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在隔间外稍停,脸上提起一抹笑,才抬步走进去。
听见声音,玉衡抬眼看去。
沈远笑着走近,落座在她对面:“方才有事耽误了。”
他往街上看去,正好可见外面盛景,“可惜我回来晚了,只让店家留住这间隔间。”
玉衡全然不在意,此处视野好,明白他用了心思,可惜她并无心情去赏景。
她直入正题,问他:“急着喊我出来有事?”
仲秋乃是家人团聚之日,她想见沈远,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机请她出来。
“只是想见一面,”沈远抿口茶,看一眼她脸色,“听说你前几日遇了险,是怎么回事,可有受伤?”
看她的模样应当无事,他还是想问一句。
玉衡摇头,“我一切都好,不用担忧,今日你不来找我,我明日也要去找你。”
她没想在这事上跟沈远多说,与崔善傥的恩怨不是几句话能讲得清的,只要她好好在这儿就足够了。
她从袖中掏出那张纸,在红木桌上展开,移去沈远面前,“你可见过这个图案?”
沈远挑了下眉,笑着低头看,神情霎时变得凝重。
玉衡抿起唇,知他这是见过。
沈远抬头道:“这是兖州徐氏家族的族徽,前年徐氏祭祖时声势浩大,我见过一面,怎么——”
他表情一滞,“是与绑架你的那伙歹徒有关?”
正有伙计端着饭菜走到隔间外,他顿时敛声,将纸从桌上拿了起来,折在怀中。
等人走了,他将纸递给玉衡,又问一遍,玉衡未从震惊中回神,微微点了下头。
既然打算问沈远,就没想瞒着他,他俩一起长大,她信的过他。
只是没想到,这图纹竟然是兖州徐氏的族徽,那是崔家绝对惹不起的人。
沈远脸色同样沉重。
“徐家在兖州树大根深,徐原朗受陛下器重,任兖州总管一职,”他眉心深深皱起,“你们是如何结仇的?”
玉衡回:“是他手下的人与我有私仇。”
崔善傥应该投奔了徐家,为徐家做事,与他一起那个应该也是徐家的,只是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又在徐家有何等地位。
沈远面色严肃地劝她:“不管是为何,我劝你全当不知此事,莫要与他们硬碰硬。”
玉衡抬眸:“若是他们不肯放过我呢?”
沈远一顿,道:“将玉牌送去州衙,此案尚未完结,你便装作什么都不知,让州衙去查。”
玉衡无言,实则心中不认可他的话,她信不过州衙的人,若真查出来那凶徒是徐家的,州衙难道会为她得罪徐家?
沈远自然也想到了这点,沉思道:“其实我有一法,可护你周全......”
玉衡看他神情,似是想到了办法,却像是难以启齿般,不肯再往下说。
今夜一聚,令她心中更是烦闷,她叹口气,下面忽然一阵高呼,转头看去,街口处有群人兴高采烈,正投壶做赌。
人人脸上带笑,她看了却提不起兴趣。
“这是长安带回的石榴酒,特地带来给你尝尝。”
玉衡回神,沈远真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拿起案上瓷瓶,给她倒酒。
淡红液体入盏,一股芳香弥漫开来,她盯着那盏酒未动,其实以前她并不排斥饮酒,只是自遇见李月倾后就再没饮过。
正是饮酒误事,才被崔善傥暗算,闹出这么多事来,早就长了记性。
可这些沈远都不知晓,他只以为自己是不爱饮酒。
“这酒是长安世家小姐最喜饮用的,并不醉人,”沈远看她不动,低声说,“这事我会想办法,你只需要待在府中好好的。”
见他一脸正色,不是在开玩笑。
玉衡不想将其他人牵扯进来,但面上只是抿唇点头,手握上酒盏,犹豫片刻,还是拿起抿了一口。
石榴酒入口极其清甜,香气浓郁,酒味不重,的确适宜女子饮用。,只是一口,她又放下。
不想继续再想下去,玉衡问:“你要说什么?”
沈远笑笑:“我从长安带了些玩意,想你会喜欢,直接送去了长金山,崔祖父却说你今年仲秋不回去,又听说你前几日的事,来见你一面说说话而已。”
玉衡沉默一瞬,轻笑:“那就多谢了。”
“若有不喜欢的,跟我说,下次便不带了。”沈远望着她,眼神温和。
他从小就如此,比崔善傥更像她的兄长,在祖父面前他倒更讨喜。
往年过节沈远也会去长金山拜访,这不稀奇,可玉衡无端觉得,这些话不是原来他想说的那些,不知为什么又改了。
现下她也没精力去想,得到的消息过于糟糕,再不想去细究,心思也没办法平静。
玉衡额角一阵抽痛,便以此为由要回府去。
沈远看她脸色确实不好,也准备提前让她回去。
两人出了隔间,往楼下走,正有三五人结伴而来,与他俩擦肩而过。
“这就是崔家那个吧?长得是不错,真是可惜。”
背后低语传到了玉衡耳朵里,她脚步没停,沈远却转身看过去,厉色道:“胡说什么?”
那几人脸色一变,要快速离开,其中一人却理直气壮:“谁不知她被匪徒绑走了,明摆的事说说又如何。”
沈远脸色发沉,立时就要上前,玉衡伸手抓住他,回头瞥了一眼。
醉仙楼的伙计被吓得不轻,连忙在劝那几位赶紧进包厢,莫要生事。
身边友人也拽他进去,他却挣脱开,丝毫不慌张。
他眼神不屑地从玉衡身上扫过,讽刺说:“要定亲的未婚夫也跑了,又出这档子事,齐州城还有哪家敢要她?”
被崔善傥绑走,玉衡早就料到会有闲言碎语,她不在意也不让崔府人因此与外界争辩,这些人只会听自己想听的话,事情真相究竟如何根本不关心。
可将越清扯进来,让玉衡心中生出几分烦躁。
崔家在齐州城产业不少,也代表着有许多同行对头,说话这人在总管府设宴时她见过,应是早就瞧不惯崔家。
沈远本关切看她脸色,闻言再也忍不住怒气,立即上前道:“她金尊玉贵,齐州自然无人配得上,若没人敢娶,我沈远愿意娶她!”
玉衡一愣,抬眼看挡在身前的背影,还是第一次见沈远这般疾言厉色。
“莫不是你们二人早有私——”
话音未落,只听见一声痛喊,沈远站在身前,她什么都没看见,伴随几下
“啷当”声后,那男子竟滚到她身侧。
沈远似也怔住,一时无言。
“你是谁,你敢打人?”那人趴在地上哀嚎两声,反应过来质问对方。
沈远抬头,望向对面那高大男子,不是梁丹有是谁,刚才见他守在那位郎君身后,便洞悉了对方身份。
再看梁丹身后那位方才踢人的郎君,想必就是巡察使,就算没有与梁丹这层关系,以他的俊俏模样,瞧上一眼也难以忘却。
忽觉得衣袖被人扯了下,沈远回神侧身看,玉衡从他身后走出,淡淡地看着对面,不见一点惊奇。
“此乃陛下亲派奉旨巡省的巡察使,奉陛下圣命,巡查关东十州,所到之处如陛下亲临!”
梁丹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整个醉仙楼。
四周一时噤声,在地上哀嚎的男子已吓得脸色发白,一楼堂中也忘记奏乐,舞姬站在台上,跟着众人一起往二楼看。
可惜人头攒动,并未看见什么。
霎时,只听一人声音低沉,似包含怒气:“此人公然寻衅滋事,依当朝律法,拉去街上当众行笞刑二十,若再犯,加等量刑。”
梁丹立即上前,拖着那男子要往楼下走,拥挤的人群瞬间让出条路来。
李月倾瞥眼与犯事男子一起的几人,他们只低头往后缩着,躲在其他人身后,不敢吭声更不敢鸣不平。
廊上挤满的人群,见他眉目凛凛,眼神凌厉,只怕一个不恭冒犯了他,统统又躲回去。
店中空气仿佛凝滞,店家只能出面,干笑着上前:“原来是使君亲临,小店招待不周,令使君不快,请恕罪。”
李月倾被请回房间,进房前往侧身看一眼,才抬步走进去。
店家正安抚其他人,沈远拉着玉衡站在角落,问:“你认得这位巡察使吧。”
玉衡没料到李月倾此时会出现,更会直接出手,想来那人的话也是戳到他痛处,令他不能容忍了。
看眼正关闭的房门,她摇摇头,又点头说:“上次是他救了我。”
她对沈远安抚地笑笑,“你先回,他帮了我,要去道声谢。”
沈远拍下她的肩,只说要一起去。
两人走到包厢门外,沈远抬手敲下门,方响一声,门便开了。
李月倾今日身着浅绿,黑发以玉簪束,眉骨深挺,身姿轩昂,不说身份只以为是哪家贵公子。
他先是望眼沈远,又看向他身侧的人。
沈远躬身,说起客套话。
李月倾微一扯唇,侧身让二人进来。
沈远没料到这位巡察使如此好说话,心中轻松许多,面上仍旧保持恭敬对他道谢。
玉衡站在门边,总觉得房中有些喘不过气,她瞥眼李月倾,他也朝自己这儿飞快看了眼,又挥袍坐在案前,拿起空盏倒起了茶。
沈远见状,以为是巡察使相请,刚要抬步,却听对方道:“若是因方才的事,只是分内不用道谢。”
他顿住,看了眼玉衡,见她脸色平静,一时纳闷。
只见李月倾右手端起茶盏,微微俯身放到对面位置,声音极清润,“沈郎君若无事就先回吧,我与崔娘子有话要叙。”
沈远一愣,又看向李月倾,他脸色平和许多,看不出方才厉色,只是眼神略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