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的确确还没准备好。
或者说,她很清晰地感觉到,她不想做。
段景岩这种掌控一切的侵略性让她很不适,她并非对情事一窍不通,自己也曾独攀高峰,可她就是很清楚,此时此刻,即使氛围暧昧、即使男人秀色可餐,她还是没有冲动。
更何况,她绝对承担不起发生意外的后果。
许清昼一没钱,二没精力,更没有承担意外的试错能力。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她意外怀孕了,她该怎么办?
即使段景岩负责任,出钱打掉,那她要承受的伤害也抹不平。
所以,她一不想、二不能,如果只是在感情中为了满足另一个人而铤而走险,对她来说,太不划算。
许清昼急匆匆拿起包,飞一样夺门而出,“我再订一间房吧,抱歉、抱歉!”
她以最快的速度订好了房间,连一晚五百的价格都闭眼忍了。
坐在隔壁床上,房间内只有自己,她抚了抚过快的心跳,开始担心,段景岩会不会生气。
管不了那么多了,许清昼打算先顾好自己再说。
无论如何,她也不想变成齐恬恬那样的境地,平白无故给自己找个大麻烦,只要发生了,不管有没有做措施,她总要担心会不会中招。
而且她心里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念头,段景岩谈过那么多恋爱,谁知道他……
看来网上说交往之前,双方先互递体检报告实在太有必要。
出乎意料的事,段景岩没有找她质问,也没有再联系她。
一晚上在煎熬和纠结中度过,第二天一早,许清昼订好了回家的车票。
段景岩本决定开车给她送回家的,发生了昨晚的事后,也没了心情。
见许清昼已经买好了车票,便给她送到高铁站,看着她从后备箱抬出行李,站在人流中,定定望着他,欲言又止。
许清昼想了想,还是没提昨晚的事,也没有继续解释,只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段景岩家在天江,原路返回很快就到了。
段景岩并不看她,修长手指点在方向盘上,神色明显冷了不少。
“有个局,就在今天中午,送完你我等下就去了。”
许清昼一愣,没想到他在临市还有那么多可以随时组局的朋友。
她这才真切体验到自己和段景岩的不同。
段景岩受欢迎,人脉广,前呼后拥,见多识广,随时随地能召唤出一大群朋友。
而她真正算得上朋友的,只有方白白和齐恬恬两个人。
可能……江听林也算吧。
许清昼轻轻叹了口气,察觉到自己和段景岩性格的天差地别。
看来谈恋爱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换了个人,也会换出新的难题。
“新年快乐。”站在来来往往脚步匆忙的人流中,她握着行李箱,还是向段景岩道出了这句话。
段景岩一愣,向她回道:“新年快乐。”
————
车程不久,许清昼还没来得及放空自己,高铁就抵达了阳宁。
她拉着行李,从高铁站出来后,立马坐上城际破大巴,等回到荷汪村舅舅的小破房子,才感觉精神放松了一些。
今年舅舅还是不打算回来过年,但前段时间,舅舅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舅舅在宁安给她找了个舅妈。
宁安是个气候宜人的好城市,舅妈是个带着女儿的单亲妈妈,许清昼在视频里匆匆见过一面,女人长相温和,比她舅舅小五六岁,却被生活沧桑了面孔,看起来和舅舅差不多大。
两人打算今年结婚,结过婚后,舅舅就定居在宁安了,荷汪的老家里没剩什么亲人,他打算为了舅妈留在那边。
许清昼在家待了几天,转头买了前往宁安的票。
大三寒假一月有余,她不打算再兼职了,收拾收拾行李,动身前往宁安和亲人团聚。
长途绿皮火车车厢里充斥着烟味、汗味,还有形容不出的潮湿味道。
环境和舒适度没法和高铁比,为了省钱,她买了硬座票,要硬生生坐上一整夜。
但许清昼却心情放松,因为她终于可以过一个不是独自一人的新年了。
车厢轰隆隆,载着她驶向一个完全陌生的新城市。
许清昼又背上了高中时候的小破书包,里面装了些换洗的贴身衣物,还有取出来准备给舅舅新婚做红包的一千块钱。
下了车,舅舅还在上班,舅妈拉着女儿在车站接她。
许清昼体验到了被重视的感觉,她的心也轻盈起来,轻飘飘的,好像浮在了天上。
许清昼嘴甜,先喊了声舅妈。
反倒是女人有些局促,迟了一声才应下,看着她手脚都有些不自然。
许清昼将新买的芭比娃娃递给舅妈的女儿,揉了揉小女孩的头:“送给你。”
小女孩抱着芭比娃娃,懵懂地看着她,声音软软:“谢谢姐姐。”
回到舅舅和舅妈租的房子里,城中村,不大的小屋,陈设老旧,地板看起来像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花板砖。
房间用木板隔成了两小间,八岁的女儿住一间,舅舅舅妈住一间。
许清昼来了,舅妈让她跟女儿住,四个人挤在三十平的小屋里,拥挤又热闹。
晚上八点多,舅舅下班了。
他拎着特意买的熟食,骑着电瓶车,一路回到了家。
舅舅换了份分拣快递的工作,一样是做苦力,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八点,福利没有,好在工资还算可观。
许清昼本来在屋里和妹妹玩芭比娃娃,听见声音,着急跑了出去,她已经三年没见过舅舅了,期待、兴奋、焦急、陌生等情绪交杂在一起,化作眼神里绵长的思念。
妹妹抱着她的腿,许清昼拖着她,站在门框处,看向门口,一个一米七多的中年男人逆光站着,动作粗鲁,直到走到顶灯下,许清昼才看清了他脸上的斑驳。
舅舅老了好多。
他已经四十多岁,早就不是年轻时那个日天日地的荷汪小混混了。
舅舅也有些别扭,朝她看了好几眼,拿着熟食的手往脏污的工作服上抹了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来了?”
“小丫头真是,长大了,女大十八变了。”
许清昼点点头,随着舅舅的声音,记忆一下回到了从前。
“你说我是dj,我是dj,我是dj,你还会爱我吗?”
高亢的电子音乐响彻在宁静的村子里,许清昼八岁,被舅舅从亲爹家抱回了自己家。
他不务正业,没有工作,没有手艺,在村里人嫌狗厌,成天就怀里揣个音响,到处招猫逗狗。
自从把许清昼抱了回
来,身后就多了个小跟班,他不放心把小丫头一个人撇在家里,不上学时就把她带在身后。
音响也不揣自己兜里了,往许清昼大了一号的卫衣帽子里一放,震天响的音响,震的女娃娃脑瓜子疼。
许清昼怀疑她现在耳朵不好,就是小时候留下的后遗症。
后来被舅舅抱回家后,她亲爹还象征性来找过几次。
许是怕村里人说闲话,他像模像样地守在舅舅家门口,等着她放学。
许清昼背着个小书包,一路从村小走路回来,舅舅家的自建房在村里身处,靠近山了,又偏又破,基本没什么人往这边来。
许清昼拐过一丛丛高高的玉米杆,在小路尽头看到了自己亲爹,那一瞬间不亚于看到了鬼。
她还以为是后妈派她亲爹来打她了,一路窜得飞快,在她舅手底下学到了逃窜的基本功。
老爹在后边大喊:“——别跑!小兔崽子你跑什么?我是你老爹!”
躲得就是你!
许清昼一溜烟跑得更快,后来被他抄近路在家旁边的小巷子里逮到。
老爹跑的气喘吁吁,他这个时候身体就不太好了,揪着她的后脖领子,大喘气道:“你、你,真是被你舅带坏了。”
许清昼听不得这话,像条泥鳅一样使劲挣了一下,甩开他的手。
“不许你说我舅!”
她老爹投降:“好、好。跟我回家吧?有家你不回,跟明德那小子住一块像什么样子?”
许清昼不愿意:“不要,我就要跟舅舅住一块。”
老爹不许:“你长本事了啊?才多大就知道要不要的?你妈都不要你了,丢下咱爷俩跑了!你还跟你舅混一块?你到底哪头的?”
妈妈。
许清昼脑海里闪过一段随风扬起的白色蕾丝裙摆,还有女人温柔安慰的话语。
那个时候,白明丽女士才出走两年。
许清昼气不打一处来,恨他这样说妈妈,也恨他把妈妈逼走了,大喊大叫道:“妈妈说了,她会回来接我的!谁跟你是一头的,我跟我妈妈是一头的!”
老爹更气,拿出大人的威严命令道:“跟我回家!说什么都没有用!”
许清昼扯了嗓子哭嚎:“我不要我不要!后妈肯定要打我!你也不护着我!我不要我不要——”
哭声引来了刚打完架的舅舅,那个时候舅舅才二十多岁,带着一身淤青,上下抛着手里的蝴蝶刀,一脸横劲的走了过来。
“清清怎么了?”
老爹一听,是混世魔王来了,当即怂了,因为白明德是真能给他打一顿。
这姐弟俩一个比一个善武,他一个都惹不起。
当即讪笑道:“明德回来了?没什么,我就是来看看清清。”
舅舅眼一斜,对这个酗酒家暴还逼走他姐姐的男人没有一点好感,当即混不吝道:“看完了没?可以走了吗?”
老爹像条鼻涕虫似的丝滑溜走了。
等他走后,舅舅蹲下身来,抹了抹许清昼脸上的泪珠。
手上的汗夹杂着泥灰,把许清昼眼睛辣得彻底睁不开了。
“丫头,舅舅教你。”
“下回他要是还来,你就管他要钱,只要你一开口,他保准立刻就走了,听懂了没?”
许清昼懵懵懂懂,闭着眼睛泪水长流:“懂了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