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大开,前厅闯进乌压压一片人,个个手持长刀长剑。
为首的一男一女,一肥一瘦,衣着锦衣华服,金灿灿的,好不惹眼。
那女人头上除时兴的钗环外,还插着几根翠绿的羽毛,也不怕热。
“老爷,人在厨房里呢~架子大的很,客人进来都不知道招呼~”
听了女人的话,男人紧了紧金腰带,哼了一声。
“笑~话!我白家光伟,南州首富,谁敢不见?”
白光伟插着腰走到厨房门口,一脚踹上木门。
木门打开,氤氲雾气中,叶厌织自灶后抬头。
“哟~这是来客人了呀!”
叶厌织将手中火钳递给旁边搬柴的耳根子,踢他两脚。
“来客人了不知道通传,我看你耳朵不想要了。”
叶厌织恶狠狠地骂两句,转头迎上笑脸,“不好意思客官,雨太大了没听见敲门声。”
白光伟上下打量着厨房内的布景。
小小厨房,两口灶,一张桌,一堆柴火摞在木梯下。
白光伟向前两步,似乎是要往木梯边走去。
耳根子抱着柴,站在柴堆前,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就在柴堆后面,狭小的区域挤着四个人。
顾念心和陈平原扶着傩少安,慕绪白站在最前面,屏息凝神,一手握剑,一手掐诀,随时准备动手。
“欸~”叶厌织巧妙从柴堆边滑进去,拦在他身前,谄媚笑道:“这厨房啊,油烟大,几位不妨去外面坐着,喝碗茶水休息休息,或者想要沐浴也行,刚烧好一锅水。”
女人见她扭着腰靠在柴堆上,瞬间警觉,走上来挽住白光伟的胳膊。
“你就是店主?”
“是。”
“一看就不是好好做生意的本分人”,女人玉指掐着帕子,红色丹寇份外惹眼,指着她鼻子骂。
“都快扭成麻花了,不害臊,净想些攀上枝头变凤凰的好事!”
叶厌织没当回事,只是假装含情脉脉地打量起白光伟来,心中冷笑。
就他?
长宽高一样的球,拿来踢还差不多。
“谁!”
就在她晃神的瞬间,寒光闪过。
跟着白光伟进来的下人,目光一沉,一柄长刀划过她的群摆从耳根子腿边擦过,扎穿了柴堆,卡进墙面。
耳根子感受着腿边凉飕飕的寒意,打了一个寒颤。
下人目光凶狠,三两步走到柴堆后,叶厌织跟了上去。
“我就说什么都没有嘛~”
下人看着柴堆后什么也没有却足以容纳几个人的小地方,沉默地拔出墙上的刀。
走出来后,朝白光伟摇了摇头。
白光伟笑得油腻,摸了摸女人的下巴。
“还是秋娘最美,不理她了,我们回房玩儿。”
秋娘含笑轻轻打了他一下,“讨厌~”
厨房重归宁静,耳根子吓得瘫软在地。
叶厌织在雨声中缓慢消散紧张的余韵,若无其事地将滚水装至桶中,提出厨房,跟着白光伟和秋娘,上了楼。
左上房,几人借着窗缝,看到叶厌织提水跟着二人进到右上房,过了一会儿再出来,手里还提着一袋银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顾念心连连感叹,“太强了,真该给阿水搬个奖。”
阿水灵魂飘在她身后,这种夸奖她可不敢担。
叶厌织下了楼,没戏看了,顾念心走到桌边,坐在陈平原对面,看着倒在床上昏睡的傩少安,愁啊愁。
“还真被阿水说中了。”
陈平原喝了口水,道:“我们就按阿水说的做,你我以住客身份示人,绝不能让他们看出我们是一伙的。”
“那慕绪白呢?”
自从在柴堆后施过隐身咒后,他便消失了。
陈平原望向窗外迟迟不见平息的雨,“总要有人在暗中查找傩二娘的尸身。”
难缠的顾客在楼上歇息,剩下的下人有耳根子应付,叶厌织有了短暂的喘息时间。
她走到店主休息的房间,关门,窗外迅速翻进一人。
慕绪白一身玄色衣装,肩上挎着她的蓝包袱,手里拿着她的鱼,雨天雾重,衬得皮肤亮白,唇色更为浓郁。
叶厌织接过碗,金鱼摆尾活力十足。
见他挺阔的肩上沾满雨水,叶厌织难得好脸色道:“辛苦了。”
慕绪白不知为何,心底闪过一丝愉悦的暖流。
以至于都忘了这是傩二娘的卧房,松懈地坐在凳上,湿了一片。
叶厌织看着湿掉的凳子,和地板上成滩的水渍,指向窗外,意思明显。
做好事被嫌弃还是头一遭。
慕绪白嗤了一声,二话没说迈步窗边,双手撑着,一脚踩在窗框。
动作停了片刻,转头看着她,问:“你真的不是叶厌织?”
这是又从何处发现了蛛丝马迹嘛!
叶厌织假意望向他旁边,道:“如果是,她会告诉你。”
慕绪白看着空无一人的身侧,沉默地跳进雨慕之中。
待他走后,叶厌织才打探起这间卧房。
卧房不大,一套床柜,一张梳妆台,已经将房内塞得满满当当。
叶厌织打开衣柜,里面衣裳不多,就三五件,梳妆台东西更是少,几个瓶瓶罐罐,不过没什么鲜艳的颜色,多是油腻珠黄色。
伪装就要做的像一些。
叶厌织将她所有的东西拿出来堆在床上,打算用床单包好,交给慕绪白找地方藏起来。
附身扯床单时,似乎看到了床下有东西。
黄腻腻的,圆滚滚的。
叶厌织双膝跪地,趴在地上,慢慢探头朝床下看。
对上一张脸皮。
“发现了?”
叶厌织脚下莲花瞬间绽放,花瓣裹住她的身体,其余朝声音的源头冲去。
法术被挡个完全,叶厌织抬头,鬼手抓上了他的剑。
慕绪白坐在窗上,从剑后探出头来。
“鬼修第五重,可以啊,没想到你还是个修行的天才。”
叶厌织是真被吓到了,心有余悸,正眼都懒得看他,收回法术,一把扯出床下的东西,起身坐在凳子上。
没好气道:“你怎么又来了?”
慕绪白从窗外进来,姿态松散,坐在她对面。
“这不是找到一点线索,来和战友汇报嘛。”
叶厌织瞥了他一眼,“谁是你战友。”
“你啊!”慕绪白理所当
然道:“出手果断,临危不惧,丝毫不像常年待在后院的丫鬟,倒像是……”
“是什么?”叶厌织问,“你很了解我吗?”
慕绪白哑口,手指戳了戳鱼,鱼一尾巴打在他指腹。
可能女子吓到后声音就是会冷一些吧。
叶厌织没管他,端详起手中的脸皮。
蜡黄的皮不算完整,上面捏出许多褶皱,边缘沾了灰,双眼镂空,脸上有道刻痕,像是被利刃划破的。
如若脸皮未被毁,配上桌上那些粉霜,伪装成老妇人并不难。
许是时间匆忙,傩二娘没时间处理,随意扔床下了。
这是破损处,可不是普通的匕首所致,倒像是什么大砍刀。
叶厌织将脸皮盖住自己脸上,问他:“像不像傩二娘?”
“也不嫌脏”,慕绪白一把揭下脏得不成样子的脸皮,反问:“你可记得傩二娘的相貌?”
叶厌织正欲反驳,话到嘴边卡住,脑中一片空白,只剩淅沥雨声和一个穿着厚实的老者形象,完全不记得她的身形她的脸。
“她驼背不是为了模仿老人,而是为了让我们不看见她的脸?”
傩二娘声音还算宽厚,喊得出来,进门拿着帕子擦凳子,没说两句就像是累了,找凳子坐下。
说到底,她还真没与她面对面过。
“我方才去问过他们,都对傩二娘的脸没印象,她刻意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脸。”
“既然已经做了易容,还会担心脸被看见。”
叶厌织仔细看着这张脸皮,道出心底的猜测。
“难道说,这张脸皮也不是傩二娘的。”
慕绪白说:“还不能确定,但是这张脸皮,不能被白光伟看见了。”
白光伟明显知晓傩家驿的情况,下人也都是些身份不明的练家子,不知道有没有修士,硬碰硬,他们占不到甜头。
好在现在白光伟还没有抓到她伪装店主的错处,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屋外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你也带不走,这东西遇水就化了。”
本以为会是条线索,没成想变成烫手山芋,砸在手里了。
戏演久了疲倦爬山眉头,以往她可从未对任何人赔笑过,笑得脸都僵了。
叶厌织将脸皮折好塞进衣襟夹层中,手撑着额角慢慢地揉。
傩少安暂时醒不过来,傩二娘不见踪影,楼上白光伟虎视眈眈,一时间还不知从何处下手。
被动的感觉可真不好受。
她闭着眼,丝毫没发现月炙剑柄上挂着的稻草人,悄然飞出一缕银雾,在她头顶洒下。
慕绪白坐在一旁,眉目舒展,目光温和,看着她略带烦躁轻轻蹙起的细眉,看她垂下的羽睫渡上拨云见日的暖光,看她在他面前放下顾忌与防备,随意地表露情绪。
耳边雨声渐息,额前碎发落下的水珠,滴在银制的面具上,如同一滴泪,融进纹理中。
慕绪白眼周血丝酥酥麻麻,心跳在憋闷的雨后跳得飞快。
“雨后的天气,你作何感受?”
又在试探她。
叶厌织闻言抬头,窗外新雨落尽,林叶崭新,鼻息间都是清新而凉爽的青草气。
违心道:“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