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上,烛火微弱,身着乌纱蟒袍的石头人端坐公案。
两边两排石头小人执水火棍肃立,棍底触地,“威武”声响彻堂内。
惊堂木一响,石头人审讯。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堂下手戴镣铐的刘奕,双眼泛白,嘴角下扯。
“吾乃桃花村刘家大朗刘奕是也。”
“哼!”
石头人冷哼一声:“本官接到报案,称尔等为谋高利,滥砍桃花,使得两山秃明,黄沙遍地,难逢甘霖,可有此事?!”
刘奕跪着磕头,“冤啊大人!吾家本有茶肆活路,家妇敬爱山神,未曾贪过一枝花啊!”
石头人眼睛转了转,摸着僵硬的石头胡子。
“本官冤枉你不成?”
“实在冤枉!”
石头人拍案而起,“大胆刁民,敢抗命,尔等明知村民肆意砍杀,却不制止,该当何罪?!”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本官清明,处以极刑,以正民风!”
顾念心听不下去了,胳膊撞了撞陈平原,“这你能忍住不动手?”
陈平原提剑起势,“这就动手。”
剑气穿过公堂,劈开了公案,石头人怒目圆瞪,扔出一块牌。
“惊扰公堂,斩立决!”
两边的小石头人瞬间警觉,高举水火棍朝他打来。
陈平原给她们施下可随人移动的倒金钟,随后冲进石头人堆中。
慕绪白懒得一个一个打,飞至房梁上,一剑斩碎了所有小石头人。
小石头散作一团,抖了抖,又聚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石头人。
这次可没办法一击即碎。
顾念心带着倒金钟在迷宫一样的地牢里找人。
耳根子右手抱着温吞妖,左手牵着板蓝根,险些跟不上她的步伐。
叶厌织不想跑,这种体力活还是换人。
她将身体还给阿水,自己则飘在外面看戏。
一个蝇头小鬼,掀不起什么风浪。
顾念心找到所有人,解开牢门,每个人都像傀儡一样,用绳子绑着,再用大力法器拖回公堂前。
几人到时,慕绪白正站在公堂中央,脚踩着一个小石头人,陈平原背剑立于一侧。
两个大高个,几乎要撞上堂顶。
陈平原扫视一圈,确保没有未被发现的人。
“主谋逃走了,这里在缩小,我们先带人出去。”
小小石碑,陆陆续续走出来一长串人。
一出来,村民意识恢复,捂着膝盖哭喊着摊坐在地上磕头。
只有刘奕扫了一圈,没找到人,冲到陈平原面前跪下。
“大侠,我媳妇和孩子都不见了,您帮我找回来吧,我求求您。”
刘奕头磕得响,陈平原拉住他的胳膊,“你先起来。”
见他没同意,刘奕头磕得更狠。
身后村民闻言,纷纷拖着受伤的身体,过来求情。
“娃娃才半岁,那么小,求大侠救救她们!”
“春姐一生都在做好事,不该遭我们连累。”
“这要是没了,刘奕可怎么活啊!”
“各位大侠,错是我们犯的,受罚是该的,可春娘没错啊!求求你救救她……”
陈平原快要稳不住局面了,抓着刘奕硬是要他起来。
“我会救下她们的,你放心。”
“谢谢谢谢!”
刘奕额头一圈红,双手合十不断地朝他们鞠躬。
顾念心背过身去,抹了两把眼泪。
阿水魂魄离体,没人能听到她的声音,大声地哭。
慕绪白看着刘奕,像是想到了什么,退后几步站在田野边,将被黑泥污染的白绫细致地整理成一团,放进衣领中。
叶厌织没什么感觉,坐在田野边,等他们情绪缓过来。
板蓝根走到她身边,问:“你不想哭吗?”
叶厌织瞥了它一眼,一副关你屁事的表情。
“不会,也不想。”
“那你心肠挺硬的,适合当妖怪。”
叶厌织轻笑,“当你在夸我。”
“终于快要结束了。”
板蓝根坐在路边,笑着笑着,突然一阵心绞痛。
叶厌织下意识望向山神庙的方向,半山腰,绿光闪烁。
慕绪白同样也注意到,面色冷厉:“那是山神庙的方向。”
板蓝根等不及,翅膀飞舞,着急忙慌地往那边飞去。
几人见状只好跟上,只是叶厌织没了掩饰的法子,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胳膊。
“抓紧。”
叶厌织看着慕绪白的袖子,毫不犹豫地抓上去,现在不是纠结矛盾的时候。
待她抓紧,三两下飞上了山巅。
……
两公里的山路,没费多少时间。
山神庙还是一如既往地破败,只是里面多了一堆碎石头,其间闪烁白光,是那妖邪最后的喘息。
一行人走到老树前,树干上赫然一道纵深伤口。
幽绿萤火从深裂处往外飞。
板蓝根飞上圆坛,头顶紫焰更甚,暴躁地狂啸:
“谁把老木伤成这样的!”
“谁!”
“你别动怒,我们会一起想办法的。”
顾念心本想安慰它,却被烫得收回了手。
叶厌织意识到不对,“后退!”
板蓝根暴怒着,紫焰从发上蔓延而下,直到彻底包裹整个身体。
“给我出来,我杀了你!”
“我杀了你!”
球体急速膨胀,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扩展成一团足以压碎房屋的大球。
叶厌织接过慕绪白手中的温吞妖。
“快用阵法困住它,它要走火入魔了。”
随后带着顾念心和耳根子躲进屋檐下。
陈平原和慕绪白分别飞上院墙高处,施展阵法困住暴动的板蓝根。
板蓝根困在金色阵法编织的牢笼中,无数红黑的细雾从院子角落扯出来缠住它的身体。
“放开我!我要去杀了它!”
板蓝根不顾阵法束缚,越长越大,大到阵法包不住,慕绪白被拽着在院墙上移动。
“放!开!我!”
一声狂啸,板蓝根挣脱束缚,紫色身躯炸裂,化身一具长满倒刺的藤萝妖怪。
他仅仅挥一只手,便能将一片院墙击碎。
陈平原在他一巴掌差点打到自己前,跳上了房顶,朝与其刀剑相向的慕绪白喊:
“树妖和藤蔓的戾气被他吸收了!”
慕绪白没有缠剑,上面鲜血明显,妖邪似乎认定这是凶器,追着他不放。
“都是你!都是你杀了我!”
“我要吃掉你!“
“吃掉你法力大增,没人是我的对手!”
粗粝的声音卷起风沙,没有院墙阻挡,山腰的龙卷风势如破竹。
“慕兄,小心!”
慕绪白回头,龙卷风已经到他面前,强劲地吸力卷起砖瓦碎石。
一块墙壁朝他扑过来,慕绪白用剑挡住,重心不稳被风吹得双脚离地。
彻底被风沙淹没前,慕绪白毫不犹豫甩出月炙,将其狠狠插进妖邪心口处。
三个凡人,陈平原根本护不住。
黑雾抓住剑柄,慕绪白咬牙奋力一挑,连带着邪物一起卷进漩涡中。
妖邪痛得嚎叫,身后又冒出无数的藤蔓合力拔掉了胸口之剑。
暗血喷涌,染得龙卷风变成浓郁的血色。
慕绪白一身白衣被染了个透,喷出一口血来。
顾念心看着庙外遮天蔽日的红色卷风,暗道不妙:“完了,慕大侠看见血了。”
耳根子不懂,“看见血怎么了?”
叶厌织面色凝重,“会吐血。”
顾念心来不及问她为何得知,便见叶厌织将温吞妖塞进耳根子怀中,消失在眼前。
陈平原在屋顶立阵牵制,慕绪白在风中绞杀,效果甚微。
两只七品大妖联手,再加一具精灵身体,实力深不可测。
“都怪我,都怪我说脏话,才让游戏这么难。”
顾念心急得跳脚,“系统!系统你出来!有什么办法能通关,你快告诉我!”
“尊敬的宿主,检测到您积分不足,不可购买直通礼包。”
“你开什么玩笑!人都要死了还管积分呢!主角反派全死了,不会崩坏吗?!”
“倘若宿主攻略失败,现实世界身体死亡,系统将重启项目,更换攻略者。”
“不不、你不能这样,你得帮我,我以后再也不说脏话了,你帮帮我们好吗?我求你了!”
“温馨提示:此副本可无伤通关,宿主快快擦亮眼睛寻找吧——哦~已经被找到了。”
“剧情重点标记,宿主再见。”
顾念心满脸泪痕,扭头望去,不远处的老树下,叶厌织身后绽放黑雾莲花,花瓣化作鬼手,疯狂地往老树身上抓去。
枯树皮一层一层掉落,叶厌织唇角溢血,一手用术法压住树干上的伤痕,流萤从鬼手间飞出。
另一只手操控十几只鬼手攻击老树。
“老木,快醒过来!”
“我知道你没死!”
“你睁开眼看看,村民命悬一线,生灵走火入魔,你守了几千年的地方即将付之一炬,这是你想要的吗?!”
“是你!”
血卷风中忽然冲出一声嚎叫,妖邪冲出卷风,狰狞地朝她扑过来。
慕绪白跟在身后,陈平原从另一个方向飞来,月炙紧追那根即将抓住她长满倒刺的藤蔓。
只要那根藤蔓打下来,她必定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阿水!快躲开!”
顾念心和耳根子喊着。
叶厌织无暇顾及外物,一寸不让,鲜血大口大口地流,全身力量灌进莲花之中。
“你什么都没做好,不准走!”
怒喊声几近撕裂,莲花化作巨大的鬼手,在近圆的月下,猛拍向了老树。
时间仿佛就此静止,慕绪白追在妖邪身后,风沙飘扬间,他在阿水身上,看到一抹熟悉的重影。
砰——
一声巨响,强大的冲击贯穿方圆百里。
叶厌织无力自保,往后飞了不知道多远,本以为会撞上墙壁,背后却有一只手抵住。
一摊鲜血吐在她脚边。
叶厌织回头望去,慕绪白后背紧紧贴着墙,半眼面具下目光凛冽,白衣染得绯红,背后护体阵法破裂,墙体垮塌。
耳中扎着根针,长鸣着。
萤火流动,在她眼前转了一圈,又往脑后飞去。
叶厌织缓缓转身,月夜下,漫天星点,整座庙宇陷进绿海之中。
那棵苍老的古树,枝上褪色的红绸飘出无数金亮的小字。
褪去枯槁树皮,血红的竖纹往外吐着金文。
金文如同游鱼,在萤海中遨游,其间有一位半身显现、头发花白、皮肤苍皱的老者,微躬着背,低头,食指向前,点在一孩童的眉心。
孩童耳朵后面长着几片叶子,跪坐在地,小小一团,仰头时眼里装着满目流光。
“小草,早说过了,你出去一趟回来变样了,你偏不信。”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经这一遭,你也该长记性了。”
老者意有所指地转过头来,淡笑着看向她的方向。
“戾气过重,杀心过浓,是看不见桃花的……”
“老夫该走了,这些,便送予诸位罢。”
老者挥挥手,身躯化为萤火,飘向天际。
金文有了指引,钻进板蓝根的眉心,注入陈平原的心口,掉进耳根子的钱袋,钻进慕绪白的稻草人剑穗,炸于顾念心头顶。
睡梦中的温吞妖抓到一条,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下去了。
连阿水也没落下,稳稳地绕在她的脚下。
最后一条金文,在四周转了一圈,带着于春和孩子出现,化作一条金鱼,落在叶厌织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