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
滚烫的沸水浇在泥壳上。
白色的蒸汽瞬间爆开。
像是一团浓烈的云雾,裹住了瓷瓶的底座。
摊贩胖子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他怕被热水溅到。
更怕看到自己那件“杰作”彻底报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热的土腥气。
那是陈年老泥在高温下迅速分解的味道。
林千夜面色沉稳。
他右手拎着铜壶,壶嘴对准了那层厚厚的黄泥底座。
热水持续不断地冲刷。
原本干硬的黄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脱落。
混着棕褐色的泥浆,滴在林千夜的鞋尖上。
他没动。
只是换了个角度,让水流更均匀地覆盖瓶底。
瓷瓶并不烫手。
古瓷的胎骨厚实,隔绝了部分热力。
就在这时。
“咔。”
一块拳头大小的泥块,像是干透的锅巴,从瓶底整块剥落。
它砸在地上的青石板上。
摔成了几瓣,露出了底下被严密保护的釉面。
那一瞬。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某种东西吸干了。
胖子睁开眼。
他原本那副看戏的刻薄表情,定格在了脸上。
因为惊恐,他张大的嘴里甚至塞进了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他死死盯着那个露出底部的泥瓶。
幽蓝。
那是一种深邃到灵魂深处的幽蓝。
像是雨后初霁的远山,又像是浸透了墨水的青石。
那种蓝,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
那是苏麻离青特有的色泽。
没有丁点工业颜料的浮躁和刺眼。
更重要的是。
随着泥垢剥落。
瓶底那一抹清晰、工整的文字显露了出来。
【大明宣德年制】
六个楷书大字。
每一笔都力透纸背,笔锋如刀。
那是真正的大师手迹。
在这一团混着碎泥浆的底色中。
这行字,像是一把刺破谎言的利剑。
“这……这是真的?”
胖子两腿一软。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像是刚从石灰池里捞出来。
周围围观的路人们也看呆了。
连那种平时只懂买菜砍价的大妈,此时都闭上了嘴。
她们看着那抹幽蓝,看着那行字。
虽然不懂古玩。
但那份气度,那股子沉淀了六百年的历史感。
瞎子都能感觉到这东西不对劲。
李建国馆长站在最前面。
他的身体在发抖。
从脚踝开始,一直抖到了天灵盖。
他原本花白的胡须,此刻因为激动,一抖一抖的。
他顾不上什么馆长的身份,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
扑向了林千夜手里那个还在滴水的瓷瓶。
他太激动了。
以至于连手里那副价值几千块的放大镜,都差点扔进垃圾堆里。
“真的是……真的是宣德!”
李建国颤抖着手,想要去接那个瓷瓶。
但他半途又硬生生地缩了回去。
他怕自己抖得太厉害,把这件国宝给摔了。
“那是……苏麻离青。”
老馆长喃喃自语。
他伸出指尖,隔着空气,想要去抚摸那层釉面。
却又不敢真的碰触。
“这种苏泥,几百年了,竟然还能发色这么正。”
“这是包浆藏宝。”
“他把真品裹在泥壳里,外面用次品遮掩,这是为了躲避战火啊!”
老馆长猛地抬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满是狂热的光芒。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藏青色长衫、戴着茶色墨镜的年轻人。
在这一瞬间。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躲避追捕的嫌疑人。
而是一个行走在时间缝隙里的历史守护者。
那种对古物构造的精准判断。
那种对火候、对釉色、对笔锋的绝对掌控。
这根本不是靠死记硬背能学来的。
这是真正深入骨髓的天赋。
“小兄弟!”
李建国馆长再也顾不上身份。
他竟然就在这满是泥浆的废墟边。
当着所有人的面。
猛地对着林千夜深深鞠了一躬。
动作标准。
“大师!”
老馆长站直身子,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痉挛。
“我是国家博物馆的李建国。”
“我看了五十年古董,摸过不知道多少官窑。”
“但您这一手破壳见真金的眼力,国博里那帮老家伙……包括我在内。”
“都给您提鞋都不配!”
老头子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伸出双手,想要去抓林千夜的手。
像是抓着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求您!”
“您这手寻龙点穴的眼力,简直是鬼斧神工。”
“敢问大师,尊姓大名?!”
广场边缘。
原本应该是一片死寂的环境,突然发出“嗡”的一声长响。
那是从广场外围的高空掠过的无人机。
它调转了机头。
将那个精密的4K超高清镜头,死死地对准了下沉广场中间。
镜头里。
林千夜单手拎着青花瓷瓶。
而那位在文博界地位崇高的李建国馆长,正满脸热泪地弯腰向他行礼。
这一幕。
通过几百台转发的服务器。
在零点几秒内,被送进了全球几亿人的视网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