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将他本就高瘦的身材拉出长长的斜影。
叶厌织坐在屋顶上,看着底下晃着内丹,慢悠悠走过去的慕绪白,实在搞不懂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既然都问出来她姓叶了,又是他的熟人,居然没有一剑砍过来让她魂飞魄散,反而什么都不问,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算了,不想了,叶厌织飞身追上他。
“这边这边!不认识方向啊?”
内丹不知道第几次纠正他的方向。
慕绪白不知为何不用移动术,路走错了也不怨,硬生生走了两里山路,在深夜走到了安置山神庙的山脚下。
荒芜的山坡上,孤零零矗立着一座庙宇,一百零八道石阶附着厚厚的黄沙。
慕绪白长剑一挥,卷起西风,还它一条干净的路。
登阶往上,入目是一座完全破败的庙宇。
杂草丛生,断壁残垣,不见一尊神像,只有院落中心有棵三人不足以环抱的老树。
老树枯枝纵横,红绸代替树叶,足以见的往日的昌盛。
可惜如今红绸褪色,庙宇随时都可能淹没于时间流沙中。
“庙都破成这样了,真有人祭拜吗?”慕绪白问。
“当然有。”
内丹语气里带着骄傲,跳出慕绪白的掌心走向老树。
“老木,我回来了!”
下一秒,树枝的红绸上冒出绿光。
只是这绿光实在单薄,若不是夜色里显眼,白日或许看都看不见。
“小草,你怎么出去一趟……回来成这样了?”
“还带回来两位……后生。”
老者的声音气若游丝,沙哑中透露着浓厚的沧桑感。
“还不是因为他。”
内丹背对慕绪白,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有家长撑腰的小屁孩。
“您才是桃花村的山神?”慕绪白问。
老树淡淡道:“算是吧……活太久了,没力气了,这几年做的不太好。”
“桃花村半月无雨,村民缺水,是您对他们的惩罚?”
老树笑得艰难,“后生,可别诬陷老朽。树之生,人之欲,皆是自然。”
“老朽不会无端馈赠一方土地,亦不会替天惩罚任何一人。老朽能做的,不过是守着一方水土……一方人……”
“后生,桃花村秘密太多了,尔等命运多舛,莫要飞蛾扑火……”
命运多舛?
难不成他知道些什么?
“喂!你别走啊!”
叶厌织飞上前去抓他,只抓得一手空。
绿光闪烁,渐渐熄灭,半山坡又回到万籁俱寂时。
“小东西,山神到底什么意思?”
慕绪白揪着内丹的头发,乱了方寸。
内丹被它晃得脑浆都快摇匀了,含糊道:“我怎么知道啊~天机不可泄漏呀~”
“我只知道,老木寿数将近,他若不是仙化离开,这片区域就会被天神认为不适合人类生存。
从那以后桃花村将会永久干涸,连带着周围的县镇都会受牵连,到时候老木管辖的范围内降下天灾,所有人都会死……”
“都会死?”慕绪白追问:“连过路人也会死?”
“会死,都会死……”
内丹被晃得晕头转向,“我承认是我骗了你们,我只是一个板蓝根化身的小精灵,身上的神术是沾老木的光。”
慕绪白没再晃它了,问:“所以你是故意在密林里等我们?”
叶厌织反应过来,“地下的保护阵法是你的?”
板蓝根同时回答两个人,“嗯。”
“为何?”
“为何?”
两人异口同声。
“你俩阴阳相隔,有必要这么默契吗?”
板蓝根又暴躁了,无语,“因为你们厉害,行了吧!两个人心眼子加起来比耦眼儿还多,不带你们见老木是不可能信我了。”
板蓝根气得往回走,不理后面离了三尺远,尴尬又不服气的两个人,自顾自地嘟囔:
“都什么时候了,还犟犟犟!要不是因为陈平原身上正气太浓,我靠近一下就会疼,根本不会找你们。”
莫名其妙被数落一顿,叶厌织三两步追上板蓝根,抓起它痛扁一翻,完全没注意到,板蓝根没有隐形。
慕绪白走在后面,看着冒着紫光的内丹,周围照出一小圈魂魄的形态。
炊烟织成的衣料间,有一双细细的手,捧着紫丹,仿若捧着一盏烛。
照亮下山的路。
慕绪白落后两步,看着夜色中唯一的明火在前方散发光芒,心口堵得酸涩。
一百零八道石阶,他想慢慢地走,唯一的明亮却离他更远。
跨下最后一道石阶,叶厌织抱着内丹,脚下忽然缠上一股术法。
红雾缠住脚踝,身前一柄血剑落下,展出一片阵法。
内丹离手,回到慕绪白手心。
叶厌织不可思议地看向慕绪白,就算他看不见自己也要大骂一句:
“你有病啊!”
慕绪白看着阵法中虚幻的灵魂,语气不容置疑:“桃花村,想都别想。”
话落,带着内丹转身离开。
……
月往西斜,阵法不断遭受攻击。
“好你个慕绪白,到反天罡!”
“都不想我去,那我便偏要去凑凑这个热闹。”
叶厌织周身雾气弥漫,莲花自脚下绽放,红雾从剑心扯出更长的丝,抑制莲花的生长。
月炙抖动剑身,将她看作最是讨厌的敌人,奋力对抗。
“还想困住我?”
叶厌织唇角溢出血,随意抹开,笑容猖狂。
“做梦!”
清脆的声音,是利刃划破肌肤,剑尖抽出一根银线,钻进剑身。
原本的血剑贯穿一抹银白色光芒。
阵法瞬间破碎,剑上血光消散,倒在地上,如同臣服的狗,等待主人认领。
神海翻云覆雨,灵魂深处少了一根弦,叶厌织左臂疼得抽搐,附身咬牙握住剑柄。
“月炙,带我回桃花村。”
虽说回去的路上赶时间,板蓝根也没想到这么快,眨眼功夫就到桃花村村尾了。
桃花村地势有低到高,往下走去,还未走到刘奕家
,便有一股恶臭铺面而来。
“好臭啊!”
板蓝根捂着鼻子,眼睛鼻子嘴巴皱在一起,慕绪白也嫌弃地捂住口鼻。
“谁家茅坑炸了?”
板蓝根臭得几乎晕厥,连忙跳到慕绪白头顶,钻到马尾后面躲着。
慕绪白缓步往前,下行没几步,脚底触上一片湿润。
板蓝根从他头发里飞出来,附身照出地面的样子,只见静静往他们这边蔓延着黑色的粘稠液体。
乌云散开,月朗星稀。
从高地俯瞰,整条路上荡漾着月光,如同泥沼里长出一片村庄,静静涌动。
板蓝根赶紧往刘家飞。
慕绪白没跟上,脚底沾上的液体抓着他,怎么也抬不起脚来。
心脏忽然抽疼,慕绪白捂着心口躬身,瞬间疼得冒冷汗。
一股不详的预感。
夜幕中红影刺破黑夜,如同流星直直朝他冲来。
慕绪白扭头,下意识双手挡住突然的袭击。
剑任划破手心,鲜血被它吞噬。
叶厌织双手握住剑柄俯冲而下,眼含怒火,手心一模一样的伤痕,正随剑的深入而疼进骨髓。
慕绪白前顶利剑,后接邪物,自顾不暇。
内力灌输而上,手心冒出黑雾,咬牙奋力一推,将剑挡了回去。
“你住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慕绪白朝再次指向自己的剑抬手制止,掌心伤痕深可见骨。
叶厌织气疯了,抬剑指向他。
“我管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板蓝根卡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你们……能交流吗?”
“闭嘴!”
“闭嘴!”
又被骂了,又是这样。
板蓝根无措地转身就走。
“月炙不会杀我。”
慕绪白看不见她,只能依靠剑的方向想象她的样子。
“剑灵只认一人,强行认两人为主,主人将会同伤病共生死,你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由他说了算。
想困住她、阻止她得到想要的一切,就是敌人。
敌人,是需要不惜一切代价杀死的。
叶厌织懒得看他这幅虚情假意的样子,甩手将剑插进黑水中,离开了。
板蓝根飞到他面前,遗憾道:“她离开了,我也看不见她。”
一贯挺阔的肩低垂,慕绪白对着虚无的夜,满手鲜血,仿佛回到了在赤月峰的最后一天。
满手鲜血爬过她的素衣,抱着她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双手麻痹,感受不到她的温度是何时离去,再缓过来时,怀中之人已然冰凉透骨。
月炙像是吃了什么脏东西,剑尖往外吐血。
“你不救他,你们不是认识吗?”板蓝根看不下去。
叶厌织回头,便见慕绪白双脚被黑水包裹,手里握着剑,额前细碎的发丝纷飞,连面具下的那只眼睛都透露着无助。
一阵无言,脑海里浮现出多年前,她在路边捡到他时,亦是这样的眼神。
“他厉害着呢,用不着我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