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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暴躁神和温吞妖(十二)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

    普天山川草木,皆为国之灵秀、百姓生息所依。桃花村群山桃林,绵延百里,四时成景,润泽一方。

    今经查访,有人过百,贪图微利,肆意斫伐,借木牟利,私相贩卖,损毁山林景致,荒芜丘壑山川。

    为惩贪鄙、护山林、复旧景、安乡土,朕特此严令:

    凡伐桃牟利逾十两者,无论乡里庶民、商贾贤户,皆谴往桃花村荒山植桃,山复方归。

    钦此。”

    圣旨响彻于桃花村口,春县县令眉目冷肃,不怒自威。

    密密麻麻的人流跪满整条村路,更有甚者带着几十个家丁奴仆一同跪下。

    村外官道排了几里马车,每辆马车都塞满了珍宝行囊。

    看样子,桃花村又要热闹了。

    叶厌织无心管屋外的喧嚣,趴在桌边,看着在大碗里畅游的小金鱼,始终没想明白,老木给她这个东西做什么。

    没有灵力,没有妖气,没有内丹,就是一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金鱼,能有什么特殊意义呢?

    就在这时,外面有了动静,顾念心他们回来了。

    “阿水,你怎么不去接旨啊?”

    顾念心趴在窗棂上,笑得两颊凹出浅浅酒窝。

    叶厌织没什么兴趣,“不去。”

    “那你可就错过精彩了。”

    顾念心自顾自地说:“听说前天皇帝梦到桃花村生灵涂炭,昨日上朝直接将朝臣痛批了一顿,南方所有官员集体降职。”

    “新县令带着圣旨,骑着御用飞马一路从京城宣旨而下,带着浩浩汤汤一串商贾富户到桃花村。”

    顾念心八卦正起劲,见刘奕带着一溜陌生人进院子,赶紧凑近小了声音。

    “之前于春姐不是说,桃花卖的好,跟长宁郡主写诗脱不了干系嘛,她也来了!”

    叶厌织有了点兴趣,探头看向刘奕恭恭敬敬迎着的一行人。

    六抬大轿,随行数十人,连丫鬟衣裳都是仿云锦制成的,更别说轿撵两边夸张的镶金扇。

    轿撵停在院中,扇启,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玉白的素手,接着一位梳着垂云髻衣着紫罗裙的女子手持着圣旨,由两个丫鬟搀扶着,提着裙摆仔细地走下来。

    阿水在她旁边惊讶地闭不上嘴。

    “鞋头上的,是珍珠还是鸟蛋啊~”

    叶厌织赞同地点点头,“确实是好东西。”

    顾念心可看不见阿水,猛然听见她说好东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东西?她不是东西,是人。”

    院子那边几十双眼睛纷纷朝她们望过来。

    丫鬟上前一步问:“你们在说什么?郡主来了还不过来行礼?”

    叶厌织坐在木长凳上,手指伸进水中,戳了戳浮着不动的金鱼。

    金鱼摆了摆尾巴,又沿着碗转起圈来。

    “跟你说话呢?”丫鬟语气不善。

    叶厌织再抬头,才发现顾念心早在丫鬟过来的时候就溜了。

    长宁郡主也望向这边,刘奕汗颜,不停用袖子擦额头。

    叶厌织淡淡道:“你们是来种树的,不是来微服私访的,要摆谱,回京城摆去。”

    “你怎么说话呢?”

    丫鬟气急败坏,叶厌织全当没看见,抱着碗离开。

    刘奕在旁边解释:“这位阿水姑娘是与平原大侠一同来的修行中人,救了整个村子的人呢!”

    弦外之音说不好听了就是比她有资格摆谱。

    丫鬟却听不懂其中深意,只认为主子受忽视了。

    “她?我看她也是乡野出身,手上的茧子比咱们王府里的低等女使还厚。”

    叶厌织不以为意,都是事实,没什么好争论的。

    她抱着碗,逗着鱼,想去昨天晚上突然通的小河边给鱼儿换些水。

    路过郡主身边时,她不知从哪掏出一张丝绢,垂眸掩唇,极轻地喃喃:

    “没读过书啊……”

    声音太小太小,以至于刘奕都没听见,叶厌织却停下脚步,退后几步走到她身边。

    郡主看到与自己差不多高,却比自己大两圈的人走到自己面前,防备地后退半步。

    丫鬟立刻挡在她面前。

    “你要作甚?我家主子可是长宁郡主,东屿王嫡长女,伤了一根头发陛下都得拿你是问!”

    叶厌织没管丫鬟聒噪的话术,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读过书?”

    长宁郡主不明所以,“自是读过。”

    “读的如何?”

    “还算不错。”

    “只是不错?”

    叶厌织一连串不给时间思考的问题接二连三地扑过来,长宁郡主顿时被动,声音也大了些。

    “你究竟想说什么?”

    叶厌织见她不耐烦了,极轻地笑了一下。

    “本以为你会一直稳重,没成想三两句就不行了,看来我也没必要和你多费口舌。”

    叶厌织抱着碗离开,才走两步被人拽住。

    长宁郡主拽着她的衣摆,淡如菊的脸,两侧泛起红晕,许是热的,亦或是急着了。

    “你到底何意?”

    “既然你想知道,那我便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叶厌织语气平淡。

    “我原本想问你,有资格读书,却只读了个‘还算不错’,你不感到羞愧吗?”

    “荒山绵延数十里,皆因你一首诗而起,你还要这里的人奉承你,你担得起吗?”

    长宁郡主挂脸,“那你方才为何不说?”

    “因为你似乎,还沉浸在凭一首诗名动京城造福百姓的泡影里。”

    院中一片寂静,刘奕背心都湿透了,大气不敢喘。

    叶厌织没留下观赏她面如土色的表情,毕竟金鱼才是最重要的。

    ……

    山神庙一战后,板蓝根和温吞妖便不见踪影。

    他们回到村中,才发现山脚下凭空冒出来一条小溪,给荒芜的山里带来唯一一抹凉爽。

    叶厌织走到溪边,将碗放下,蹲下细致地洗起手来。

    溪水倒映着阿水的脸,脸颊不再敏感泛红,能插秧的毛孔也小了,怎么都比她刚进入这具身体时嫩了一些。

    阿水跑到小溪里,水忽视她穿过她的身体,她却玩的挺开心,还朝岸边洗手的她大喊:“叶厌织,我感受到水了!”

    “老木给我的金文缠在脚上,我起初以为是不让我跑的意思,没想到这几天脚上有实感了!”

    她早就猜到了,顾念心受头顶的系统指示,陈平原坚守道心,耳根子钱包鼓鼓,慕绪白的剑穗……

    应该是赐予他的剑,毕竟这人以后要当大反派的。

    那她是什么呢?

    叶厌织手里捧着金鱼,一筹莫展。

    老木点化板蓝根的时候,看着她说:“戾气过重,杀心过浓,看不见桃花……”

    她的戾气不重啊,鬼修之力连第五重都没突破。

    虽说短短时间连升两重机会渺茫,可照这个速度下去,三个月后别说跟慕绪白打了,跟板蓝根打都费劲。

    算了算了,不想了。

    叶厌织给鱼换好水,起身往回走,一不小心差点撞上长宁郡主的下人。

    这次刘奕没跟着,下人也只是将岸边围住,人流夹缝中还能看到长宁郡主在岸边踱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叶厌织没再多看,转身往回走。

    阿水突然说:“她怎么往慕大侠的方向去了?”

    绕过人群外围,不远处的岸边,慕绪白一身赤焰劲装,长腿曲着,红白发带缠绕的半束发落在一边。

    高挺的鼻梁挡住面具的存在,清秀与疏离并存的侧脸显露无疑。

    手腕上玄皮束缚卸下,袖子挽至小臂处,白皙手臂上线条深邃,纵横几条伤疤,和一块清晰的妖袭伤痕。

    伤痕似乎还没好透,中央有些红,其上缠着一块发灰的绫布。

    绫布的一头,绕在骨节分明的大手间,小心翼翼地搓洗着。

    “你是谁?”

    长宁郡主声线温和舒朗,可谓是极好听。

    慕绪白应声抬头,剑眉微蹙,确定不认识她便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对方没搭理自己,长宁郡主也不生气,笑得温和得体。

    “看装扮,想必你便是慕大侠罢。”

    还是没回应。

    “洗不干净莫要再洗了,不过就是块缎子,不值几个钱,我让慧云赠你几匹更好的便是——”

    话还没说完,慕绪白突然起身,脸色黑的可怕,目光不善,拿着淌水的绫布走了。

    长宁郡主僵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慧云赶紧凑上来扶住她。

    “主子莫要伤心。”

    长宁郡主捏着帕子捂住唇,掉下两滴清泪。

    “修行之人竟这般无礼,我已经在想法子弥补了呀……”

    “主子不理他们,奴婢听说,他们吃过午膳便要走了,等他们走了,主子再弥补过错也不迟。”

    长宁郡主双眼含泪,犹豫不决。

    戏看完了,叶厌织抱着碗往回走,走到刘家门口,正巧慕绪白从另一边的巷子出来。

    四目相对,两人皆停下脚步。

    这几天,慕绪白跟炮仗一样,公平的没给任何人好脸色。

    明明他们第一次去山神庙时,他还挺开心的。

    叶厌织看着他手上的布,这块布他似乎宝贝的紧,被温吞妖沾染后便一直黑着一张脸。

    可笑,又不是她弄脏了。

    慕绪白略显局促,将袖子扯下,绫布塞进袖中。

    “我有话问你,可否移步?”

    “不可。”

    叶厌织毫不犹豫地拒绝,推开院门。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慕绪白两步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将她拽进旁边的巷子里。

    变动过快,碗中水撒出来大半。

    叶厌织端着碗先确定金鱼没事,才有空追究他的鲁莽。

    “看不出来,慕公子的行事作风竟如此霸道,是直接将黄花大闺女往巷子里拽的货色。”

    慕绪白仿佛没听见她的冷嘲热讽,目光阴沉。

    “你跟叶厌织什么关系?”

    叶厌织心中大惊,心跳都快了几分。

    面上却强行保持从容,只是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怎么也开不了口。

    问题迟迟没有得到答案,慕绪白也不恼,只是幽幽地看着她。

    似乎想从她躲闪的视线中抓住什么希望。

    “你认识她?”慕绪白追问。

    “你问我这些做什么?”

    叶厌织抢过话头。

    慕绪白上前半步,语气急切,声音不由得高了些。

    “你只用回答我是与否!”

    “她跟你什么关系?”

    叶厌织依旧不答,声线平淡,仿佛弱势的一方不是她。

    这次,换慕绪白沉默了。

    “仇人?”

    “友人?”

    叶厌织占据主导,一步一步追问,直到将他逼至墙角。

    “还是……”

    最后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慕绪白背靠着墙,姿态松散,戏谑一笑。

    “怎么不问了?是不敢问,还是她不让你问?”

    不该问太多的,反倒暴露了。

    前天两人算是结下梁子,那时她还是灵魂状态。

    可是因为什么,能让他怀疑到阿水头上来?

    虽说她确实与阿水的性格大相径庭,可他根本不认识阿水。

    慕绪白已经起疑,再撒谎说不认识反倒会适得其反。

    “你见过她了?”

    叶厌织话音未落,慕绪白眼底闪过一丝不用觉察的亮光。

    他低垂着眼俯视她,点点头。

    “见过,不止一次。”

    叶厌织倒吸一口冷气,破绽竟会如此之多。

    事到如今,只能扯谎。

    “板蓝根说我能看见鬼神,没骗你。”

    “实话告诉你,在县令府,还有一个鬼魂,是苏绣荷,她被困在房间里。

    你们走后,县令打算一把火烧死我,苏绣荷想逃脱困境,把力量送给我了。自那以后,我便能看见鬼魂,也会一些法术。”

    慕绪白了解鬼修第三重的特点,若是被他知晓她吸收的是秀荷的力量,就彻底坐实她只有一缕残魂的事。

    “她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慕绪白似乎只在意这个问题,忘了问她为何用的是莲花状的招式。

    叶厌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现端倪的,起码在县令府时,他的疑心还不深,索性胡诌一个折中的时间节点。

    “春镇,我爬你床那日。”

    “咳!”

    慕绪白突然一声咳嗽,眼神飘忽,侧身面向巷子外,冷声道:“以后不准提这件事,继续。”

    他这是害羞了?

    叶厌织心情大好,继续逗他,“我看见她的魂魄飘在外面,她想要我的身体,我没给。”

    “那日她在屋外?!都看见了?”

    慕绪白情绪激动,震惊的声音巷子外都能听到。

    “都看见了。”

    慕绪白没再多言,双臂无力垂在身侧,跟失了魂一样。

    叶厌织自认为这个理由以阿水的视角天衣无缝,只是有另一件事她更好奇。

    “你为何不杀了她?”

    山神庙下,他也只是将她困住,没有一剑杀了她,让她有机会将二人的命绑在一起。

    绑上反派,最起码她能活到结局,再杀掉主角,崩坏,她这个NPC就能复活了。

    慕绪白轻皱起眉,不解:“我为何要杀她?”

    叶厌织欣慰,还算他有点良心,不曾想听到他笑着说后半句。

    “她这般折磨我,我定要她回来后,加倍奉还。”

    ……

    哼。

    叶厌织抱着金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巷子。

    慕绪白独留原地,从腰后取出小小的稻草人。

    两把稻草随意编成的稻草人,晃两下就能散掉,那些不太结实的结处,重新加固过,只是那稻草心处,亮起一股银白的光。

    光亮闪烁片刻,彻底熄灭。

    正巧这时,慕绪白抬头,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

    ……

    晌午吃过午膳后,刘奕拉着板车拖他们去驿站。

    叶厌织带着包袱最后一个上车,顾念心给她留了里面的位置。

    坐在最里面的慕绪白莫名其妙地侧过身去。

    真别扭。

    路过村口,两边挤满了人。

    村民人手一袋干粮水果,争先恐后地往板车上塞。

    眨眼工夫重到马都拖不动了。

    陈平原站于板上,长剑一挥,所有食物全回到村民跟前。

    “各位父老乡亲,吾等不贪身外之物,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也,途经此处,深受关照,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陈平原朝众人行一礼,众人还他深谢之躬。

    刘奕适时驾马离开。

    无边垠海,叶厌织在槐花树下打坐,身旁两侧出现两个模糊的小身影,上端悬浮的萤火与浊光,凝聚与她两侧。

    气脉上涌,仿佛突破隔阂的水,轰然炸开。

    叶厌织摊开双手,难以置信,她竟然突破了鬼修第五重。

    此时耳边响起阿水与顾念心的对话。

    “咕咕鸟,你说这里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呢?”

    “以后呢……这里可能桃花十里,流水潺潺,行人络绎不绝。小溪拓宽成河,荡一叶舟,往山的罅隙中深入,便会看见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水。”

    “湖水中央有一棵及人高的桃花树,树下有两个小孩,一个脏脏的,一个耳朵上长着小叶子。他们挽着手在树下跳舞、转圈、嬉嬉闹闹。”

    “后来便会有人传,山的那边住着两位小山神,每跳一下,每转一圈,便会多吹过一卷风,多长出一株草。”

    “村民不敢声张,甚至不敢大声探讨,心照不宣地保守这个秘密,生怕惊扰了暴躁的山神,又下几场瓢泼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