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吱呀。”
林千夜推开门,走了出来。
镜子前那个骨骼错位、满头冷汗的疯子不见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亮黄色外卖员马甲的青年。
身形微胖,肩膀有些往下塌。
头上扣着一顶满是划痕的黄色安全头盔。
帽带松松垮垮地挂在下巴上。
他低着头,从候车室边缘的安全通道融入人群。
脚步有些拖沓。
右腿的膝盖微微往里撇,带出一种长期骑电动车落下的职业病步态。
没人多看他一眼。
几个小时后。
魔都,广电大厦。
傍晚的江风吹不散这座城市的闷热。
空气里透着一股黏糊糊的潮湿感。
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街边排档的油烟味。
林千夜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停在了广电大厦的广场外围。
“嘎吱——”
刹车片磨损严重,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他单脚撑地,稳住车身。
眼前的广电大厦,已经变成了一座钢铁堡垒。
黑色的重型防暴车把几个主要路口全堵死了。
红蓝相间的警灯在玻璃幕墙上疯狂闪烁。
晃得人眼睛发酸。
黄黑相间的警戒线拉出了三道隔离带。
五步一个岗哨。
十步一队巡逻。
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特勤人员端着防暴枪,牵着吐着舌头的德牧警犬。
狗链绷得笔直,防暴犬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林千夜按下电动车的脚撑。
金属支架磕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他从车头的踏板上,拎起两个巨大的黑色保温外卖袋。
袋子很沉。
里面装着魔都最顶级海鲜餐厅的豪华套餐。
隔着厚厚的保温层,依然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蒜蓉和黄油烤龙虾的香味。
他把两个袋子全挂在左手上。
右手扯了扯黄色马甲的领口。
佝偻着背,深吸了一口气。
迈开步子,朝着大厦正门的那道金属安检门走去。
刚走到第一道警戒线前。
“站住!”
一声粗暴的呵斥在耳边炸开。
两块黑色的防暴盾牌“哐当”一声,死死挡住了去路。
一个身材魁梧的特勤大步走过来。
右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黑色的战术手套摩擦着尼龙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干什么的?这里全线封锁,闲杂人等滚远点!”
特勤的眼神像刀子,在林千夜的脸上来回刮擦。
林千夜肩膀猛地一缩。
脖子往黄色马甲里缩了半寸。
他慌乱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平庸、因为闷热而满是油汗的脸。
头盔的透明挡风镜片上,沾着几枚飞虫的尸体。
“大、大哥……”
林千夜张开嘴。
声音干涩,带着一股浓重的外地乡音。
吐字有些含糊不清。
“送外卖的。三十六楼下的单子,催得急。”
他把左手的保温袋往前递了递。
塑料袋的提手勒在他的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
特勤皱起眉头。
鼻子抽动了两下,闻到了袋子里透出的海鲜香味。
他转过头,对着领口的对讲机按了一下。
“指挥中心,一楼正门有个外卖员。三十六楼谁点的餐?”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
随后是副导演疲惫沙哑的声音。
“严导助理点的。大家一天没吃饭了。检查清楚再放进来。”
特勤松开按着对讲机的手。
他转过头,眼神依然警惕。
“证件拿出来。”
林千夜连连点头。
“哎,好,好。”
他把两个重重的外卖袋换到右手。
左手在有些发黑的裤兜里胡乱摸索。
动作很笨拙。
掏了半天,扯出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
带出了一张揉成团的超市收银小票。
纸团掉在地上,被风吹着滚了两圈。
林千夜赶紧弯下腰。
膝盖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弹响。
他捡起那个纸团,胡乱塞回裤兜里。
把身份证递了过去。
特勤接过身份证。
在手里的一台便携式扫描仪上刷了一下。
“滴。”
绿灯亮起。
屏幕上跳出身份信息和人脸比对结果。
毫无异常。
神级伪装术不仅改变了林千夜的皮肉和骨相。
他甚至在网吧里,顺手把这个虚构身份的数据,完美嵌进了国家户籍库。
特勤把身份证扔回林千夜的怀里。
“东西放安检台上。打开。”
林千夜手忙脚乱地接住身份证。
走到旁边的一张不锈钢桌子前。
把两个黑色的保温袋放上去。
他拉开保温袋的拉链。
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很清晰。
四个精致的锡纸打包盒露了出来。
浓烈的食物香气瞬间散开。
特勤走上前。
拿出一根金属探测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打包盒的表面来回扫过。
没有报警。
他又戴上手套,掀开其中一个盒子的锡纸盖。
里面是红彤彤的蒜蓉澳洲大龙虾。
还在冒着热气。
一条德牧警犬被牵了过来。
大狗凑到桌边,湿漉漉的鼻子在保温袋外面闻了两下。
打了个响鼻。
转过头,对这些海鲜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
“转过身,手平举。”
特勤放下打包盒。
林千夜转过身,背对着特勤。
双手乖乖地平举在半空。
战术探测棒贴着他的肩膀往下扫。
滑过他的肋骨、腰部、大腿内侧。
大腿上那片开水烫出的水泡已经结了硬痂。
被探测棒一压。
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
林千夜的右腿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他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
“躲什么!”特勤厉声喝道。
“没……大哥,腿前两天骑车摔了,有点疼。”
林千夜转过头,脸上堆满讨好的苦笑。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特勤盯着他的脸看了一秒。
那副唯唯诺诺的窝囊样,让他彻底放下了戒心。
他收起探测棒。
“进去吧。”
特勤挥了挥手。
“别乱看。直接坐五号电梯上三十六楼。送完赶紧滚。”
“哎,谢谢大哥。”
林千夜点头哈腰。
他重新拉好保温袋的拉链。
拎起袋子。
转身走向广电大厦那扇巨大的旋转玻璃门。
玻璃门感应到人影,缓缓转动。
一股强烈的冷气扑面而来。
林千夜走进了一楼大厅。
大厅的挑高足有十几米,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冰冷的光。
光洁的大理石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
这里比外面还要森严。
大厅的四个角落,架着四台热成像扫描仪。
红外线的光束在空气中交织成网。
林千夜踩在大理石地板上。
黄色的橡胶鞋底发出“吧嗒、吧嗒”的微弱声响。
他没有抬头看头顶的摄像头。
也没有去看周围那些端着枪的安保人员。
他的背依然微驼。
目光死死盯着手里的外卖袋和脚下的几块大理石地砖。
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被这大阵仗吓破了胆的底层送餐员。
他穿过空旷的大厅。
走到最右侧的五号VIP电梯前。
电梯门旁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保镖。
耳边挂着通讯器。
保镖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按下墙上的向上按钮。
数字指示屏上的红字快速跳动。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不锈钢材质的电梯门向两侧平滑拉开。
电梯轿厢里空无一人。
四面都是擦得锃亮的镜面钢板。
林千夜拎着两个沉重的外卖袋。
迈开步子。
走进了电梯。
他转过身,面对着电梯外的大厅。
两个保镖依然像木桩一样站着。
林千夜腾出右手。
食指伸向电梯控制面板。
在那个标着“36”的金属按钮上,轻轻按了下去。
按钮的边缘亮起一圈白光。
电梯门缓缓合拢。
将大厅里的冷气、保安的视线,以及外面的整个世界。
一点一点地切断在门缝之外。
“砰。”
两扇门彻底闭合。
轿厢里只剩下排风扇轻微的沙沙声。
林千夜站在镜面钢板前。
他看着钢板上倒映出的那个憨厚、平庸的外卖员。
他那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
在电梯开始上升的失重感中,一寸一寸地挺直了。
他放下左手的两个外卖袋。
袋子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右手,摘下了头上那顶沾着飞虫尸体的黄色塑料头盔。
随手扔在脚边。
林千夜微微抬起下巴。
镜面里的那张脸依然是易容后的模样。
但那双眼睛里的卑微和怯懦。
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他看着电梯门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
嘴唇扯动。
溢出一丝极淡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