堂,兰舟在她身后追着说道:“你别到处乱跑,一会儿传染给王爷了。”
慕容菀笙从衣袖里伸出白花花的胳膊给他看,辩解道:“我都没事了,我的红疹已经消退了。”
萧聿廷听见外面热闹的吵闹声,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