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鬃马本就是烈马,此时在万迎雪的手中,烈性更是发挥了十成十。下山路坡陡,多急弯,即使她的技术再好,也免不了颠簸。
岑云度被万迎雪拉上马背后,腰腹用力,双腿夹紧马腹,稳住身形,暗暗发力绷直身体,克制地与万迎雪保持着一丝距离。
原本温和的山风在烈马的奔驰下格外凛冽,擦着万迎雪的发丝,打在他的脸上。
隐隐香气扑鼻。
一瞬间,岑云度神情恍惚,腰腹不自觉收了力,恰巧又是一个急弯,身体一抖,险些被甩出去。万迎雪头也不回,一手拉紧缰绳,一手背身拉住他的胳膊帮他稳住了身体。
万迎雪的声音随风而来,语气冷静:“老实点,再愣神我就不管你了。”说着,她拉过岑云度的手,放在了自己腰上,“扶好,我要加速了。”
刚才的小插曲没有对烈马产生丝毫影响,在万迎雪的口哨声中,如风般冲向山脚。
岑云度张了张嘴,想说的话被山风堵在喉咙,山林草木的青涩和夹杂在其中的淡淡花香,顺着鼻腔盈满肺部。
皮革材质的腰护上雕刻图案,凸起的线条硌在掌心,随着腰护主人手上缰绳的牵动,腰间的肌肉也随即绷紧。一股热气顺着手臂直冲脑海,好似这双手扶着的是寒冬中的暖玉,温热,又无法离去。
双手有些僵硬,这种感觉顺着手臂向上蔓延。
岑云度心跳如擂鼓。
要不要说什么……
“你可知我为何会被追杀?”岑云度突然说道。
万迎雪疑惑:“嗯?”
话已出口,岑云度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那天的黑衣人正是大皇子的人。皇帝立储在即,岑书迟年岁还小,不足为惧,我……母妃早就去世了,母家势力渐微,更不会是太子人选,只有三皇子能与他争一争。”
“照你这么说,大皇子不应该去刺杀三皇子吗?为什么要追杀你?”万迎雪问道。
岑云度抿了抿唇:“因为……只要我活着,他的太子之位就坐不安稳。”
万迎雪听出他话里有话,既然岑云度没有明说,她也不想过多追问,只是浅浅地“嗯”了一声。
“不是有意瞒着你的,”岑云度知道万迎雪的性子,她为人热烈似火,内里却是林间清风,温和细腻中夹着一丝疏离。他莫名地不想被这层疏离隔绝在外,继续解释道,“这件事牵扯到我母妃,一时半会说不完,等以后有时间我再说与你听,好……不好?”
“呵,”万迎雪轻笑一声,“知道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岑怀信揭发平洲城一事,是为了与大皇子岑秉州争夺太子之位?”
岑云度肯定应道:“是的,不过这些是我的猜测。”
“猜得有理有据。”万迎雪回道。
一路上,万迎雪的速度没有降下来过。于应进被捕,连带着他领来的官兵一起被扣押下来,此时城门守卫兵力不足,仅有两人例行巡查。
事从紧急,她没有时间在城门口排长队,她扬声道:“岑云度,坐好了!”
只见她稍稍俯下,直奔城门而去。岑云度当即了然,掏出怀中的物件。红鬃马把握着距离,擦着两位官兵的空隙稳稳掠过。不等官兵反应过来,岑云度举起手中令牌,高声道:“益鸿巡抚令牌在此,巡抚办案,莫要拦截!”
两位官兵相视一愣,果真没再追赶。
趁着两人愣神,万迎雪已经带着马拐进了一条小路,“令牌哪来的?”万迎雪抽空问道。
岑云度此时已经把令牌放回了袖间,空着一只手,扶回腰上去不好,只得背手在身后。他回答道:“离山前,看你行事紧急,临时向益大人那里借来的。”
“不愧是皇子殿下,行事就是周全。”万迎雪打趣道。
平洲城道路上人来人往,于应进被抓的消息还没有传到这里,街边的小贩看见巡逻的于府私兵远远便躲开,来不及躲开的小贩则僵硬地站在原地,头垂在胸口,暗暗念叨着什么。
与主路相比,小路就显得有些偏僻,杂草半人高,被马蹄踏出一条小路。
红鬃马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
万迎雪纵身一跃,落在地面上,手里的马鞭指了指面前的围墙:“到了。”
岑云度紧随其后,飞身下马:“贺府书房后墙?”他状若无事般,趁万迎雪没注意,不动声色捏了捏僵硬半天不敢动的胳膊,问道。
万迎雪双手一撑,落在墙上,解释道:“于应进是平洲城的知府,贺弘文身为通判,知府出了这么大的事,他难辞其咎。更何况,于应进还是他举荐的,皇上亲自前来,肯定不会放过他。”
“你是说,皇上会直接来贺府抓人?”岑云度微微蹙眉问道。
“不无可能。”
临近初秋,贺府书房后的密竹仍然翠绿。
两人有了上次贺锦元的带路,这次轻车熟路地蹲在书房窗外,一扇绢丝屏风半遮半掩地挡住了两人的身形。
透过屏风,贺弘文端坐主位,神情严肃,手里拿着毛笔,不知在写些什么。不多时,一道声音自门外而来。
“贺弘文!”
“贺大人!”
“贺……”来人风风火火,书房的门被他一把推开,撞在两侧。如此喧闹的场景,贺弘文头都没抬,落笔沉稳。
“贺大人,你不是觉得我搬不倒于应进吗?小爷告诉你,你费尽心思抬上来的于应进,就在刚才已经被押走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贺锦元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面上满是得意。
可任凭他在门口站了半天,也不见贺弘文出声。贺锦元不疑,只当他爹被他气到了,愈发得意地向前走去,双手撑在贺弘文面前的桌子上:“爹……”
可话还没脱口,一记耳光便落在了贺锦元脸上。
“跪下!”贺弘文将手中的毛笔砸向贺锦元,顿时,一道墨痕滑稽地横在他的脸上。
“什么?”贺锦元呆愣愣地开口。
“我让你跪下!”贺弘文见他不动,抬手又将旁边的砚台砸了过去,墨水在贺锦元的衣襟上洇开,额头鲜血流出。
贺锦元神情依旧不可置信,但他身子却自己跪了下去。
小时候他做错了事,贺弘文也罚跪过他,可从来没有这般生气,就因为他抓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大贪官,他一向正直的爹却要这么罚他?
贺锦元回过神,心中的话已经问出口。
贺弘文冷笑一声:“你真是翅膀硬了,忘了你自己姓什么了是不是?联合一群外人来砸你爹的局,你还真是好样的!”
“你回来做什么的?你以为抓了于应进,抓了符生,你就是大英雄,你就是大功臣,你就有能力和你爹对着干是不是?!”
“小子,你想错了,你还是一个废物,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这句话如同利刃般,一把撕碎了贺锦元的自尊,恍然间,他好像觉得自己什么都没穿,赤条条地跪在地板上,初秋的风吹得他脊梁骨都在疼。
幸好没人……
贺锦元悄悄地想着。
贺弘文还在咒骂:“小时候靠爹娘的身
家,长大了还得踩着亲爹往上爬!你就是个废材,贺府全毁在你手里了!”
贺锦元仍然仰面看着贺弘文,后背却弯了下去。贺弘文后面的咒骂他已经听不清了,耳鸣声隔绝了外界,脑内只剩下一句话:贺府毁了。
贺府怎么会毁了呢?
于应进是他爹举荐的没错,但是他爹也是受胁迫的啊!贺府世代为官,从皇上还没登基就成为了皇帝的党派,更别提他家还有两位哥哥为国捐躯,只要他爹把背后的人说出来,皇上一定能看在他检举有功和贺家先辈的份上,饶贺弘文一命,贺府怎么会毁掉呢?
想到这里,贺锦元膝行上前,压过砚台的碎片,爬到贺弘文脚边,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爹,不会的,贺府没事,你也没事的。你不是说于应进的背后……”不等贺锦元话说完,贺弘文抬脚狠踹他的肩膀。贺弘文年轻时候便是武将,即便年过半百,力道也不是贺锦元能抵抗的,剧痛袭来,他的手肘当即脱力,摔在一边。
“爹?”贺锦元喃喃道。
“别叫我爹,从今天起,你想认谁当爹就去找谁,贺府装不下你这种大英雄!”贺弘文暴怒道。
窗外,岑云度与万迎雪两人屏住呼吸,透过屏风看清室内的场景。贺锦元双目无神,跪坐在地上,周围则是贺弘文砸坏的碎片。
岑云度侧头看向万迎雪:要拦吗?
万迎雪摇摇头,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看去。
只见书房外的竹林小路尽头,赫然站着一道玄色身影,这道身影后站着一群手拿长枪的官兵,这群人的样子明显不是平洲城的府兵。
岑云度瞳孔一震,那人正是当今圣上岑征。
翠竹茂密,二人又躲在暗处,远处岑征一群人并没有发现他们。
岑云度压低声音问道:“他们早就在那了吗?”
万迎雪同样低声回道:“他们一直跟在贺锦元身后。”
此话一出,岑云度微微攥紧拳头,这确实是岑征的行事风格,他跟在贺锦元身后无非就是想看父子相认,然后他再出场,将二人一同带走。
但事情没有按照岑征的计划那般上演,与其说是贺弘文本性暴露,岑云度更愿意相信另一种可能——贺弘文知道岑征在外面!
屋内的咒骂仍在继续,贺弘文好似把前半辈子没说过的脏话,在今说了个遍,贺锦元却再也没有回嘴半句,整个人如同抽了魂一般跪在地上。
“行了,贺大人,教育孩子也要有个度。”声音威严,岑征一步步走进书房,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书房里的两人,随后绕过贺弘文,坐在这屋子里唯一一张完好的桌子旁。
贺弘文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双眼睁大,猛地跪在地上:“臣,拜见皇上!”
书房地上尽是残片,贺弘文跪在一块瓷片上,鲜血一点点渗透衣服。
岑征端坐在主位上,好像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端详着桌面上的一幅画。画中三颗翠竹顶开压在身上的怪石,无惧风雨,傲然挺立。
“贺大人,朕记得你是当年的武状元,想不到画技也如此精湛。”岑征徐徐说道。
贺弘文跪在地上回道:“多谢陛下夸奖。”
岑征继续说道:“也对,贺府百年世家,文化底蕴自然少不得,贺府的家训好像是?”
贺弘文刚要回答,岑征却抬手指向贺锦元:“你来给朕说说看。”
贺弘文当即看向贺锦元,神色复杂。
“人须立志,心术光明,居官廉慎,报国忠君。”贺锦元一字一顿,咬牙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