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锋趴在地上。
脸颊贴着冰冷的青石板。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从自己胸前抽走纸巾。
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粗喘。
血水混着泥土,堵在他的气管里,连一句咒骂都挤不出来。
林千夜直起腰。
他拿着那张一块钱一包的廉价纸巾。
左手抬起,捏住金丝眼镜残破的金属边框。
轻轻一摘。
眼镜离开了鼻梁。
失去了镜片的遮挡,那双深邃平淡的眼睛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右侧的镜框在刚才的肉搏中被砸断了一半。
剩下的左边镜片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砖墙粉末。
林千夜把纸巾抖开。
纸张很薄,透着一股劣质的茉莉花香精味。
他低下头,右手捏着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片脏污的玻璃镜片。
“擦擦。”
纸巾摩擦镜片,发出单调的声音。
几十名端着防暴枪的特战队员僵在原地。
黑洞洞的枪管指着林千夜。
几十道红色激光点打在他的灰色夹克上。
但没人敢扣扳机。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男人擦眼镜。
他擦得很仔细。
先擦正面,再翻过镜片擦背面。
动作轻柔,专注。
仿佛周围那五十个全副武装的杀神,地上躺着的十几个重伤残兵。
全都不存在。
这只是一次清晨散步中,再寻常不过的停顿。
擦干净了。
林千夜单手将金丝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断掉的那半边金属框虚挂在右眼眶上。
透着一股残缺的斯文败类气质。
他松开手。
那张沾了灰尘的白色面巾纸,顺着地心引力飘落。
在空中打了个转。
轻飘飘地落在冷锋沾满血迹的黑色后背上。
高空之上。
两架军用无人机悬停着。
黑色的旋翼高速旋转,镜头底部的红灯疯狂闪烁。
将这一幕从高空俯拍,化作数据流,瞬间传向全球。
四亿五千万在线人数。
几亿块大大小小的屏幕。
在这一秒钟。
陷入了长达十秒的绝对真空。
各大直播平台的弹幕池,像是被人拔了电源。
干干净净。
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飘过。
所有蹲守在屏幕前的人,大脑处理信息的CPU集体宕机。
十秒钟后。
深市,某互联网大厂的服务器数据中心。
红色的高温警报灯轰然亮起。
“流量峰值爆了!”
值班的运维主管一把扯掉耳机,冲着机房里大吼。
“弹幕接口数据溢出!快切备用服务器分流!”
他眼前的监控屏幕上,代表数据吞吐量的绿色曲线,直接拉成了一条九十度垂直的竖线。
撞破了图表的最高阈值。
直播间的画面,瞬间被白茫茫的文字雪崩彻底掩埋。
“我跪了!我真的跪了!”
“这特么是在拍电影吧?谁来告诉我这是剧本!”
“一巴掌把两百斤的特种兵扇飞三米?牛顿从棺材里爬出来都要给他磕个头!”
“刚才谁说他摆烂的?谁说这是公园大爷太极拳的?站出来挨打!”
舆论风向在这一瞬间,迎来了三百六十度的恐怖反转。
五分钟前。
全网的键盘侠还在疯狂嘲笑那个慢吞吞的起手式。
嘲笑他在钢铁防线面前装神弄鬼。
嘲笑他是个被吓傻了的普通人。
现在。
那些发过嘲讽弹幕的账号,全在疯狂发着道歉的表情包。
“老祖对不起!我扇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是我眼瞎!我以后再也不嘲笑太极拳了!”
“这才是真正的传武啊!沾衣十八跌,借力打力,这特么是活着的张三丰!”
佛山。
一家隐在老城区里的传统武馆。
青砖铺就的院子里。
一个穿着灰色练功服的白发老者,正端着一把紫砂壶。
他平时从不看综艺节目。
今天是被小徒弟硬拉着,看平板电脑上的直播。
当看到林千夜那一记“搬拦捶”印在山猫胸口时。
老者手一哆嗦。
那把养了十几年的紫砂壶掉在地上。
“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在黑色的布鞋上。
老者没管脚上的烫伤。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徒弟手里的平板。
手指在屏幕上用力划动,死死盯着慢动作回放。
“寸劲……透体而入的寸劲!”
老者的声音剧烈发颤,浑浊的眼睛里老泪纵横。
“听劲入化境,四两拨千斤!”
“老祖宗的东西没断绝!这世上还有练出真气的大宗师!”
武术界的各大论坛、贴吧、交流群。
在这一刻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无数退役的散打教练、传统武术传人、甚至是在少林寺修行的武僧。
全被这段不到三分钟的实战录像炸了出来。
“那不是推,那是拧和绞。”
一个认证为全国散打冠军的大V发了条长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利用了特战队员自身的重力和冲刺惯性。”
“那些人是被自己的力量摔出去的。这身体控制力,我练两辈子都赶不上。”
钢琴神曲的余音还没散去。
硅谷专家的防火墙还冒着黑烟。
现在,这个男人又在狭窄的死胡同里。
用一双肉掌,硬生生砸碎了五十个全副武装特战精英的包围圈。
艺术,科技,武道。
这三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领域,在一个穿着破夹克的逃犯身上,达到了人类认知的巅峰。
这已经不是全能了。
这是一种让人绝望的降维统治。
“神仙!这是真神仙下凡!”
“他擦眼镜那个动作帅我一脸血!”
“我宣布,从今天起,99号就是我唯一的男神!谁敢黑他我跟谁拼命!”
打赏频道的系统,终于在卡顿了三分钟后,恢复了运转。
压抑了许久的资金洪流,瞬间冲垮了平台的支付网关。
屏幕上方。
金色的超级航空母舰横空出世。
几乎霸占了整个直播画面的上半部分。
【用户“周天王”送出超级航空母舰×100!】
一条带着金色V标的醒目弹幕,从屏幕中央缓缓飘过。
“大师,您还收徒弟吗?既想学钢琴,又想学太极的那种。”
周天王的留言带着明显的调侃和狂热。
天王再次下场。
直接把直播间的气氛推向了歇斯底里的高潮。
紧接着。
各路隐藏的土豪纷纷出手。
【晋西煤业老总送出超级跑车×500!】
【魔都科技新贵送出嘉年华×1000!】
满屏的金币雨。
满屏的火箭升空。
那些动辄几万、十几万的打赏,像不要钱的纸片一样疯狂刷屏。
节目组后台的财务账户数字,像一台跑疯了的老虎机,几百万几百万地往上跳。
魔都,广电大厦三十六层。
天网指挥中心。
机房里依然弥漫着那股刺鼻的线路烧焦味。
灭火器喷出的白灰落在黑色的地毯上,踩得一片狼藉。
红色的火灾应急灯还在天花板上无声地旋转。
红光扫过冰冷的金属控制台。
严敏瘫在真皮老板椅上。
他张着嘴,口水顺着嘴角流到双下巴上。
他没有擦。
那双布满血丝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副屏幕上的打赏流水。
赢了。
收视率和营收彻底爆了。
但他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他看着主屏幕上那个扔掉纸巾的灰色身影。
他觉得自己在跟一个恶鬼做交易。
艾玛站在控制台前。
她那把黑色的战术匕首还插在桌面的文件上。
她低着头,金色的短发散落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
双肩在微微发抖。
西方格斗体系的骄傲,被一记太极推手碾成了渣。
而在指挥室的最前排。
宋玉琦静静地站着。
她离那块巨大的主屏幕最近。
红色的警报光柱从她苍白的脸颊上扫过。
她看着屏幕上的林千夜。
看着他单手扶正那副破损的金丝眼镜。
看着他用纸巾擦掉白手套上的灰尘。
那只手。
修长,骨节分明。
那是曾经在漏水的出租屋里,握着廉价水果刀给她削苹果的手。
是拿着抹布,跪在地上擦洗发霉地砖的手。
宋玉琦的呼吸停滞了。
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大把碎玻璃。
每咽一下唾沫,都拉扯出撕心裂肺的疼。
她想起了昨天,在这个房间里,她对着屏幕发下的毒誓。
她说他是个逃兵。
说他是个懦夫。
可这个懦夫,刚刚在满是枪管的死胡同里。
闲庭信步般地掀翻了五十个特种兵。
他把那个曾经让她感到忌惮的冷锋,像条死狗一样踩在脚底。
宋玉琦的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
一股酸涩的液体直冲鼻腔。
她猛地抬起双手。
两只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黑色的战术半指手套,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她那处被咬破的嘴唇。
血痂再次裂开。
鲜血染红了黑色的手套边缘。
她没有松手。
十根手指用力地抠着自己的脸颊。
她拼命把那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呜咽,硬生生按回了喉咙里。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战术外套在颤抖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两行滚烫的眼泪,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顺着苍白的脸颊,砸进黑色的手套缝隙里。
这三年。
他明明有翻江倒海的本事。
却在她面前,装成一个最没用的窝囊废。
忍受着她的脾气,忍受着她的抱怨。
把所有的光芒藏在泥土里。
他在保护什么?
他又在隐瞒什么?
宋玉琦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孤独的灰色背影。
眼泪决堤。
在刺眼的红光下,她咬着满是鲜血的手套,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