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警笛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
硬生生锯开了古玩街百年的宁静。
青石板路上,几只正在啄食米屑的麻雀受了惊。
扑腾着翅膀,慌乱地飞上了老建筑的黑瓦屋顶。
露天茶座旁。
李建国老先生的话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硬生生掐断。
他手里还端着那个崩了口的宣德青花碗。
老头子手一抖。
险些把这件能当国博镇馆之宝的物件掉在地上。
旁边几个戴着老花镜的老教授也慌了神。
他们赶紧伸出满是老年斑的手,把桌上摆着的几件瓷器、玉雕死死护在怀里。
像护着自己的命根子。
红蓝相间的爆闪灯光,越过街口的石牌坊。
打在街道两旁的青砖墙上。
忽明忽暗。
林千夜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街口那些冲进来的黑色防暴车。
他伸出双手。
慢条斯理地扯平了深蓝色运动服下摆的褶皱。
“老先生,碗拿稳。”
林千夜看着李建国。
他的声音在刺耳的警笛声中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平稳。
“碎了可惜。”
李建国愣愣地看着他。
还没等老头子问出一句话。
“全都不许动!”
一声暴戾的嘶吼从不远处的石狮子背后炸开。
冷锋冲了出来。
他左臂打着厚厚的白色石膏,用一根黑色的三角巾吊在脖子上。
石膏表面蹭了一大块灰黑色的墙皮泥。
那是他在下沉广场撞在水泥柱上留下的痕迹。
他的右手里攥着一根黑色的战术甩棍。
由于握得太紧。
粗糙的塑料手柄在他的掌心勒出了深深的红印。
“二队堵住南北街口!”
冷锋对着领口的麦克风狂吼。
唾沫星子喷在黑色的对讲机防尘网上。
“便衣从茶楼后巷包抄!把他给我憋死在这条街里!”
几十个穿着战术背心的突击队员涌入古玩街。
黑压压的一片。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密集的“砰砰”声。
原本还在地摊前讨价还价的游客和藏家,吓得纷纷往两边商铺里躲。
地摊小贩们更是叫苦连天。
手忙脚乱地用塑料布去盖地上那些真假难辨的古董。
空气里混合着陈年旧木的霉味和防暴靴踩出的橡胶味。
冷锋死死盯着十几米外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他咬着后槽牙。
脸颊上的刀疤由于面部肌肉的过度紧绷,鼓成了一条紫红色的硬块。
这次,我看你还往哪飞。
这里是古玩一条街。
街道狭窄,两边全是摆满易碎品的摊位。
地上铺着红布,堆满了铜钱、玉器和仿古瓷瓶。
这种地形,根本跑不起来。
更别提什么极限跑酷。
只要步子迈大一点,踢翻了一个摊位,就会被路人和小贩死死缠住。
这简直是瓮中捉鳖的最佳猎场。
“你跑啊。”
冷锋喘着粗气,一步步逼近。
断骨的左臂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石膏里的皮肤被汗水浸透,奇痒无比。
这股烦躁感让他的怒火烧到了顶点。
林千夜转过身。
他确实没有跑。
他双手插在运动服的口袋里。
隔着金丝眼镜的镜片,看了冷锋一眼。
然后,他迈开脚步。
迎着冷锋包抄过来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冷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敢直接撞上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快速缩短。
十米。
五米。
三米。
旁边就是李建国和那群老教授的茶桌。
冷锋举起右手的战术甩棍。
他深吸一口气,大腿肌肉瞬间暴起。
整个人像一头发狂的公牛,猛地扑向林千夜。
他要用单手把这个混蛋直接按在青石板上。
就在冷锋扑过来的瞬间。
林千夜脚下的步子突然一顿。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侧闪。
而是身体向左侧微微倾斜了半寸。
就这半寸的距离。
刚好把旁边正抱着青花罐子、吓得浑身发抖的李建国老先生,挡在了自己和冷锋之间。
冷锋的视线里,原本是林千夜的肩膀。
突然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和一个青花大罐。
“卧槽!”
冷锋在心里大骂了一句。
宋玉琦在对讲机里下了死命令,绝不能惊动这些国宝级的泰斗。
要是这一棍子砸在老头身上,或者撞碎了那个宣德碗。
他这辈子都在牢里待着吧。
冷锋硬生生地收住了往前冲的力道。
右脚重重地跺在青石板上。
“刺啦——”
战术靴底在石头上划出一道白痕,冒起一股胶皮味。
他的上半身由于惯性往前倾倒。
两人擦肩而过。
距离近得不到半米。
冷锋甚至能闻到林千夜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林千夜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从口袋里抽了出来。那只修长、苍白的手。
在冷锋因为急刹而僵在半空的右手手腕上。
像是一只蹁跹的蝴蝶。
轻轻绕了半圈。
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甚至连皮肤的摩擦都没有。
冷锋只觉得右手腕上多了一丝微凉的触感。
等他稳住重心,转过身想要去抓林千夜的后领时。
林千夜已经越过了他。
大步走进了旁边那家名为“聚泉楼”的老茶馆大门。
“站住!”
冷锋大吼一声。
他推开挡路的一把空木椅。
椅子翻倒在地,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他举着甩棍,直接冲进了茶馆。
茶馆里光线有些暗。
到处是雕花的红木桌椅和紫砂茶具。
空气里飘着浓郁的龙井茶香。
林千夜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
他没有跑直线。
而是踩着精确的碎步,在密集的方桌之间来回穿插。
一个端着盖碗茶的服务员刚从转角走出来。
林千夜肩膀一沉,贴着服务员的托盘边缘滑了过去。
连一滴茶水都没溅出来。
冷锋跟在后面,就没那么好运了。
他体型庞大,加上一条胳膊挂在脖子上,平衡感极差。
他冲过转角。
直接撞在了那个服务员的肩膀上。
“哎哟!”
服务员惨叫一声。
手里的托盘掀翻在地。
两个景德镇的盖碗摔在青砖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沫子溅了冷锋一裤腿。
冷锋烫得龇了一下牙。
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瓷片,继续往里追。
茶馆的尽头,是一扇挂着布帘的后门。
通向厨房和后巷。
布帘还在微微晃动。
冷锋冲过去,一把扯下油腻的布帘。
穿过后厨。
一脚踹开那扇有些生锈的铁皮后门。
门外是一条狭窄脏乱的死胡同后巷。
靠墙堆着几个装满剩菜烂叶的绿色塑料垃圾桶。
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
冷锋停下脚步。
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里像是在烧火。
巷子里空荡荡的。
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盖上,正幽幽地盯着他看。
又跑了。
在重重包围下,在几十个特战队员的眼皮底下。
连一分半钟都没用到。
就这么从正门进去,从后巷消失了。
冷锋握着甩棍的右手在发抖。
那种深入骨髓的挫败感,像是一把钝刀子。
在他的心脏上来回切割。
他连那小子的衣角都没碰到。
冷锋抬起右手。
想要把甩棍插回腰间的卡套。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
他的动作僵住了。
视线死死钉在了自己的右手手腕上。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
多了一串暗红色的木头念珠。
珠子很劣质,就是那种地摊上十块钱三串的边角料车出来的。
用一根松松垮垮的红绳串着。
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手腕上。
而在念珠的绳结底下。
压着一张折成两半的硬纸条。
冷锋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他用那只戴着石膏的左手,艰难地伸出两根手指。
从念珠底下抽出了那张纸条。
手指把纸条拨开。
纸条上。
是用黑色签字笔写下的一行飘逸字迹。
字迹有些仓促,似乎是在走动中随手写下的。
【火气太大,多戴佛珠,修身养性。】
冷锋看着那张纸条。
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紫红色的刀疤扭曲成了一团丑陋的肉疙瘩。
羞辱。
比昨晚把他拷在水管上还要赤裸裸的羞辱。
在擦肩而过的零点几秒里。
那个男人不仅没有逃。
还有闲心在他的手腕上挂了一串假念珠。
甚至还附带了一张嘲讽的字条。
“啊——!”
冷锋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狂吼。
他右手猛地一挣。
粗壮的肌肉绷紧。
“崩”的一声脆响。
那根劣质的红绳被他硬生生扯断。
暗红色的木头珠子在半空中散开。
像是一阵冰雹。
噼里啪啦地砸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滚落进旁边那个散发着恶臭的脏水坑里。
冷锋把手里那张字条捏成了一团废纸。
狠狠地砸在地上。
就在他砸下字条的这一瞬间。
头顶上方。
原本被两侧高楼遮挡的狭窄天空里。
突然传来了一阵压迫感的高频嗡鸣声。
不是那种微型无人机的马达声。
而是更加沉闷、更加庞大的旋翼切割空气的震颤。
冷锋猛地抬起头。
古玩街上方。
大厦外墙的那块巨型LED广告屏。
原本处于黑屏状态的屏幕。
突然闪烁了一下。
爆出一片刺眼的蓝色雪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