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瓷片在地板上跳动,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撞击声。
那是宋玉琦最喜欢的一个杯子。
现在它碎成了几十块,躺在冷冰冰的防静电地板上。
像极了此刻指挥室里支离破碎的士气。
“他到底变了什么怪物啊?!”
宋玉琦这一声嘶吼,在布满电子元件的机房里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回音。
她的嗓音已经完全哑了。
带着一股子撕心裂肺的绝望和某种被欺骗后的荒谬感。
没人回答她。
诺大的指挥中心,此时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只有那几十台紧急重组的服务器,还在发出单调且沉闷的嗡鸣声。
严敏僵在原地。
他那张原本写满了贪婪与亢奋的胖脸,在宋玉琦的质问下,一点点垮了下去。
他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
又看了看大屏幕上那个已经黑掉的路透画面。
最后。
他把目光移到了指挥席侧面的几个男人身上。
那里坐着这个国家最顶尖的几大脑。
兵王。
神客。
心战大师。
此刻,这几位“神坛”上的人物,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一幅被打乱的调色板。
苏智瘫在最边上的转椅里。
他那件印着动漫少女的T恤上,褐色的可乐渍已经干透了。
留下一圈圈难看的暗痕。
他盯着自己面前那三块已经彻底陷入黑屏的显示器。
手指依旧搭在键盘上。
却一动不动。
他是蝉联三届的红客冠军。
就在十分钟前,他还在全世界面前宣称自己接管了数字世界。
结果呢?
对方只用了不到三十秒。
先是送了他一个全屏乱跳的葫芦娃。
接着是一句“多喝热水”的骑脸嘲讽。
最后,连他的系统内核都给生生搅碎了。
苏智自嘲地笑了一声。
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这个时代的数字主宰。
可刚才那一串代码流过时。
他感觉到的是一种来自高维文明的蔑视。
就像是一只蚂蚁,在仰望一座正在崩塌的喜马拉雅山。
“不是普通人……”
苏智呢喃着。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用力一扯。
头皮传来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点,但也让他更恐慌。
“他的代码逻辑……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在他旁边,冷锋推开了指挥室沉重的隔音门,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重。
战术靴踩在地板上,发出一种近乎暴躁的闷响。
冷锋的一只手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
那是刚才在下沉广场为了强行突入,被失控的人群推挤,撞在水泥柱上留下的伤。
他那张常年冷如岩石的脸,此刻紫红一片。
脸颊上的那道刀疤,因为咬牙太狠,正剧烈地抽动着。
他在那架钢琴前扑了个空。
在那成百上千名“路人粉丝”的保护下,他这个特战教官,就像个闯进幼稚园的滑稽小丑。
他原本能抓到他的。
只要他的手再快哪怕一公分。
可就在那一公分里,林千夜用了个脱帽礼,顺便当着他的面玩了一手瞬间换装。
冷锋没看严敏。
他直接走到门口的金属框旁。
右拳猛地抡起。
“砰!”
重重一拳,砸在不锈钢门框上。
门框被砸出一个肉眼可见的凹坑,整面玻璃墙都跟着颤了三颤。
冷锋没吭声,任由右手指节渗出殷红的血。
他死死盯着宋玉琦,眼底全是迷茫。
“他三年前……真的连五线谱都不认识?”
冷锋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在磨。
他这辈子杀过敌,抓过枭。
却从未产生过这种怀疑人生的挫败感。
刚才在下沉广场,他嗅到了林千夜留下的味道。
那是煎饼果子的甜面酱味,混合着一种淡定、近乎神明的气息。
那种气息让他浑身发冷。
指挥室正中央的桌子旁。
一直保持着“心战大师”姿态的秦川。
此刻正满头大汗。
他那身笔挺的灰色西装已经有些走样。
衬衫的领口被他亲手扯开了两颗纽扣。
他面前堆着几十页纸。
那是他刚才耗费了无数脑细胞,为林千夜量身定做的“表演型人格心理报告”。
他在报告里分析说,林千夜一定会为了虚荣心去大门口送死。
结果。
林千夜去弹了架烂钢琴。
引来了天王的五千万买断合同。
让全魔都的市民自发组成了他的“保镖团”。
秦川盯着屏幕里那个优雅谢幕的背影。
他觉得那些文字,每一个字都变成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抽得他脸颊生疼。
那是他的专业领域,那是他引以为傲的推演。
可林千夜像是个随手涂鸦的顽童,把他所有的心理定式撕得粉碎。
秦川伸出有些发抖的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抓起那叠厚厚的分析报告。
双手猛地一撕。
“刺啦——”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指挥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像是不解恨。
撕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把那些纸撕成了一堆细小的纸屑。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纸屑,像扔垃圾一样,狠狠塞进了旁边的碎纸机里。
“哗啦啦……”
机器转动的声音,成了秦川唯一的遮羞布。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脸色惨白。
“他不是表演型人格。”
秦川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深深的自我怀疑。
“没有任何心理模型能套在他身上。”
“他给我的感觉……不像是一个活着的人类。”
指挥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大家都在怀疑。
哪怕是最忠实的观众,此时在弹幕里也已经开始发疯。
“这特么真的是节目组抽中的素人吗?”
“谁家素人能黑掉红客,能飞越百米,还能弹哭全城?”
“导演,你老实说,是不是外星人实验室跑出来的标本?”
宋玉琦依旧撑着桌面。
她的手在抖。
指尖按在浸透了茶水的调查报告上,那张林千夜的旧照片已经被泡得变了形。
她脑子里不断回放着三年前。
林千夜蹲在床边,笨拙地给她揉着扭伤的脚踝。
他当时的眼神很清澈,甚至有点呆。
那个连微波炉都不会用的笨蛋。
那个只会煮挂面的穷小子。
和现在这个玩弄全球顶尖精英于股掌之间的魔术师。
根本无法重合。
这一千零九十五天,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宋玉琦在心里狂吼。
如果你有这种本事。
当年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我为了几千块的通告费去陪酒?
为什么要在那间漏水的屋子里,忍受我没完没了的抱怨?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觉得自己这三年的恨,像是一场荒谬的自作多情。
严敏看着满屋子的残兵败将。
他叹了口气。
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瓷片。
瓷片边缘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指腹。
一点血珠渗了出来。
“各位。”
严敏看着指尖的血,语气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颓丧。
“咱们……可能真的踢到铁板了。”
他转过头,看向主屏幕。
那里空空如也,追踪系统还没重启。
“现在的舆论,已经不是抓不抓人的问题了。”
“天王下场,全国观众都在帮他说话。”
“如果不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咱们节目组,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就在这一片死寂与低迷之中。
就在指挥组的士气彻底跌入谷底的这一秒。
“叮铃铃——!”
“叮铃铃——!”
一阵尖锐、突兀的电话铃声。
毫无预兆地在指挥室侧面的报警席位上炸响。
那不是普通的内线电话。
而是连接着官方报警系统和特殊线报渠道的红色座机。
接线员被这声音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慌乱地抓起听筒,按在耳边。
“这里是《全球通缉》指挥中心,请讲。”
不到三秒钟。
接线员的脸色变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原本写满了疲惫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握着听筒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
死死盯着严敏,盯着还没回过神来的宋玉琦。
“严……严导!”
接线员的声音因为惊骇而尖叫起来。
几乎变了调。
“国家博物馆的老馆长……李建国老先生!”
“他刚才亲自打电话过来!”
接线员咽了一口干沫,喉咙里发出嘎吱一声。
“他说……他刚才在魔都西区的‘古玩一条街’闲逛。”
“好像……”
“好像亲眼看到了99号逃犯!”
接线员顿了半秒,接着吼出了后半句。
“那个逃犯,正坐在一堆出土瓷器中间,好像在给一群老教授讲鉴宝!”
指挥室里。
刚刚还在自我怀疑的所有人。
身体同时猛地一震。
宋玉琦猛地抬头。
冷锋的一只手死死抓住了门框。
苏智的眼睛重新亮起了光。
又一个新的领域?
鉴宝?
所有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到底……还有多少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