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沉广场的中心,空气仿佛还在微微颤抖。
冷锋死死盯着那张空荡荡的皮面琴凳。
上面的石灰粉被刚才那个男人的裤料扫出了一道圆弧,边缘整齐得有些刺眼。
那张写着字的小纸条,在断弦的余振中轻轻起伏。
像是一记无声的嘲笑。
“组长……人,人不见了。”
一名追捕队员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心虚。
他的防暴棍尖端还沾着泥水,在石板地上滴落。
冷锋没说话。
他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像是有几条蚯蚓在皮肤下疯狂钻动。
右手猛地用力,攥紧了那根战术甩棍。
指节由于过度用力,发出嘎吱的声响。
“找。”
冷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方圆一公里,所有能换衣服的地方,所有监控死角。”
“就算他变成一只耗子钻进下水道,也得给我抠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
战术靴重重踢在斜靠着的琴凳腿上。
“砰。”
年久失修的木腿应声折断。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琴凳轰然倒塌,掀起一片白色的浮尘。
冷锋踩着浮尘,大步冲向广场上方的扶梯。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沉重,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偏执。
此时。
就在广场边缘的墙根下。
那个背着旧吉他包的街头歌手,正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墙面。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顺着刘海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没去揉眼。
右手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充电宝,插在了那台屏幕碎成蛛网的手机上。
刚才录制到一半,手机因为电量不足自动关机了。
“快点……快点开机。”
年轻人低声祈祷着,指尖在开机键上按出了一个深深的红印。
屏幕亮了。
亮起了一道微弱的LOGO。
他屏住呼吸,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那个刚刚保存成功的临时缓存视频,静静地躺在文件夹里。
标题栏是空白的。
缩略图上,是那一袭灰色夹克,以及陷在金色光柱里的残破钢琴。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
他在短视频平台的标题栏里,颤抖着打下了一行字:
《钢琴之神降临!废墟里的狂想曲,我跪着录完的。》
点击,发布。
视频开始上传。
进度条缓慢地爬动着。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百。
上传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
这个年轻人根本没意识到。
他刚刚亲手按下的,是一场足以掀翻整个华语乃至全球乐坛的海啸开关。
起初。
这条视频只是出现在《全球通缉》的官方讨论区里。
毕竟,那个灰色的背影,和那副金丝眼镜。
早已是全网关注的焦点。
“这是99号?他在弹琴?”
“卧槽,这琴声是真的吗?不会是配音吧?”
“楼上没看直播吗?刚才冷锋去抓人,那背景音就是这首曲子!”
评论区在短短五分钟内,涌入了三万条留言。
紧接着。
这段视频被一些拥有千万粉丝的乐评人捕捉到了。
魔都。
一间摆满了各种绝版黑胶唱片的私人工作室里。
顶级乐评人“老K”正端着一杯苦涩的浓缩咖啡。
他平时自诩耳朵刁钻。
能被他夸奖的歌手,在圈内基本都能拿奖拿到手软。
他在刷到这段视频的第一秒,原本是想直接滑过去的。
“又是这种噱头大于实力的路透……”
老K嘟囔着,手指已经碰到了屏幕。
但琴声切入高潮的那一瞬间。
他原本要滑动的指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高压电死死吸在了屏幕上。
“啪。”
白瓷咖啡杯滑落在厚厚的手工地毯上。
黑色的液体在羊毛上蔓延开来。
老K却像个木头人一样,直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
他的瞳孔在剧烈收缩。
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视频里的收音效果很差。
风声、人声、甚至还有远处隐约的警笛声。
但在那疯狂的琴键敲击面前。
所有的杂音都成了最完美的衬托。
那是一种侵略性的美感。
像是要在灰烬中开出一朵带血的玫瑰。
“这指法……”
老K颤抖着点开了转发键。
他没有写长篇大论。
只是写了一句话,发在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
“从业三十年,我一直以为我是听过上帝声音的人。”
“直到刚才,我发现我只是个聋子。”
这条动态,成了引爆火药桶的最后一颗火星。
半个小时后。
视频已经冲到了热搜榜第一。
话题标签后面跟着一个深紫色的“爆”字。
魔都音乐学院。
钢琴系主任、国家级钢琴演奏家李建国。
此时正坐在一间明亮的琴房里,指导着一名极有天赋的学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手机在谱架上嗡嗡震动。
是他在维也纳的一位老友发来的跨国信息。
只有一段视频。
外加一个充满惊叹号的询问:
“李,这是你们中国新出的隐世天才吗?这种离调的处理,这种力度控制,他是疯子还是神?”
李建国皱了皱眉。
他戴上老花镜,点开了那个看起来画质感人的视频。
起初。
他还能维持着教授的威严。
看到林千夜坐在残破琴凳上的姿态时,他还点评了一句:“重心太靠后了,业余。”
但当林千夜的双手在琴键上幻化出无数重影。
当那首从未出现在任何曲谱库里的旋律爆发时。
李建国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膝盖重重磕在了红木琴凳上。
“咚”的一声闷响。
他疼得倒吸凉气,却连腿都没揉一下。
他死死盯着视频里那架破烂不堪的钢琴。
“断了一根低音弦……”
“两个黑键是哑的……”
李建国的声音在发抖。
他作为顶级专家,一眼就看出了这架钢琴的物理缺陷。
“他在避开所有的哑音区间。”
“他在利用那根断弦的共振频率,补全旋律里的空洞。”
“这……这根本不是在弹琴。”
李建国一把抓过谱架上的钢笔,在白纸上疯狂记录着。
“这是在跟上帝做交易!”
他猛地抬头看向学生。
“快!去查!这个视频的原始出处在哪!”
“我要见这个人!”
“不,我要拜访这位大师!”
不仅仅是国内。
随着视频在推特和油管上的疯传。
柏林爱乐乐团的首席、巴黎国立音乐学院的教授。
无数在金字塔尖的音乐人。
在同一时间,被这段仅仅两分钟的模糊路透,给生生震碎了三观。
他们讨论的不再是选手的身份。
而是这首曲子本身。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曲风。
有着古典乐的严谨骨架。
却又带着一种狂放不羁的新世纪现代感。
在这些专家的眼中。
林千夜弹下的每一个音符。
都是在对现有乐理体系的一次狂放挑战。
网络上。
舆论已经彻底失控。
原本在追逐《全球通缉》火爆热度的网民。
此时已经自发分成了两派。
一派在疯狂分析林千夜的逃亡路线。
另一派,则成了林千夜的“教徒”。
“求求节目组,别抓他了!让他再弹一首吧!”
“这种手要是被冷锋打断了,那是全人类的损失!”
“99号,只要你再弹一首,我把我下个月的房租都给你打赏了!”
这种呼声,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了主流。
甚至盖过了对法律和规则的讨论。
这就是艺术的降维打击。
在极致的美感面前,所有的立场都变得不堪一击。
此时。
魔都的一座私人顶级录音棚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香味。
这间录音棚的装修极简,每一块吸音板的材质都造价不菲。
正中央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连帽卫衣的男人。
他戴着鸭舌帽,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正在闭目养神。
面前的咖啡已经彻底放凉。
旁边,一名年轻的助理拿着平板电脑。
他看着屏幕上的热搜,欲言又止。
“老板……那个《全球通缉》出大事了。”
男人没睁眼。
声音带着一股独特的慵懒和磁性。
“严敏那个节目?还没抓到人?”
“不是抓人的事。”
助理咽了口唾沫,直接把平板电脑递到了男人面前。
“有人在节目里……弹了一首曲子。”
“现在整个华语音乐圈,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男人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伸手接过了平板。
屏幕上。
一段像素模糊的路透视频开始自动播放。
背景很乱。
有追兵的吼声。
有路人的尖叫。
但在那一串前奏响起的瞬间。
这个曾经统治了华语乐坛二十年、被无数人奉为“周天王”的男人。
握着平板边缘的指关节。
猛地泛出了一层白。
他死死盯着视频里那道灰色的背影。
盯着那双在那架烂钢琴上疯狂起舞的手。
耳边回荡着那首名为《克罗地亚狂想曲》、却从未被世人听闻过的神曲。
录音棚里。
原本那种宁静的气氛,被彻底撕裂。
周天王猛地直起腰。
他摘下了头上的鸭舌帽。
露出一双布满惊艳和狂热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
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段不到两分钟的录像。
一遍。
两遍。
五遍。
视频在最后一秒戛然而止。
画面停在了林千夜那个优雅的脱帽谢幕礼上。
周天王把平板电脑缓缓放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
看着录音棚雪白的天花板。
长长地。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去找严敏。”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不惜一切代价。”
“我要见这个9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