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线员的嗓音在寂静的机房里炸开,像是一颗哑火后突然爆裂的雷。
他手里的听筒还没挂断,由于用力过度,塑料外壳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严敏原本瘫在椅子上,听到“李建国”这三个字,肥胖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李馆长?那个故宫出来的老怪物?”
严敏一把抢过听筒,动作太急,扯断了挂在领口的一根蓝色网线。
听筒那头,嘈杂的风声混合着老者急促的喘息。
“严导,快!我就在古玩街西侧的‘珍宝阁’后门!”
李建国老先生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某种学术疯子发现国宝后的亢奋。
“那个99号……他在讲青花!他在讲宣德朝的苏麻离青!”
“这不是普通的逃犯,他的眼力……那是能直接进国博当副院长的水平!”
严敏听得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还没回过神的技术员嘶吼:
“切监控!西区古玩街!方圆五百米所有探头全给我拉满!”
“苏智!你他妈别死在那儿,动起来!”
苏智原本陷在椅子里,脸色灰败,听到指令后,眼底闪过一抹不服输的戾气。
他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双手重新放回键盘上。
“啪嗒。”
物理隔离的网线被重新插回,服务器发出疯狂的尖叫。
巨大的主屏幕闪烁了两下,画面被强制切入。
魔都西区,古玩一条街。
这里到处是青砖黑瓦,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旧木和烧焦香火的混合味。
画面中央,是一处用青石板铺成的露天茶座。
几个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老者围成了一个圈。
这些老者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在电视鉴宝节目里坐镇一方的泰斗。
可现在,他们却像是一群听课的小学生,屏息凝神地低着头。
圆圈的正中间,坐着一个男人。
他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运动装,拉链拉到领口,遮住了喉结。
脸上架着那副平光的金丝眼镜,镜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层清冷的光。
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里捏着一只残破的瓷碗。
那是一只宣德青花缠枝莲纹碗,碗沿崩了一个缺口,露出了灰白的胎质。
林千夜的动作很慢。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瓷碗的底部,声音通过附近的店铺收音器传进指挥室。
低沉,磁性,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宣德朝的苏泥,发色幽蓝,深入胎骨。”
林千夜指尖划过那抹蓝,“看这里,锡光结晶斑下凹,像极了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路。”
“这不是仿品能做出来的‘死色’,这是火与土在六百年前的一场宿命。”
围在旁边的老教授们纷纷点头。
一个戴着高度近视镜的老者,甚至从怀里掏出了二十倍放大镜,凑近了看。
“真神了……这细微的橘皮纹,我找了半辈子,竟被你一语道破。”
老教授的声音里满是敬畏。
指挥室内,严敏死死盯着大屏幕,右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那份皱巴巴的档案。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档案。
林千夜。
孤儿院长大。
高中辍学。
曾在魔都北郊某工地搬砖两年。
后在多处餐馆兼职洗碗工、送餐员。
失业三年,存款两百零五元。
“孤儿……辍学……洗碗工……”
严敏念着这些字眼,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抬头看向屏幕里那个博古通今、面对泰斗依然神色从容的大师形象。
他觉得自己的三观在那一瞬间彻底炸裂成了粉末。
“这档案是哪个蠢货查出来的?”
严敏猛地把档案袋摔在桌上,咆哮声震得吊顶都在晃。
“谁家搬砖的能说出苏泥入骨?谁家洗碗的能指点国博老馆长?!”
副导演缩着脖子,指尖颤抖地指着显示器:
“严导,背景调查是动用了户籍数据库的,绝对真实……”
“真实个屁!”
严敏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指节泛出青紫色。
“这小子身上起码套了十层马甲!我们抓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怪物!”
苏智此时正飞速操作着音频分析仪。
屏幕上,林千夜讲课的波形图在疯狂跳动。
“严导,音频比对完毕。”
苏智盯着屏幕,脸色变得诡异,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声纹特征与刚才咖啡厅里的那个人……完全一致。”
“但他现在说话的频率,多出了一种特定的共鸣。”
“他在模拟一种……老派学者的语调。不仅是易容,他在进行全身性的角色模拟。”
宋玉琦站在最前方,整个人像是一座冰冷的雕塑。
她的双手死死撑在金属台沿上,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那股熟悉的、让她几近窒息的寒意再次涌了上来。
她的视线没有看林千夜的脸,而是死死锁定在他的右手上。
林千夜正倒扣着瓷碗,右手三指托住碗底,小指微微向上虚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一个冷门且古老的“护瓷手”动作。
这种手势,能保证在不接触釉面的情况下,给瓷器提供最稳的支撑力。
宋玉琦的呼吸停滞了。
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三年前的一个画面。
魔都城隍庙。
那是一个雨后的傍晚。
林千夜拉着她的手,在一个地摊前停下。
地摊上摆着一个标价三十块钱的廉价仿青花花瓶。
宋玉琦记得自己当时还在抱怨:“千夜,这破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快走吧。”
林千夜却没有动。
他弯下腰,用同样的右手三指,小心翼翼地护住了那个花瓶。
他的小指也像现在这样,微微向上虚悬,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他当时的眼神很温柔。
就像是在抚摸一个新生的婴儿。
“别碰坏了,玉琦。”他轻声说,“万一里面藏着个老灵魂呢。”
当时的宋玉琦只觉得他在装神弄鬼。
觉得这个男人平庸到了极点,只能对着地摊货发呆。
可现在。
当这个手势出现在价值连城的古物前。
当这个动作让几位泰斗级教授都纷纷点头致意时。
宋玉琦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豁开了一道口子。
那种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
原来,他三年前就是这样的。
原来,他在那个漏水的出租屋里,对着她唯唯诺诺的时候。
他就已经拥有一双能看穿历史沧桑的眼睛。
他到底为什么要装?
为什么要把所有的才华、所有的光芒,都像垃圾一样深埋在泥土里?
宋玉琦的眼眶再次泛红,但这次,眼底只有决绝。
她猛地伸出手,按响了中央控制台上的红色对讲机按键。
“冷锋,收到回话。”
她的声音哑得像是在铁砂上摩擦。
“收到。”
冷锋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回,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疯狂。
“我已经看到他了。就在街道拐角。”
“停下!”
宋玉琦厉喝一声。
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已经泛出了惨淡的白。
“不要惊动那些老教授。”
“李建国老先生也在中间。要是出了意外,节目组担不起这个责任。”
宋玉琦死死盯着屏幕里林千夜低头的一瞬。
“给我封锁古玩街所有的出口。”
“调动便衣,从后门和两侧的茶楼包抄。”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而发。
“他就在那个圈子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