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琦的指尖停在半空。
距离那个深蓝色的塑料皮封面只有一毫米。
手指抖得厉害。
她用力咬住下唇,齿尖几乎要切破那层刚刚结好的血痂。
口腔里泛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稍微压下了一点手腕的颤栗。
手掌覆在日记本上。
塑料封皮因为常年摩挲,有些发涩。
她翻开封面。
一股混合着陈年霉味和廉价肥皂的味道,扑面而来。
纸页已经泛黄。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三年前练舞时记下的歌词和碎碎念。
【七月十日:雨。林千夜又把面煮糊了。我骂了他半个小时,他像个木头一样光会笑。烦。】
宋玉琦的视线扫过这行字。
眼眶猛地一酸。
她继续往后翻。
那根褪色的红色书签带,夹在日记本的最后几页。
宋玉琦拨开书签。
两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从书页的缝隙里掉了出来。
落在化妆台的大理石台面上。
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
她拿起第一张纸。
那是一张魔都影视基地的群演劳务收据。
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是林千夜的笔迹。
【尾款两千元已结清。谢谢配合。请务必演得逼真,让她彻底死心。】
落款日期。
正是三年前,她撞见林千夜和那个长发女人在街角拥吻的那一天。
宋玉琦的呼吸停滞了。
胸口像是被人抡了一把大锤,砸得她眼前发黑。
群演。
配合。
死心。
这三个词像三把尖刀,在她的脑子里疯狂搅动。
她哆嗦着手,展开第二张纸片。
那是一张魔都第一医院的诊断书底单。
纸张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边缘沾着几滴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患者姓名:林千夜。
诊断结果:胃部恶性肿瘤,晚期。
建议保守治疗。
宋玉琦瘫坐在化妆台前的软凳上。
膝盖一软,小腿磕在木质抽屉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感觉不到疼。
只有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没有劈腿。
没有移情别恋。
那个被她恨了一千零九十五天的渣男,那个她发誓要掘地三尺挖出来的逃兵。
在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拿着一张绝症通知书,花光了仅有的两千块钱雇了个群演。
演了一场拙劣的劈腿戏。
然后带着她的日记本,一个人躲进了魔都的下水道里等死。
“林千夜……”
宋玉琦捂住脸。
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涌出来,砸在大理石台面上。
她哭不出声。
喉咙里像是塞满了一把浸水的棉花,憋得她快要窒息。
“砰。”
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杂乱。
金牌经纪人红姐大步走了进来。
她手里捏着一叠通告单,脸上满是烦躁。
“玉琦!严敏那个疯子真把国际赏金猎人放进来了!”
红姐一边走一边抱怨。
“这已经不是综艺了,万一伤到你怎么办?我正在联系法务部解约……”
红姐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到了坐在化妆台前、浑身发抖的宋玉琦。
也看到了桌上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
宋玉琦慢慢抬起头。
满脸泪痕。
双眼红得像是在滴血,死死盯着站在门口的红姐。
那种眼神,让红姐后背莫名发凉。
“玉、玉琦,你这是怎么了?”
红姐勉强挤出一个笑,往前走了一步。
“别管这破节目了,我们先回酒店……”
宋玉琦站起身。
她抓起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群演收据。
大步冲到红姐面前。
手里的纸片重重地拍在红姐的胸口上。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宋玉琦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像是一头绝望的母狼。
“三年前的那场戏,那两千块钱,那个长发女人!”
“你都有份参与,对不对!”
红姐脸色瞬间惨白。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崴了一下。
险些摔倒。
手里的通告单散落一地。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红姐避开宋玉琦的视线。
转头去捡地上的纸。
“你太累了,产生幻觉了。”
宋玉琦一把揪住红姐真丝衬衫的衣领。
猛地往上一提。
丝质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红姐被迫抬起头,对上了宋玉琦那双几近癫狂的眼睛。
“他拿着绝症诊断书!”
宋玉琦大吼。
唾沫星子喷在红姐精心化过妆的脸上。
“他当时快要死了!”
“你们是不是逼过他?是不是我爸用前途威胁过他?!”
红姐用力掰着宋玉琦的手指。
宋玉琦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直接掐进了红姐的手背皮肉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松手!宋玉琦你疯了!”
红姐疼得大叫。
她一把推开宋玉琦,整理着被揉皱的衣领,胸口剧烈起伏。
“是!我是知道!”
红姐也火了,尖锐的嗓音在休息室里回荡。
“他个穷光蛋,连饭都吃不起,拿什么给你铺路?”
“你爸当时停了你所有的卡,你连报声乐班的钱都没有!”
“他既然快死了,难道还要拉着你一起陪葬吗!”
宋玉琦后退了两步。
脊背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看着红姐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觉得一阵恶心。
“我们没逼他!”
红姐理了理头发,语气生硬。
“是他自己来找我的。他说他没几天活头了。”
“他让我给他找个靠谱的群演,钱还是他自己凑的。”
“他唯一的条件,就是让我签下你,捧红你。”
红姐冷笑了一声。
“我只是做了一个经纪人该做的事。事实证明,没了他,你现在是顶流天后!”
墙上的壁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宋玉琦慢慢滑坐在地板上。
冰冷的花岗岩瓷砖刺透了她的黑色战术长裤。
她回想起这三年来自己的所作所为。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咒骂他的名字。
在节目上面对几千万观众发誓要扒了他的皮。
就在几个小时前。
她还站在百米高的天台上,对着他说“我当你是个懦夫”。
懦夫?
宋玉琦惨笑了一声。
眼泪砸在手背上。
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笑话,莫过于她踩着他用命换来的台阶走上神坛。
却反过来带着一群猎犬,满世界地追杀他。
“出去。”
宋玉琦低着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玉琦……”
红姐还想说什么。
“滚出去!”
宋玉琦抓起手边的一个化妆刷,狠狠砸在门上。
塑料刷子四分五裂。
红姐吓了一跳。
她看了宋玉琦一眼,咬了咬牙。
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外传来渐行渐远的高跟鞋声。
休息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中央空调吹出的冷风声。
宋玉琦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压抑的呜咽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她全错了。
这场轰轰烈烈的全球通缉。
这场她自以为是的复仇盛宴。
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在无理取闹。
她抬起头,看着化妆台上的那个深蓝色日记本。
还有那支被折断的正红色唇膏。
他回来了。
他的绝症不知道怎么痊愈了。
他易了容,坐在她的对面喝咖啡。
他把日记本还给了她。
在镜子上画了一个高礼帽的怪盗印记。
他在向全世界宣战,唯独把最残酷的真相留给了她。
宋玉琦撑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她走到化妆台前。
拿起那个发旧的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
像是抱着最后一点属于他的体温。
她的目光,落在了桌角那个黑色的对讲机上。
这是节目组的高级统战设备。
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旋钮,可以切换所有的加密频段。
宋玉琦放下日记本。
她伸出有些发僵的手指,拿起了对讲机。
大拇指搭在红色的旋钮上。
“咔哒。”
“咔哒。”
她没有调向严敏的指挥部频道。
也没有调向冷锋的突击队频道。
她慢慢转动旋钮,将频段锁定在了一个特定的波段上。
那是刚才林千夜切入全球直播时,用来向全世界请早安的那个音频后门频道。
苏智说过,那个通道还没有被完全封死。
宋玉琦握着对讲机。
手心的冷汗把塑料外壳捂得温热。
她深吸了一口气。
眼神变了。
那些怨恨、愤怒和委屈,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开迷雾后的清明,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柔。
她按下通话键。
对讲机发出一声轻微的底噪。
宋玉琦把麦克风凑近唇边。
声音很轻。
像是怕惊醒了窗外沉睡的朝阳。
“那晚的面……”
她顿了顿,眼角滑下一滴泪。
“你还没放盐,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