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在封闭的轿厢里响起。
电梯门上方的红色液晶数字,稳稳地停在了“36”这个数字上。
轿厢微微一顿。
林千夜弯下腰,捡起刚才扔在脚边的黄色塑料头盔。
头盔边缘满是刮痕,塑料带子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汗渍。
他把头盔重新扣在脑袋上。
下巴上的塑料卡扣没有扣死,松松垮垮地悬着。
不锈钢材质的电梯门向两侧平滑拉开。
门缝刚裂开一道口子。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三十六层的空调开得很足,温度比一楼大厅还要低上几度。
冷气里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那是几个小时前,核心服务器阵列短路烧毁后留下的塑料焦臭。
哪怕排风系统开到了最大,这股味道依然死死地黏在墙壁和地毯上。
林千夜两只手拎起那两个巨大的黑色保温外卖袋。
袋子很沉。
塑料提手深深勒进他的指缝里,勒出几道发白的印子。
他肩膀往下塌了两分,背脊佝偻起来。
他低着头,迈出电梯轿厢。
黄色的橡胶鞋底踩在走廊厚重的灰色防火地毯上。
没有发出声音。
电梯门外,是一道临时的金属安检门。
四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特勤队员,像四堵黑色的墙,死死堵在通道正中央。
他们手里端着九毫米口径的防暴枪。
枪口斜指着地面。
手指搭在扳机护圈边缘,没有丝毫松懈。
“站住。”
左边的特勤伸出戴着半指手套的右手,挡在林千夜的胸口。
“通行证。”
林千夜缩了缩脖子。
他把左手的外卖袋换到右手。
空出来的左手在黄色马甲的口袋里掏了半天。
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外卖平台工作证,还有那张伪造的身份证。
一起递了过去。
特勤接过证件,在手里的机器上刷了一下。
屏幕亮起绿灯。
“什么外卖?”特勤把证件塞回林千夜手里,视线落在那两个巨大的黑色保温袋上。
“海鲜大餐。”
林千夜操着一口带口音的普通话,声音干涩。
“严导助理订的,说兄弟们熬了一夜,补补身子。”
特勤鼻翼抽动了两下。
保温袋的拉链缝隙里,透出一股浓郁的蒜蓉烤龙虾的霸道香味。
这股香味和走廊里的塑料焦糊味混在一起,有些突兀。
“打开。”
特勤没有放行。
他身后的两个队员握紧了防暴枪。
林千夜赶紧把两个袋子放在地毯上。
他蹲下身,拉开保温袋的拉链。
动作显得很笨拙,拉链卡在保温棉上,他用力扯了两下才拉开。
四个包装精美的锡纸盒露了出来。
特勤拿出一个黑色的手持金属探测仪,在锡纸盒上方来回扫了两遍。
探测仪没有发出警报。
“行了,拉上吧。”
特勤挥了挥手,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
“往里走,左拐第三个大门,直接放前台。别乱看,别乱走。”
“哎,好,谢谢大哥。”
林千夜连连点头。
他重新拉好拉链,拎起袋子。
动作因为袋子的重量显得有些吃力。
他低着头,从四个特勤中间那条狭窄的缝隙里挤了过去。
越过安检门。
是一条长达五十米的宽阔走廊。
走廊尽头,就是那扇被砸出凹坑的防爆玻璃门,也就是总指挥中心的大门。
林千夜拖着步子往前走。
右腿大腿内侧的烫伤在隐隐作痛。
他故意把右脚的落步放重,带出一种长期骑电动车劳损的职业性瘸拐。
步伐沉重,拖沓。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的灰色地毯。
但隐藏在黄色头盔帽檐下的那双眼睛,却在疯狂地收集着周围的一切信息。
神级黑客的直觉,配合着怪盗的观察力。
让他大脑的运算速度飙升到了极限。
头顶左前方的石膏板吊顶缝隙里,藏着一个微型针孔探头。
红外线感应的。
覆盖范围大概是扇形一百二十度。
右侧墙壁上的那幅装饰画后面,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那是一个声音频段收集器。
用来捕捉走廊里超过特定分贝的异常响动。
走廊每隔十米,就有一对背对背的半球形监控。
无死角交叉覆盖。
林千夜在心里默默构建着这条走廊的3D立体模型。
安保级别确实很高。
几乎是用钱砸出来的一个物理铁桶。
但他敏锐地发现了破绽。
走廊中段的一处通风管道百叶窗,右下角的螺丝松了半圈。
只要一把普通的十字改锥,三秒钟就能卸下来。
管道内部的宽度大概在六十公分。
刚好够一个成年男人侧身爬行。
这就足够了。
在怪盗眼里,只要有缝隙的地方,就是敞开的大门。
他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的防爆玻璃门里,隐隐传出严敏破音的咆哮声。
“废物!都是废物!”
“燕京那么大的火车站,几百个人抓不住一个瘸子?!”
严敏的吼声穿透了厚重的玻璃门。
即便隔了十几米,依然震得走廊里的空气微微发颤。
林千夜嘴角扯动了一下。
面部伪装的肌肉微微牵扯,那是个隐秘的冷笑。
他提着海鲜外卖,一步步靠近那个处于暴怒中心的心脏地带。
路过走廊右侧的一间独立休息室。
实木的隔音门紧紧关着。
门边的墙上,钉着一块黄铜铭牌。
上面刻着几个黑体字:最高追捕官休息区。
这里是宋玉琦的房间。
林千夜的目光在黄铜铭牌上停留了零点一秒。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知道宋玉琦昨天连夜飞去了燕京。
这间屋子现在应该是空的。
就在他即将走过这扇实木大门的瞬间。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锁舌弹跳声。
毫无预兆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
林千夜的后背猛地一僵。
大腿内侧的肌肉下意识地紧绷。
实木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股冷气夹杂着浓烈的茉莉花香水味。
混合着北方特有的干冷尘土气息,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门被彻底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战术外套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宋玉琦。
她没有在燕京。
她竟然在几个小时内,又从燕京扑了个空,直接飞回了魔都。
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到半米。
宋玉琦低着头,右手正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高高扎起的马尾已经彻底散了。
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发丝干枯毛躁。
那件定制的黑色战术外套上,沾满了燕京南站的灰土。
甚至还能看到几滴干涸的泥浆点子。
她太累了。
二十四小时内,魔都、燕京两地来回奔波。
经历了大起大落的绝望和认知崩塌。
她的双眼熬得通红,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
走廊顶部的冷光打在她的脸上。
那张原本清冷高傲的脸,此刻惨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上被咬破的血痂已经发黑。
整个人透着一股快要散架的疲惫感。
林千夜拎着两个巨大的黑色保温袋。
就站在她的面前。
黄色的外卖马甲在白炽灯下显得尤为扎眼。
两人的肩膀几乎要擦在一起。
宋玉琦身上的茉莉香水味,被保温袋里散发出的浓烈蒜蓉海鲜味瞬间冲散。
她被这股刺鼻的蒜味熏得皱起了眉头。
放下揉着太阳穴的右手。
抬起眼皮。
看了过去。
林千夜没有躲闪。
也没有后退。
他知道,在这种极近距离下,任何多余的规避动作,都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他只是把因为沉重而下垂的肩膀,又往下塌了两分。
宋玉琦布满血丝的双眼。
就这么直直地落在了林千夜那张伪装过的脸上。
暗黄粗糙的皮肤。
有些圆润的下颌线。
微微下垂、透着一股浓重疲惫和市侩的眼角。
以及那顶满是划痕的黄色塑料头盔。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一张每天在魔都街头能看到几万次的、底层外卖员的脸。
宋玉琦的视线在这张脸上停留了一秒钟。
只有一秒钟。
她的脑子里塞满了林千夜的影子,塞满了那架破钢琴和白色的滑翔翼。
她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仔细打量一个送餐的底层员工。
她只是觉得这股海鲜味很冲。
胃里一阵泛酸。
宋玉琦别过头。
避开了那股浓烈的蒜蓉味。
“外卖放桌上吧。”
宋玉琦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本来的音色。
她随意地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敞开了一半的防爆玻璃门。
语气里满是疲惫的敷衍。
她没有认出来。
哪怕这个她恨了三年、找了三年、刚在燕京翻天覆地搜捕的男人。
就站在离她不到五十公分的地方。
近到可以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林千夜微微低下头。
下巴几乎要贴到黄色马甲的拉链上。
他捏着保温袋提手的苍白手指,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面部的肌肉被神级易容术死死锁住。
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好的,宋指挥。”
林千夜压着嗓子,用那副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沙哑公鸭嗓。
恭敬、卑微地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