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接过舅舅手里的熟食,招呼他道:“傻站着干什么?换身衣服,可以开饭了。”
许清昼识相过去端菜,等一屋子人面对面坐在一张四方折叠小桌上后,才有时间慢慢叙闲。
“舅舅老了吧,认不出来了?”
白明德比年轻时内敛了许多,说话谈吐也更温和,没了年轻时那种让人想“幸福者退让”的气势。
许清昼摇了摇头,“咋可能,还是那么帅。”
说罢,她向舅妈道,“是吧舅妈?”
舅妈笑得开怀:“可不嘛,要不我也不得看上他。”
舅舅轻咳一声,随即问道:“在学校怎么样?钱够不够花?”
许清昼对这个话题很敏感,以前她就不好意思要舅舅的钱,现在舅舅还要结婚了,更不可能再拿他的钱。
更何况,她也怕舅妈不高兴,这可是舅舅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女朋友,可不能因为她给人吓跑了。
当即满不在乎道:“挺好的啊,学费贷款全涵盖了,每年还给我返几千块钱生活费,我自己还在兼职,手里钱绰绰有余。”
说着,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红包,递给舅妈。
“舅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多,留着给你们结婚用。”
舅妈一愣,没有接,赶紧把她的手往回推。
“你这丫头,我听你舅说你还在上大学,我们就是饿死,也不能要你的钱呀。”
舅舅眉头也皱了起来,板着脸教训她道:“收起来,跟你舅还生分了?我差你这点钱是吗?”
许清昼不敢了,唯一相熟的亲人血脉压制还在,她大气不敢喘,把红包收回口袋里。
舅妈这时夸道:“清清好懂事啊,还那么厉害,你舅可得意了,逢人就夸他外甥女考上了名牌大学。得让我们敏敏跟你学习,将来也考个好大学好不好?”
舅妈八岁的女儿敏敏点点头,抓着卤牛肉的手泛着油光,大声说道:“好!”
春节前夕,舅舅和舅妈在宁安简单办了场婚礼。
规模不大,小饭馆里张罗了几桌菜,主要是舅舅在宁安的同事,还有舅妈的亲戚朋友。
婚礼前一天,许清昼帮着舅舅包装喜糖,一盒盒糖放在红色里兜里,再扎上喜庆的小花。
舅舅看着她,欲言又止。
许清昼疑惑,抬头问道:“怎么了?”
舅舅这才慢慢道出实情:“家里的老宅基地,同村的人找我打听过好几次了,就那个修自行车的老李家。你姥姥姥爷不在了,我以后定居在这边,也不回去了,打算明年找个时间就卖给他了。”
“多少钱?”
“说是给十万。”
许清昼无可无不可,虽然有些舍不得,但是十万块钱,她也知道,对舅舅来说是笔不菲的巨款。
只是荷汪村的老宅基地一卖,她就彻底没有家了。
所以舅舅才会不好意思,向她保证道,“你不也只有过年才回去吗?以后过年就来我们这儿,和我还有你舅妈过,别回那边了。”
许清昼只道:“行。”
穷人家没那么多所谓,舍不得有什么用?在真金白银面前,孰轻孰重,谁都能分得清。
过了良久,她嗓音干涩地开口,似乎做足了勇气,才敢问出口来。
“有我妈的消息吗?”
舅舅一顿,摇了摇头。
许清昼叹了口气,她心里总有渺茫的希望,但理智告诉她,已经走了十多年的人,几乎不可能回来了。
如果想回来,早就回来了。
舅舅似乎看出了她的难过,补充道:“我也联系不上她,听人说她出去后,改了新名字,户口也早迁出去了,也不知道具体去了哪里。”
这些信息,许清昼这些年来早听了千八百遍,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
可关于那个女人的讯息,也只有这些了。
许清昼并不怪她,这些年来,她也慢慢长到了她当初的年纪。
白明丽女士怀孩子的时候刚满十八岁,走的时候也不过二十五岁。
许清昼想,自己十八岁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呢。如果把她放在白明丽女士的位置上,她不一定会比她做得更好。
谁都有追求自己人生的权利,也许白明丽女士现在重新组建了家庭,拥有了更好的人生。
她会祝福她的。
她只是控制不住地想她。
婚礼后一天就是许清昼生日,婚礼当天,许清昼早早来到饭馆忙前忙后,舅舅和舅妈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站在饭馆门口迎接宾客。
舅妈的女儿敏敏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但情绪上却显得很紧张,妈妈穿了身红色的喜服,很好看,但不知为何,她悄悄和清清姐姐说,她觉得妈妈变得好陌生。
许清昼蹲下身,抱了抱小丫头,安慰她:“没事的,无论你妈妈嫁给谁,她永远都是你的妈妈,不要紧张,不要担心,你们会组建出一个更好的新家。”
小丫头瞪着大眼睛,懵懂地看着她,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知女莫若母,还不待敏敏发作,舅妈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
敬完酒,吃饭的时候,舅妈直接把她抱在了怀里。
许清昼和舅妈坐在一桌圆桌上,她看着三十多岁的女人将女儿抱在怀里,一面哄,一面温声保证道:“敏敏乖,我们敏敏是全世界最懂事的小孩。”
“那妈妈会不要我吗?”
“怎么会呢?妈妈不要谁都不会不要敏敏。”
“那妈妈会给我生小弟弟吗?我听其他阿姨说妈妈以后生了小弟弟就不要我了。”
舅妈温柔地承诺:“妈妈不会生小弟弟的,妈妈这辈子只要敏敏一个小孩。”
小孩累了,脑袋靠在妈妈温暖的怀里,轻声睡去了。
许清昼不知为何,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止不住流淌。
她觉得难堪,侧过头去,借着擤鼻涕的机会,赶紧把眼泪水擦干。
舅妈察觉到她的情绪,散发着母亲的光辉,侧过头问她,像问自己的孩子一样温柔,一瞬间,甚至让她幻视成了白明丽:“清清怎么啦?”
许清昼一把鼻涕一把泪,指了指碗里的大盘鸡:“太辣了。”
一直忙活到下午,送走宾客后,挑了没怎么动的剩菜打包回家,将小出租屋里的小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这下过年不用买菜了。”舅舅笑着调侃。
许清昼也笑,看着天色不晚,给新婚的二人腾出空间,“舅舅,我出去溜达溜达。”
“行,来了这边还没好好出去玩过吧,别回来太晚。”
“知道了,放心吧。”
宁安近海,即使没有看到海面,耳边好像也听到了阵阵随风而来的潮汐声。
她扫了辆公共自行车,宽厚的云朵车座,骑感非常舒服。
一直沿着城际公路骑车,咸咸的海风夹杂着干冷的寒气,吹散她运动后的燥热,许清昼觉得心越来越轻盈,好像被细小温暖的碎片填满
了。
这么多天以来,段景岩没有再联系她。
即使换了个人,重新开始一段感情,许清昼仍旧不知所措。
她以为上一段痛苦的感情是江听林造成的,可现在与段景岩的关系也陷入了和上一段一样的境地。
互不联系,好像陌生人。
许清昼没觉得自己有错,她只是不知所措。
天边泛起橙紫色的晚霞,云卷云舒,好像用了刷子轻轻刷捋天际。
不少人驻足拍照,一声声惊呼,伴着兴高采烈的呐喊在耳廓响起。
许清昼也掏出破手机,拍了张照。
想分享,却不知发给谁,最后只发给了方白白一个人。
手指在江听林的聊天框上掠过,许清昼心里默默道了句:生日快乐。
你二十二岁了啊。
她沿着回路骑去,路过一大段长长的下坡。
松开车把,在蓝调的天和橙黄的路灯下,一路向下飞驰。
她感觉脚下的不再是自行车,而是装了翅膀的飞行器,随着路段一路滑行出去,越来越高、越来越轻,直飞到晨昏天际去。
“叮铃铃——”在即将飞到最高时,急促的清脆铃声在口袋里响起,许清昼心脏一颤,像是提前有了预感,闭了闭眼,在裤袋里点击接通。
她没有看来人是谁,手机贴在耳廓,从听筒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那边是沉沉的呼吸声。
江听林声音酥哑:“许清昼。”
“嗯。”
她轻轻回复。
“生日快乐。”
她一笑:“今天不是我生日。”
“我知道,我是说——”
男生一顿,“我是替你祝我,生日快乐。”
她再也忍不住,灿烂地笑起来:“好,祝你生日快乐。”
“还生气吗?”
“什么?”
“没。”
“我只是,想替以前的我道个歉。”
为我的高傲,为我不可一世的愚蠢,为我此时更甚于你的痛苦。
许清昼呼吸一顿,胸口窒闷起来,没有说话。
“抱歉。”
她觉得眼角微微湿润,呼吸急促起来,有千言万语想说,但什么也说不出口。
隔着千山万水,高傲冷漠的男生只剩下对一人的小心翼翼。
“我知道我不该现在说这些,你不是单身,我不该给你造成困扰。”
“等你分手,你分手时可不可以立刻告诉我,我再重新道歉,好不好?”
他声音恳切,许清昼却破涕为笑。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分手?”
江听林沉默。
许清昼觉得他的自信莫名其妙,“谁说我会分手?谁说我分手后还会跟你在一起?你哪来的自信?”
路边的店铺一间间陆续亮起灯,不知哪家店悄悄放起“Wonderfulyou”的音乐,顺着许清昼的手机,攀上电流,穿越几千公里的距离,一路流淌进他的耳廓。
酸涩像陈年烈酒,烧的人心肺焦灼,脑部昏聩。
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用细小的锤子一遍遍捶打、磋磨。细细麻麻的疼痛随着复杂的神经遍布全身,浓烈的情感流转四肢百骸,让一贯冷心冷情的他无措、震惊。
“……我没有自信,我会等。”
“你继续和他在一起也好,与别人在一起也好,结婚也好——”
“我会永远等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