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的镜头被拉到了极限。
画面里,林千夜那一袭藏青色长衫显得格外扎眼。
他微微低头。
听着那个满脸激动的老人,声音颤抖地抛出一连串只有圈内人才懂的专业术语。
“这釉面的聚沫攒珠纹,是景德镇失传已久的官窑手法!”
李建国死死抓着林千夜的袖口。
他的手在抖。
布满皱纹的脸上挂着两道浊泪。
“还有这纹饰的走笔,那股子转折处的顿挫感。”
老人像是碰到了这辈子最痴迷的珍宝。
“小兄弟,不……大师!”
“您能不能看看这件东西?这是我昨天在民间收上来的,一直看不准。”
李建国像是着了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绒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一层层解开。
那是一枚玉质通透的扳指,上面带着明显的血沁。
严敏站在大屏幕前。
他那张被愤怒和挫败感折磨了一整晚的胖脸。
在看到那个老人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那一刻。
严敏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
甚至连呼吸都凝固了。
他身后的副导演,手里那个原本准备用来切信号的平板电脑,直接砸在了地毯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那是李建国。”
严敏的嗓子像被火燎过。
声音干哑得不成样子。
“国家博物馆的老馆长,文博界的泰斗!”
严敏觉得天旋地转。
刚才那几秒,他还在为林千夜居然被无人机拍到而狂喜。
以为抓捕的时机到了。
可现在。
他恨不得把这几架无人机全给炸了。
直播间里。
几十万条弹幕瞬间清空。
接着是比刚才更加猛烈的爆发。
“我没看错吧?那是国博的李馆长?”
“真的是李建国!我去年在学术交流会上见过他!”
“跪着鞠躬?我滴个乖乖,这就是传说中的鉴宝大神吗?”
“节目组,这人是逃犯吗?这人是国宝吧!”
画面中。
林千夜看着那个递过来的玉扳指。
他没有接。
只是低头淡淡瞥了一眼。
“战国时期的东西。”
林千夜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玉质是和田籽料,但沁色不对。”
“这血沁是人为埋在死尸骨缝里泡出来的。”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
隔着空气在玉扳指的内圈画了个圆。
“内圈有明显的金属刻刀痕迹。”
“这是战国时期的假货,专门骗那种想捡漏的土财主。”
李建国听完。
整个人呆在原地,像是一座石雕。
他拿着放大镜,对着那枚扳指看了足足一分钟。
“嘶……”
老馆长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原本疑惑的眼神,瞬间变成了一种极致的震撼与羞愧。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千夜的目光,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年轻人。
而是在看一位深不可测的先师。
“神!真正的神仙眼力!”
李建国低吼着。
那是完全忘记了身份的狂热。
他看着那个穿着旧夹克的背影,双膝一弯,竟然当场又要往地上跪。
“大师!是我有眼无珠!”
“您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点在了刀刃上!”
“您这一身眼力,是怎么练出来的?敢问师承何处?”
林千夜转过身。
他没去接这个礼。
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躲开了老人的下拜。
他看着那个老馆长狂热的眼神。
指尖在口袋里的打火机上轻轻摩挲。
“这东西看多了,自然就懂了。”
他随口说了一句。
“该走了。”
林千夜抬起头。
看了一眼头顶那架正在疯狂降低高度、企图寻找射击角度的黑色无人机。
他把手里的那个青花瓷瓶。
随手递给了旁边还在发愣的摊贩。
“东西放好。”
“下次别拿出来砸自己脚。”
说完。
林千夜抬起左腿,迈开步子。
他没往街口走。
而是直接走向了那条狭窄、阴暗,正对着那个正在发愣的纹身男的后巷。
“快!给我围住他!”
严敏在指挥室里嘶吼。
声音因为过度惊恐而变得尖锐刺耳。
他看着主屏幕。
那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像是一阵清风。
越过满地碎裂的陶瓷,越过那些呆若木鸡的古董商贩。
没有任何犹豫地扎进了后巷的黑暗里。
严敏一把扯开衣领。
他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一把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肺部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抽干。
他双手死死扒住桌沿,指甲翻卷,鲜血渗了出来。
“那个老头是谁?”
严敏冲着技术员狂吼,口水喷了一地。
“那可是李建国!他怎么会给一个逃犯鞠躬?!”
没有回答。
只有满屋子技术员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的背影。严敏觉得天在转。
地在晃。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荒谬得像是一个巨大恶作剧的场面。
他原本以为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普法综艺。
是为了展现节目组强大执行力的秀场。
可现在。
一个逃犯。
不仅在网络上摧毁了最顶尖的安全防御。
还在大街上。
当着几亿人的面。
让国博的泰斗给他鞠躬行半师之礼!
这已经不是逃亡了。
这简直是在把他的职业生涯。
把整个节目组的威严。
把所有资本方的投资。
都拿去喂了狗。
严敏的胸口剧痛。
心脏仿佛有一只手在狠狠撕扯。
他猛地踉跄了一下,身子直挺挺地向后仰倒。
但他撑住了。
他扶着控制台,指甲在金属架上刮出刺耳的尖叫声。
“切断直播。”
严敏看着那双远去的背影。
眼里闪过一丝绝望的狰狞。
“严导,什么?”
副导演愣了一下。
“我说,把直播切了!”
严敏猛地转头,那张满是汗水的胖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去他妈的收视率!别让这小子再在网上给我露脸了!”
“这要是让网友看见他从后门溜走,我以后还怎么在魔都混?!”
“快点!”
严敏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
茶杯跳了起来,里面的残茶洒了他一脸。
他根本不敢再看下去了。
他怕再看一眼,那个林千夜就会顺着显示器爬出来。
把他这辈子辛苦赚来的名声和地位。
连骨头带皮,吃得一干二净。
他现在只想结束这一切。
哪怕是用最羞耻的方式。
哪怕是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指挥室里的灯光在一瞬间熄灭。
主屏幕变成了沉闷的黑色。
但这并不是结束。
在那片黑暗中。
林千夜正走在潮湿阴冷的后巷里。
他低着头,藏在鸭舌帽的阴影下。
右脚的烫伤在鞋子里渗出了一层黏腻的组织液。
疼。
钻心的疼。
但他看着那台已经被断开连接的直播设备。
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在那些原本应该断掉的监控网络里。
一个新的信号源。
正在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