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马上相逢 > 44. 第 44 章
    贺锦元字字有力,双手攥拳紧握。

    待他说完,岑征抚掌上前,托着贺锦元的双臂,将他从地上托起,夸赞道:“好孩子,有你两位哥哥的样子!”

    跪在地上的贺弘文身子一僵,余光中只能瞥见一只玄色衣角。

    岑征好似没有察觉身后人的异样,捋了把胡子继续回忆道:“你今年十六了吧,朕看见你就想起你的两位兄长。少年将军,军功显赫,倘若他们今天还在人世,估计孩子都能跑来跑去地给朕问好了吧。”说着,岑征自己“呵呵”地笑了几声。

    只是除了他,贺氏父子却笑不出来。

    贺锦元不知岑征为什么突然提到两位兄长,站在原地没有接话,而贺弘文却如同从水里捞上来的一般,冷汗打透了衣衫,被冷风一吹,身体不住地发抖。

    岑征笑够了,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五年过去了。你也长大了……”

    “皇上!”不等岑征把话说完,贺弘文突然大声打断,“……他哪里能和他的哥哥相提并论?”

    “锦鸿锦书像他这般年纪的时候早已在军营中历练数年,次子锦书更是英杰,十七岁便洒血疆场,而他呢,小小年纪,不学无术!都十六岁了,还天天在外面疯闹,简直败坏我贺家名声!”

    岑征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踱步书桌旁,背身而立。

    贺弘文的视线盯着那一片衣角,目眦欲裂,他喉结上下滑动,闭上眼睛,重重叩拜在地上,“咚”地一声,声音沉闷:“臣贺弘文,今日请皇上做个见证!”

    “臣子贺锦元,性子散漫,顽劣不堪,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屡次管教,仍然不改,实乃有辱家风。今贺氏弘文,以贺氏家规问责贺锦元,将其……逐出贺家,与我贺家断绝关系!”

    “父亲?”贺锦元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贺弘文喃喃道。

    他想冲过去问问贺弘文为什么要这么说,他想知道就因为自己把于应进抓捕归案,父亲就要和他断绝关系吗?

    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如哥哥。

    他想知道父亲是不是……真的爱过自己。

    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嗓子里好似堵着什么东西,以至于他急剧地呼吸,如同被搁置在岸上的水鱼。双脚千斤重,竟然一步都迈不出去。

    岑征背着身子,看不清表情。半晌,他不带情绪地开口说道:“贺弘文,惩罚是不是太重了?”

    贺弘文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没有起身:“正如皇上所说,贺氏百年世家,自贺氏先祖到臣这一辈,已有四辈子孙。先祖随先皇四处征战,为大虞打下基业,后每代子孙都驻守边疆,以稳社稷,吾儿更是战死疆场,甚至吾连尸体都没见到,仅有几封书信,聊以慰藉!”

    “如此,贺氏家风更是不能毁于一个黄口小儿手中!恳请陛下成全,为臣做个见证,逐出贺锦元!”

    说罢,贺弘文又是接连磕了三个头,血迹斑斑点点,粘在地面。

    贺锦元此时半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呆呆地看着贺弘文。

    片刻后,岑征拢了拢衣袍,屈身蹲在贺弘文面前,揪住贺弘文的衣领,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语气平淡,却如毒蛇一般紧紧缠住贺弘文的喉咙。贺弘文垂下目光,避开岑征探究的视线,恭敬地将双手交叉于额前,再次重重地磕在地上。

    衣领随着惯性从岑征手里猛地抽出,岑征无意识地摩挲着手。

    “皇上,五年了,每当臣想念鸿儿书儿的时候,只能独自翻看几封书信,臣……真的太想我的孩子了。”声音沉闷,又似有些哭腔。

    父亲怎么会哭呢?

    贺锦元瞧着贺弘文,不住地想。

    那丝哭腔好像是贺锦元臆想的幻觉,一触即散。

    贺弘文语气依旧坚决:“还请陛下成全!”他跪趴在地上,额头上的血液渗过指间,腥味萦绕鼻尖。

    “书信,还有谁看过?”

    脖颈上缠绕的毒蛇再一次亮出獠牙。

    贺弘文答道:“边关物资匮乏,不比这里,信纸脆薄,臣格外珍惜,不曾给任何人看过。”

    “呵呵,”岑征轻笑,“爱卿,如果朕依旧不同意呢?”

    贺弘文却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匍匐在岑征脚下。

    室内的气氛凝固。

    “唉!爱卿说的是哪里话?大虞江山稳固离不开贺家,这些朕都记在心里,更别说锦鸿锦书了。”岑征脸上再次带上笑意,语气轻快,不容分说地扶起地上的贺弘文,继续说道,“可是爱卿啊,真不是朕心软。”

    “锦元是贺家仅剩的孩子了,你把他逐出家门了,贺氏怎么办呢?”

    岑征拍拍贺弘文的肩膀,意有所指道:“爱卿应该知道朕不远千里从京城赶来的原因吧。朕念你贺氏从龙有功,这些年也尽心尽力地辅佐朕,朕与你商量一事。”

    “你把书信交给朕,朕……留你贺氏一脉,如何?”

    岑征视线落在贺弘文身上,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半晌,贺弘文呼出一口浊气,肩膀颓软,脊背不可察觉地弯曲,他闭上眼,沉声道:“谢……皇上成全。”

    一字一顿,话说完,胸口的一口气好似也散了。

    “来人!”岑征大喝道,“平州通判贺弘文,涉嫌以权谋私,数额巨大,给朕押入大牢,连夜审问!”

    门外候着的官兵涌进室内,将贺弘文双手扣在背后,连拖带拽地拎出门外。

    “爹……爹!你们为什么要带走我爹!他是被胁迫的,你不能抓我爹!”一旁的贺锦元还没等冲到贺弘文面前便被拦下。

    “贺锦元听旨。”岑征面无表情道。

    一听这话,贺锦元身后的官兵当即一脚踹到了他的膝盖,贺锦元猛地跪下。

    “今,贺弘文因以权谋私打入大牢,即日起,革去官职。贺府三子锦元检举有功,大义灭亲,乃贺府家风之典范。平洲不可一日无官,朕念及此,特赦贺锦元承袭父职,不日后,随朕回京任职。”

    岑征漫不经心地走出门,将一室的“皇上万岁”留在室内。

    书房凌乱不堪,博物架被推倒在地上,瓷器碎裂一地。不知哪个官兵搬东西时不注意,一脚一

    块瓷片踢到贺锦元面前,他呆滞的目光聚焦这块小小的瓷片上。

    官兵抱着书册向门口走去,即将踩到这块瓷片时,贺锦元猛然回过神,急忙扑了上去,用手护住紧紧护住瓷片。这番举动惊得官兵紧急收回脚,慌张间,书册散落一地。

    “贺小公子……不对,贺……贺大人!小的知错,饶小的一命!”官兵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道。

    求饶的话字字如刀,刺在心里,贺锦元颤抖着双手,将碎片护在胸口。

    这是他曾经送给父亲的生辰贺礼,它曾被父亲摔碎,又被父亲仔细拼起来,如今它再次成了一地碎片。

    官兵被人匆忙拉走。

    喧嚣退去,徒剩一室冷清。

    万迎雪牵着马与岑云度一同走在巷子里。

    夕阳倾颓,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小贩扛着卖空的货担脚步轻快,放学的孩童三三两两追逐玩闹,晚归的人步履匆匆,缕缕炊烟徐徐飘起。

    一切尽如往常。

    贺府的牌匾高高挂起,好似亦如往常。

    两人一时无言。

    一夜的时间转瞬即逝。

    万迎雪斟满一杯茶水,递给面前的益鸿:“益大人,喝口水歇歇。”

    益鸿眼下挂着青黑的眼袋,身上还穿着昨日没换下的官袍。

    “益大人审了一夜?”万迎雪问道。

    益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难掩疲惫:“贺弘文和于应进还好说,认罪也快。唯独那个符生,在监牢里嚎了一晚上!”

    “一会叫着自己冤枉,受人指使,问他受何人指使也不说。一会又叫着自己是皇亲国戚,万万不可这么对他,本官说把皇上请来,让皇上过过眼,看看是哪家的皇亲国戚,这小子又改口说自己瞎说的!”

    “一会说饿,一会说渴,一会又叫冷,叫困,就是不认罪!”

    益鸿越说越气,手上力气重了些,杯子轻轻磕在桌子上。

    岑云度见状问道:“由着他这么胡闹?”

    益鸿叹了口气,无奈道:“手段上不了,可不就由着他胡闹?贺弘文和于应进将罪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给他摘得一干二净,再加上万通商会派人来要人,今天早上就放了。”

    万迎雪诧异:“皇上呢?为什么不禀告皇上?”

    益鸿轻咳一声:“皇上的意思是先把他放回去,找人跟着,看看是哪家的‘皇亲国戚’。”

    万迎雪眉头微蹙:“益大人,你可知贺弘文……”

    她的话没说完,益鸿听懂了她的意思,语气沉重:“贺弘文和于应进涉及金额巨大,难逃一死,不过贺府其他子女妻眷能留住性命,大概率流放岭南。”

    益鸿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话音一转:“还有席大人押来的犯人,有几人在今日正午与于应进贺弘文一同问斩。”

    “时间这么急促?”万迎雪追问道,声音有些梗塞。

    “毕竟皇上此次是秘密出宫,不可耽搁太久。”益鸿解释道,“方才本官来的路上看见刑场就在附近,万姑娘与四皇子可要随本官一同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