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电脑的屏幕亮着,像素模糊的视频在循环播放。
背景音嘈杂得厉害。
有风声,有追捕者的怒吼,有路人因为惊吓而发出的尖叫。
但在那双苍白的手落在琴键上的瞬间,所有的杂音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力场强行过滤掉了。
那是《克罗地亚狂想曲》的高潮段落。
周天王摘掉头上的黑色的鸭舌帽,随手扔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
他猛地往前坐了半个身位,双眼死死盯着屏幕。
专注,他的指尖不自觉地在膝盖上快速敲击,模拟着视频里那个男人的指法。
“啪。”
膝盖上的敲击动作突然停住。
他推了推鼻梁上用来遮挡疲惫的平光镜,指尖在发颤。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音感持有者。
他听得出来。
视频里那架钢琴已经烂透了。
断掉的低音弦在琴腔里发出嘶哑的颤音。
原本应该清脆的中音区因为受潮而变得粘稠。
但在那个灰色夹克男人的手里,这架废铁竟然活了。
它在泣血。
它在咆哮。
它在那堆满垃圾的下沉广场里,硬生生开出了一朵带血的玫瑰。
“这不可能……”
周天王呢喃了一句。
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荒谬感。
作为站在华语乐坛塔尖的男人,他自诩听过这个世界上所有号称“天籁”的声音。
可这段不到两分钟的录像,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他所谓的“专业”脸上。
“老板,咖啡。”
年轻的助理推开录音棚的隔音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做好的冰美式。
助理被屋内压抑到极致的气氛震住了,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
周天王没回头。
他像是魔怔了一样,右手猛地往旁边一挥。
“别过来。”
动作太大。
他的手背重重地撞在了助理递过来的咖啡杯上。
塑料杯盖被撞得松脱,大半杯褐色的液体瞬间倾泻而出。
“哗啦”一声。
冰块在实木的地板上乱滚。
苦涩的咖啡渍溅在他价值不菲的联名款运动鞋上。
助理吓得脸色惨白,赶紧低头去捡杯子。
“对不起老板!我马上擦!”
周天王根本没看脚下那滩狼藉。
他直接拿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
他点开了那个拥有六千万粉丝的个人社交账号。
那是被无数媒体和唱片公司死死盯着的风向标。
他点击转发,上传了那段模糊的视频。
他在编辑栏里打字。
因为速度太快,指尖敲击玻璃的声音密集得像是一阵小雨。
【寻找钢琴之神。】
【不管是哪个节目组的逃犯,只要你愿意授权。】
【这首曲子,我出五千万买断。】
【如果可能,我想和你合奏。】
【谁能帮我找到他?】
最后三个问号,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狂热。
他按下了发布键。
“嗡——”
手机在发烫。
那是数以万计的点赞和转发在瞬间冲垮了系统算法的反馈。
原本,互联网上还在讨论林千夜的逃亡路线。
还在嘲讽冷锋又一次扑了空。
可当天王这条博文发出的那一刻。
整个蓝星的中文互联网,彻底瘫痪了。
“五千万?”
“疯了!周天王开价五千万寻一个逃犯?”
“这曲子真的值这么多钱吗?”
“你懂个屁!去听听,老子刚才是跪在地铁里听完的!”
舆论像是一场核爆。
从音乐圈开始,迅速向金融圈、社会圈蔓延。
原本只是小众追捕节目的《全球通缉》,在这一秒,彻底出圈了。
魔都,广电大厦。
天网指挥中心。
由于网线被物理拔除,整个指挥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原始的忙乱中。
几十个技术员正拿着螺丝刀,满头大汗地重组服务器。
空气里全是机柜散热片传出的焦糊味。
严敏靠在控制台前。
他没有管那些正在冒烟的硬件。
他手里攥着一个刚换过电池的旧手机,眼睛死死盯着后台那条几近垂直的实时数据线。
那是收视率。
那是流量。
那是漫天落下的钞票。
“哈哈哈哈……”
严敏突然仰起头。
他张大嘴巴,发出一阵变了调的狂笑。
笑声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震得机柜的玻璃门都在晃。
他的脸因为过度兴奋而涨成了紫红色。
眼角的皱纹里全是被挤出来的汗珠。
他一边笑,一边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拍得啪啪作响。
“神!真是我的财神爷啊!”
严敏抓着手机,对着副导演大吼。
“看见没有?天王下场了!”
“热搜前十全是林千夜!全是他!”
“全世界都在帮我们找他!哈哈哈哈!”
严敏像个发了疯的胖子,在控制台前手舞足蹈。
他甚至不在乎林千夜刚才黑了他的系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甚至不在乎冷锋现在正带着人在街头吃灰。
他只知道。
他的节目,在这一刻,已经成了蓝星综艺史上的一座丰碑。
“严导……冷教官问,还要不要继续封锁商圈?”
接线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严敏止住笑。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病态的亢奋。
“封!为什么不封?”
“告诉冷锋,别把人打坏了!”
“那双手,那可是价值五千万的手!”
“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把直播镜头怼到他脸上!”
指挥中心最前排。
宋玉琦静静地坐着。
她面前的一块小屏幕,刚刚被技术员强行修复。
主屏幕上,依然在循环播放那段路人拍下的、名为《废墟里的狂想曲》的视频。
因为没有收音补偿,里面的琴声带着一股刺耳的底噪。
但宋玉琦像是听不见这些杂音。
她没有跟着严敏狂笑。
她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水杯。
那是三年前,她和林千夜一起逛早市时买的,九块九一对。
杯缘已经裂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她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穿着深蓝色运动装(林千夜换装后)的背影。
或者是那个还没换装前,穿着灰色夹克的背影。
那种轮廓。
那种在弹奏到激情处,肩膀不自觉向左微微倾斜十五度的怪癖。
还有那双在琴键上,习惯性在大拇指下压时稍微翘起一点的小动作。
那是刻在她记忆深处的、关于林千夜的所有细节。
那些曾经被她认为是平庸、懦弱、毫无才华的细节。
水杯在她的指尖慢慢倾斜。
她却毫无察觉。
杯子里滚烫的热水,顺着杯沿,缓慢地、连成一条线地流了出来。
热水先是滴在她的黑色战术长裤上。
冒起一缕微弱的白烟。
她没躲。
接着,水流蔓延到了金属控制台上。
漫过了一份关于“99号逃亡者背景调查”的文件。
黑色的墨水被浸泡,模糊成了一片。
“啪。”
最后一点水滴砸在键盘上。
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宋玉琦依旧保持着那个坐姿。
她的眼神里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空洞。
她盯着那个在阳光下优雅谢幕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是他。
那是她找了三年的林千夜。
那个连钢琴简谱都看不懂的、窝囊的前男友。
这一刻。
她的世界观,在这一架烂钢琴的旋律中。
开始一寸一寸。
无声地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