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大人,您说的是哪里话,什么戏不戏,东家不东家的,这不还是靠您关键时刻出场,才还草民一个清白嘛。”万迎雪笑着走出大门,在益鸿面前站定,“刚刚益大人忙了半天,要不要进去歇息一下,喝点茶水?”
益鸿抖了抖袖子,面上仍是刚正不阿的严肃:“歇息就不必了,本官分内之事,提不上歇息。至于茶水——”益鸿语气拉长,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万迎雪,继续说道,“你多煮一些,给那些一大早上围在衙门口为你求情的百姓多分些。”
“喊冤喊得声音那么大,我在内院都听得一清二楚。快入秋了,天气算不上热,但这嗓子也得养些日子了,给他们送些茶水,润润喉咙。”
万迎雪狡黠地笑了两声,自然也清楚了益鸿话里的意思。
她之前派人悄悄给私下经常联系的几位百姓传信,让他们蹲守在衙门口,于应进前脚刚走,后脚百姓的喊冤声就齐齐响起。
于应进和益鸿两人一前一后,一明一暗,纷纷到达山寨门前,所以事情的从始至终,益鸿都看在眼里。
万迎雪倒是对被人点明计划这件事无所谓,本就不算高明的计划,如果益鸿看不出来,她才会更怀疑和益鸿合作的可靠性。
“不过,本官对你的一些事有所耳闻。年轻人,有勇有谋,不错。”益鸿点点头,没有在意自己被算计的事,继续说道,“于应进是跑不了了,后续将由我和席大人,一同将他们押送至大理寺,呈明圣上,由圣上亲自定夺。”
听到这里,万迎雪轻轻蹙眉:“直接交给圣上?不再接着往下查了吗?”
卢远是谁,于应进又为什么听从他的安排,还有贺弘文……问题还有那么多没有解开,为什么直接把于应进交出去?
万迎雪神色不解。
益鸿缓缓开口道:“我来平洲已经有些日子,席大人奉旨治理宣县水灾也完成了,我们不便过多逗留。于应进案子牵扯甚大,背后难免会有些人一时半会查不到他们身上。迟则生变,与其留在这里,不如我们早早押送回京。”
万迎雪了然,那日她与岑云度深入卢远的密室,地上堆的金银器具,无不揭示着他背后还有人,而且来头不小。如果此时不将于应进等人押送走,难免会生出事端。
万迎雪眉头展开,继而笑道:“那两位大人何时启程,我们山寨的人好护送您一段。”
益鸿侧头瞧了瞧远处,老人捡着地上掉落的箭矢,小孩在旁边跑来跑去,给老人吵烦了,一个巴掌拍在背上,小孩当即小嘴一瘪,拎着树枝跑远,画画去了。
益鸿问道:“护送?”
万迎雪回头也看见了这幅景象,一院子的老弱病残,看起来和“护送”还真是不搭边。许是益鸿此人看上去就是个正经严肃的人,万迎雪竟然没听出来他在开玩笑,小声辩解道:“其实……人民的力量还是很大的……”
“行了,不用护送,”益鸿的嘴角不熟练地扯出一点笑容,“府里那么多官兵都是吃白饭的不成,还能让人跑了?不过你们要是实在想来,后日早上我们便会出发,那时你们来就行。”
“我们这一走,平洲城可就没人能帮你说话了,你有何打算?”
打算?
万迎雪还真没想好,她下意识偏头看了看旁边的岑云度,开口说道:“可能……会去京城?于应进这枚棋子被废,背后的人定会查到我这里。我在明,敌在暗。不如去京城,说不准还能找到些线索。”
益鸿说道:“好,万事都注意安全,如果遇到危险,传信给本官,或许能帮上一二。”
万迎雪抱拳谢过。
“这位是?”该交代的都交代完,益鸿好像才看见岑云度一般,出声问道。
他自然知道这人是谁,他是巡抚不假,有事没事出去巡查也是真。但他也上朝啊,这位四皇子在朝堂上一副迂腐书生的样子,面上看着只认书上的死理,但实际上他提出的观点正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之处,因此他对这位四皇子的印象还算不错。
更主要的是——席丞诏那个老家伙,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戳穿这位尊贵四皇子的身份,尤其在那位万姑娘面前,更是要遮掩好。
益鸿虽然不解,但是照做。
万迎雪莫名看了眼益鸿,看得益鸿心里咯噔一下——他说错话了?
万迎雪又瞧瞧旁边的岑云度,他唇角勾起,文雅书生做派,最是无辜。
“这位是——”正当万迎雪开口,准备介绍旁边这位的身份时,一道声音冲了过来,打断了她的话。
“四皇——”少年的声音清澈,三人齐齐看去。
只见来人一身劲装,马尾高高束起,手里拎着方才一箭击响铜铃的弓,风风火火地跑过来。
待他脚步站定,才看见被益鸿身形挡住的万迎雪,后半截的话又咽了回去,显然也是想起来席丞诏的嘱咐。
“皇——”他拉长着声音,慢慢将目光从岑云度移到了益鸿身上,眼神中满是紧张。
四皇兄的身份要是被他戳破了,他后面日子可怎么过啊!
救救我……
益鸿:“……”
此刻益鸿的心也提起来了。席丞诏那番郑重,不会真有大事吧?
正当两人绞尽脑汁怎么圆回来的时候,万迎雪轻声开口:“四皇子殿下?”万迎雪试探着,眉眼含笑。
“啊——”少年的目光又从益鸿那里划过万迎雪,最后落在岑云度身上,“……是吗?”
她是真知道了,还是故意诈他呢?!
少年人的目光里满是求救,岑云度轻笑一声,开口介绍道:“万姑娘,这位是我的弟弟岑书迟,排行第五。”
“啊,哈哈……万小姐好啊……”岑书迟尬笑两声,连连问好,心虚地接着问道,“万小姐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哥的呢?”
万迎雪瞧这两人的样子,心中有了猜测,大约是席大人在他们走之后和这两位说的,嘱咐二人帮她身边这位四皇子殿下藏好身份。
原来那时候席丞诏已经知道岑云度的身份,这么说来——那次夜闯监牢,也是席丞诏默许的?
嘶……
捡了个皇子,办事就是轻松不少啊!
万迎雪赞赏地看了眼岑云度,开口道:“前些日子,他告诉我的。”
岑云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她夸奖,但是他来者不拒,嘴角的笑意更深。
“哈哈,亲自……告诉的啊……”岑书迟声音拖得长,侧身靠近益鸿,咬牙切齿地小声道:“席大人的消息也太不准了,下次不可能再听他的
了!”
“亲自告诉好啊,亲自告诉妙啊!”岑书迟脸上扬着大大的笑容,但眼里却有几分不善,他咬着牙,笑问道,“四皇兄,你怎么不‘亲自告诉’我啊。”
岑云度依旧笑得如沐春风:“这种事,还是由万小姐亲自告诉为好。”
反将一军。
岑书迟笑意更甚,眼睛滴溜一转,殷勤说道:“万姑娘,听说是你救了我的好哥哥。你可不知道,他出事那天有多凶险,我们都担心坏了!好在有姑娘你,他才能活着回来。”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让岑云度有些意外。
“所以,”岑书迟话音一转,故作关切,“不知我的好哥哥好好报答恩人您,以偿还救命之恩呢?”
万迎雪挑眉,对上岑云度的视线,好笑道:“他——确实帮了我不少大忙,我还是很感谢他的。”
岑书迟捶胸顿足:“唉!这怎么能行?救命之恩啊,他帮你一些举手之劳的‘小忙’简直有损我家的颜面!恩人,我哥他用处大着呢,你多让他干些活,累不坏的!”
说着,他笑着看向岑云度:“给恩人当牛做马,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你说是吧,好哥哥?”
岑云度瞧着他得意的样子,温声应道:“你说得在理。万姑娘,我虽然不如你那般有勇有谋,见识广大,但总比一些只会吃喝玩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富家子弟好上很多。你不必担心我的。”
岑书迟:“……”
他口中的“只会吃喝玩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富家子弟”是不是点他呢?
万迎雪无奈摇摇头,这场兄弟间幼稚的斗嘴游戏可以结束了,她正色问道:“岑公子,你为什么会来平洲城呢?”
益鸿也侧头看去:“你当时不是与我说有要事和四殿下说明吗,是什么事?”
岑书迟这才一拍脑袋,说道:“皇上来平州城了!”
“什么!?”三人震惊道。
益鸿冷静问道:“圣上怎么会来平州城,可是……于应进一事?”
岑书迟点点头:“正是于应进。三皇兄不知道从哪听说的这件事,当庭奏明圣上,圣上一气之下,连夜驱车赶来了。”
岑云度眉头蹙起:“岑怀信知道这事不奇怪,平洲城是他的属地,他不知道才是怪事。不过怎么这个时候他才上报?”
众人沉默片刻。
忽然间,万迎雪好似想到什么,她急忙问道:“岑公子,你可知道圣上何时出发,如今到了哪里吗?”
岑书迟思索后答道:“按照车程推算,今日差不多就能到。”
“今日……糟了!”万迎雪神色一紧,转身冲进了寨子里,大声喊道:“贺锦元!贺锦元呢!?”
叫了半天,也不见贺锦元身影,反而是阙双滢小跑过来:“贺锦元说要去贺府报个喜,看看他爹的表情,这回都快到了吧。迎雪姐姐,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事情紧急,万迎雪顾不上回答,她拍拍阙双滢的肩膀,舌尖一卷,清脆响亮的哨声响起,红鬃马应声而来。
万迎雪翻身上马,缰绳一带,踢了脚马腹,红鬃马猛地冲了出去。见路过岑云度时,他伸出一条胳膊,万迎雪当即紧紧拉住,让他借力上马。留下一句“双滢,给他们准备马匹!”便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