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宋指挥。”
沙哑干瘪的外地口音,顺着冰冷的走廊空气飘散。
带出一股属于底层外卖员的唯唯诺诺。
宋玉琦没有回头。
她把双手插进黑色战术外套的口袋,快步走向走廊尽头。
防爆玻璃门向两侧自动滑开。
门内的喧嚣像开闸的水,轰然涌出。
严敏嘶哑的咆哮声,夹杂着几十个键盘同时敲击的密集杂音。
顺着走廊的地毯滚了过来。
随着玻璃门重新咬合。
噪音被厚重的防爆玻璃一刀切断。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林千夜站在原地。
走廊顶部的LED白炽灯打在他黄色的塑料安全帽上。
泛着贼光。
直到宋玉琦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防爆门后,他才缓缓转过身。
手里拎着两个沉重的黑色保温袋。
他抬起脚,推开旁边那扇半掩的实木隔音门。
迈步跨了进去。
反手把门关上。
“咔哒。”
黄铜锁舌弹出的声音很脆。
把外面的重重封锁和满楼的荷枪实弹,彻底隔绝在一门之外。
休息室里没开大灯。
遮光窗帘拉得死死的,透不进一丝外面的光。
只有化妆台边缘的一圈暖黄色灯带亮着。
昏暗的光线在房间里投下大片阴影。
空气里那股茉莉花香水味很浓。
混着一点高档羊毛地毯的干涩气味。
林千夜走到大理石茶几前。
把左右手的两个保温袋放在桌面上。
袋底碰撞石材,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塑料提手在手掌勒出了两道紫红色的深沟。
他松开手,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手指捏住黄色外卖马甲的拉链。
往下一扯。
把这件满是油烟味和汗臭味的廉价外套脱了下来。
随手搭在旁边的单人沙发椅背上。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
落在化妆台上。
那面半身镜上,正红色的唇膏画出的高礼帽图案还在。
红色的膏体在灯带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图案旁边,放着那个深蓝色的塑料皮日记本。
本子的位置被人动过了。
页脚边缘有几滴干涸的水渍,把纸张泡得发皱,微微翘起。
林千夜走过去。
他伸出那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
手指在日记本的塑料封皮上停留了一秒。
没有拿起来。
他收回手,转身。
卸下右肩的黑色双肩包。
随手扔在宽大的米色真皮沙发上。
拉开拉链。
包里装着几件换下来的旧衣服。
还有一桶紫色的老坛酸菜牛肉面。
这是他在燕京火车站买手机时,顺手在便利店拿的。
一路狂奔,从北到南。
体能早就透支到底线。
胃酸在空荡荡的胃袋里翻涌着,像是有把钝刀子在肠胃壁上刮刮擦擦。
带来一阵阵针扎般的绞痛。
外面的海鲜大餐是给严敏那群人准备的。
他没兴趣。
他现在只需要最原始、最滚烫的热量。
房间角落有个小吧台。
大理石台面上摆着一台意大利进口的黑色恒温电热水壶。
林千夜拿着泡面走过去。
拎起水壶晃了晃。
里面有大半壶纯净水。
他按下加热开关。
蓝色的指示灯在壶底亮起。
底座发出一阵细微的电流声,水面开始冒出密集的小气泡。
他撕开泡面的纸盖。
干脆的油炸面饼上,撒上粉包。
撕开酱包的塑料包装。
暗黄色的酸菜和红色的油脂挤在面饼上。
一股浓烈的酸辣刺鼻气味,瞬间在休息室里散开。
硬生生把那种高档的茉莉香水味往下压了三寸。
霸道地占据了房间的空气。
“咕噜咕噜。”
水烧开了。
壶嘴喷出灼热的白色蒸汽。
林千夜拎起水壶,把滚烫的开水冲进纸桶。
红色的油花在水面上迅速翻滚、化开。
热气蒸腾。
他放下水壶,用塑料叉子把纸盖插死。
封住热气。
端着这碗廉价的泡面。
他走回茶几前。
一屁股陷进那张柔软的米色真皮沙发里。
皮沙发向下深陷,完美地包裹住他疲惫的脊背。
右腿大腿内侧的烫伤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撕扯痛感。
伤口的结痂在粗糙的裤管摩擦下,隐隐作痛。
他把右腿往前伸直,避开布料的挤压。
这里是广电大厦三十六层。
最核心的高压管控区。
外面站着几百个端着防暴枪的安保人员。
五步一个热成像仪。
十步一道红外激光网。
无数双眼睛盯着监控屏幕,所有人都在发了疯一样找他。
而他,正舒舒服服地靠在最高追捕官的私密沙发上。
等着泡面闷熟。
休息室的隔音门很厚实。
但墙壁下方的中央空调回风口,却用金属管道连通着隔壁的指挥中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声音顺着中空的铁皮管,被放大了几分。
林千夜把头靠在沙发背上。
闭上眼睛。
隔壁的声波,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安保等级提到最高!”
严敏的声音哑得像是在吞沙子。
在管道里回荡,带着破音的尖锐。
“一楼大厅到三十六层,所有的通风管道、电梯井,全部拿电焊封死!”
“红外线切割网都通电了吗?!”
副导演的声音有些发颤,紧接着响起。
“全通了。三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外围,也安排了四架无人机交叉巡逻。”
“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严导,咱们这阵仗,他就算变成蚊子也得被电死啊。”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的声音。
宋玉琦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查人。”
她的声音很稳,但语速很快。
透着一股在绝望中死死抓住线索的偏执。
“查大厦里所有穿制服的人。保洁、外卖、维修工。”
“不管刷脸机器的通过记录。”
“他会易容。”
宋玉琦的每一句话都砸在点子上。
“连指纹都别信,只认虹膜。发现体型相似的,直接按住。”
查尔斯的声音也插了进来。
带着浓重的外国口音和烦躁。
“防火墙已经重新建立,我切断了所有的外部端口。”
“他进不来我们的网络了。”
林千夜睁开眼。
时间到了。
他拔掉插在纸盖上的塑料叉子。
掀开盖子。
浓烈的酸菜热气扑面而来,熏在金丝眼镜的镜片上。
结成了一层模糊的白雾。
他没去擦眼镜。
左手端着纸桶,右手挑起一筷子面条。
吹了两下。
直接送进嘴里。
面条很烫。
酸辣的汤汁刺激着味蕾。
在空荡荡的胃里点起了一团真实的火。
这种碳水化合物带来的热量,让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
咀嚼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很清晰。
脱水蔬菜在牙齿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管道里,严敏还在咆哮。
“海外那帮雇佣兵呢?全给我调到三十六层!”
“楼下那些警察不让带实弹,这些雇佣兵手里的麻醉枪总能用吧!”
“药剂给我换成大象用的剂量!”
“只要他敢露头,当场放倒!”
林千夜喝了一口热汤。
红油沾在嘴唇上,带来一丝火辣的刺激感。
他靠在沙发上,感受着温热的面汤滑入食道。
查人?
查制服?
等他们把大楼里的外卖员查个底朝天,排查到休息室。
黄花菜都凉了。
严敏的布防确实严密。
可以说是用钱砸出来的一座钢铁堡垒。
但在绝对的灯下黑面前。
这些部署,就像是瞎子抡大锤,空耗力气。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逸的地方。
林千夜挑起最后两根面条。
连同泡烂的酸菜叶,一起卷进嘴里。
嚼碎,咽下。
他端起紫色的纸桶。
仰起脖子。
把剩下的面汤喝得一滴不剩。
喉结上下滑动,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热汤下肚,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疲惫感被压了下去。
四肢百骸重新充盈起一股力量。
林千夜放下空纸桶。
随手扔进大理石茶几底下的编织垃圾篓里。
纸桶砸在塑料垃圾袋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从茶几上的高档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面巾纸。
慢条斯理地擦掉嘴角的红油。
手指捏着纸团,丢进垃圾篓。
他双手按在膝盖上。
借力站起身。
右腿的伤口被拉扯了一下,但他站得很稳。
休息室里的空气很安静。
墙角的立式空调吹出微冷的风。
林千夜的目光越过那张摆着豪华海鲜大餐的茶几。
越过亮着补光灯的化妆台。
落在了房间最内侧的红木衣架上。
那里。
挂着一件崭新的纯黑色战术风衣。
风衣的剪裁修身。
布料是高强度的防割尼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哑光。
硬挺的肩章上。
用金线手工绣着两把交叉的利剑图案。
在灯带的余光中,金线折射出冰冷的色泽。
那是节目组为最高追捕官,量身定制的专属制服。
整个大厦独一份的权限象征。
林千夜看着那件风衣。
双手慢慢插进灰色工装裤的口袋。
他在安静的休息室里迈开步子。
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
朝着那个红木衣架,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