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顺着不锈钢控制台的边缘,连成一条细细的长线。
它漫过那份印着“99号逃亡者背景调查”的纸质文件。
文件底部,林千夜那个三年前拍的证件照正被水渍一点点吞没。
墨水晕染开来。
照片里那个笑容有些木讷、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在水痕中变得模糊,扭曲。
最后,水滴顺着桌缝,精准地砸在下方的机械键盘上。
“啪嗒。”
清脆的一声响。
宋玉琦依旧死死攥着那个陶瓷水杯。
她的指甲由于过度用力,在杯柄上勒出了几道白印子。
水杯已经倾斜到了一个危险的角度,杯口空了,冒着最后一点残存的白气。
指挥室里的喧嚣并没有停。
“涨了!又涨了!严导,实时热度曲线拉成直线了!”
一名技术员扯着脖子尖叫,脸上的黑框眼镜因为由于激动而掉到了鼻尖上。
他一边擦汗,一边飞速点击着鼠标,调出全网各大社交平台的监控后台。
“天王那条博文转发已经破百万了!”
“周天王刚才又补发了一条,说他正在托人联系节目组!”
严敏站在大屏幕正下方。
他那双常年因为算计而显得浑阴沉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圆。
里面的血丝还没退干净,却透着一股子近乎疯狂的贪婪。
他仰着头,看着大屏幕上那个行完脱帽礼、正缓缓消失在人群阴影里的深蓝色背影。
“给冷锋发信号!”
严敏一拳砸在控制台的边缘,震得那些刚被拔掉的网线头在地上乱跳。
“告诉他,活的!老子要活的!”
“谁要是敢弄断这小子一根手指,老子亲手拆了他!”
严敏那张满是肥肉的脸剧烈抖动着。
他一边喷着唾沫,一边用力搓着自己的大腿根。
“五千万……这曲子值五千万……”
他咧开嘴,发出一连串像鸭子叫一样的干笑。
那种亢奋的情绪,让他在原地不停地打着转,像只嗅到了肉味的秃鹫。
宋玉琦听不见严敏的疯言疯语。
她此时正被一股从脚底板升起的寒意,死死地冻在了椅子上。
她盯着屏幕,脑海中却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下午。
魔都,普陀区。
那间常年晒不到太阳、带着一股子霉味的破旧出租屋。
窗外下着没完没了的梅雨。
雨水顺着生锈的防护栏往下滴,“滴答、滴答”,砸在空调外机上。
林千夜正坐在那个三条腿稳、另一条腿垫着两块叠起来的硬纸板的旧木桌旁。
桌上摆着两碗还没拆封的红烧牛肉面。
他在等外卖送来的一小包榨菜。
当时宋玉琦正趴在窄小的单人床上,手里捏着一份草根音乐选秀节目的报名表。
她在发愁。
她觉得自己的底子太薄,歌词怎么都背不顺。
“千夜,别乱动。”
她头也不抬地抱怨了一句。
林千夜没说话。
他依旧坐在木桌前,两只手自然地垂在桌面。
他的手指开始动了。
指尖很有节奏地敲击着那块已经起皮的桌面。
“咚,咚咚,咚。”
“哒哒哒——”
那是一种怪异的节奏。
没有旋律,只有沉闷的木头撞击声。
敲得很急。
像是在残垣断壁里疯狂逃命。
又像是在暴雨中试图推开一扇紧闭的铁门。
宋玉琦当时被这声音搅得心烦意乱。
她猛地坐起身,把报名表揉成一团,有些发狠地盯着他的背影。
“林千夜!你有完没完!”
“敲敲敲,这破桌子都要被你敲烂了!”
“你要是闲得慌,去把漏水的卫生间地砖擦了行不行?”
林千夜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在旧木板上留下了一点微弱的划痕。
他转过头,对着宋玉琦露出一个讨好的、甚至有些局促的傻笑。
“不好意思啊,玉琦。”
他挠了揉乱蓬蓬的后脑勺,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逆来顺受的软弱。
“我就是……刚才想点事,没注意。”
在那之后,宋玉琦再也没见他在桌子上敲过哪怕一下。
记忆里的那段敲击声。
那个破碎的、干巴巴的木头撞击声。
在这一秒。
在宋玉琦的耳膜里,突然和刚才那架烂钢琴爆发出的《克罗地亚狂想曲》合拢了。
一模一样。
高潮部分的每一次重音。
每一次急促的转折。
竟然和三年前那个下午,林千夜无意识地在破烂木桌上敲出的频率。
完全吻合。
宋玉琦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种颤抖不受控制地蔓延到了她的指尖,蔓延到了她的膝盖。
她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块没化开的碎冰,冷得她直打哆嗦。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首被天王开价五千万、震惊了整个古典乐坛的神曲。
林千夜在三年前,就已经把它写出来了。他坐在那个漏水的出租屋里。
吃着两块钱一包的方便面。
穿着从地摊上买来的十块钱三双的袜子。
却在那块起皮的木桌上,敲出了一首惊世骇俗的杰作。
“不可能……”
宋玉琦呢喃着,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她想起林千夜曾经对她说的话。
“玉琦,我这种卖苦力的,哪懂什么艺术。”
“以后你红了,我就在后台给你拎包。”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那么诚恳。
诚恳到让宋玉琦一直以为,他真的只是一个平庸到骨子里的、只会修水管和煮挂面的窝囊废。
一个只会拖累她星途的包袱。
可是现在呢?
视频里那个男人。
那个在阳光下,面对着五把电击枪,依然能从容不迫地砸下最后一个悲怆低音的男人。
那份压倒众生的气场。
那份对命运不屑一顾的傲慢。
那是林千夜?
“呼——哧——”
宋玉琦的呼吸变得粗重。
她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天灵盖冲。
如果那是真的。
如果他三年前就拥有这种才华。
那他为什么不表现出来?
为什么要任由她抱怨他的平庸?
为什么要像只可怜巴巴的流浪狗一样,守着那间发霉的屋子,直到最后一声不吭地滚出她的世界?
这种巨大的荒谬感,像是一柄重锤。
正对着宋玉琦的三观,进行着毁灭性的、一寸一寸的碾压。
严敏还在旁边发疯似的大笑着,指挥着人员继续追踪。
“宋指挥!你也兴奋一下啊!”
严敏抽空转过头,看着依旧坐在那里的宋玉琦。
“咱这节目要封神了!哈哈!”
宋玉琦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得吓人,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那是震撼和羞耻,而引发的生理反应。
羞耻。
她觉得这一千多天来,她对林千夜的那些所谓的“恨”。
对他那些“渣男”、“逃兵”的评价。
在刚才那一曲狂想曲面前。
都显得那么可笑。
那么卑微。
就像是一个站在巨龙脚下的蚂蚁,在嘲笑巨龙不会爬树。
“严敏。”
宋玉琦开口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股明显的颤音。
严敏愣了一下,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宋玉琦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宋指挥,你脸怎么……”
宋玉琦没有理会他。
她猛地用力。
将一直攥在手里的陶瓷水杯,重重地往地板上一掼。
“咣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白色的瓷片四处飞溅,划过严敏昂贵的皮鞋边缘。
宋玉琦“噌”地一下从真皮大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幅度之大,撞得身后的控制台发出一阵哀鸣。
由于起得太猛。
她的脑部出现了瞬间的缺血,眼前黑了几秒。
但她死死撑住了桌面。
她盯着严敏,盯着指挥室里的所有人。
“不可能……”
她摇着头。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金属桌面上。
那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在直播镜头面前,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清冷和从容。
“他三年前连简谱都不认识……”
宋玉琦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有些破音。
“他在路边看到别人练琴,连琴盖都不敢碰!”
“他连饭都吃不起,怎么会弹钢琴?!”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的频率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告诉我!”
宋玉琦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消失的转角。
她的声音在颤抖。
在指挥室空旷的机房里,回荡出一股凄凉的绝望。
“这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到底去哪了?!”
“他到底变了什么怪物啊?!”
指挥室里。
原本正在狂欢的人群,被宋玉琦这一连串近乎癫狂的质问,给生生钉在了原地。
所有人鸦雀无声。
只有天花板上那个红色的警报灯,还在无声地、旋转着照在宋玉琦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