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远满腹疑惑地被送走,包厢内只剩玉衡与李月倾二人。
街上传来若有若无的惨叫,想必州衙的人已开始行刑。仲秋当夜当众行刑,想必明日再提起巡察使可要人人心有余悸。
李月倾喊道:“阿衡,来坐。”
玉衡抬眼看去,他倒是一身轻松,对外面声音充耳不闻,那她也没什么可在意的,将窗关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李月倾目光定在她脸上,见她脸颊泛红,眼神一暗:“喝了酒?”
玉衡点头承认,端起茶抿了口,茶味苦涩,让她清醒不少,连带着额头的痛也消散些许。
只听一声轻笑,他问:“不是说再也不饮酒了?”
玉衡脑海中几副画面一闪而过,她微微皱眉,才意识到自己是极排斥李月倾提起往事的。
她也不可想象,李月倾到底是如何敢的,竟与她面对面心平气和说起她与越清的事。
玉衡心觉好笑。
他问:“不是说要谢我?”
她抬眼,李月倾面上已没有笑容,“我因何事要谢你,是刚才出手相救?事情并非因我而起。”
她看不懂李月倾的心思,但方才那人所言让他动怒,并非是因为话里话外说得是她,而是将话头牵连到越清身上去了。他来到齐州后,不愿与她相认,只想洁身自好,见此场面自然发怒。
她对沈远的话只是托词。
李月倾忽而抬手,在唇边虚握:“的确非你一人所为。”
玉衡眉心拧起看他,隐约看他嘴角勾起,在无声的笑。
“再喝一些吧。”他又给她添上茶。
玉衡闭下眼,不知是不是房内气闷,还是方才喝酒的缘故,让她有些恍惚,在长金山时越清也曾这样给她斟茶。
当时她只觉闲逸自得,如今面前还是他,可早就没了当初心境。
她按住不耐,问:“你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再待下去,只怕她要夺门而出,真的应该与李月倾少见面才行。
方才临出门前,沈远低声提醒她,关于匪徒的事,可以求助巡察使。
这事说起来也算他职责之内,可他公务繁忙,又对她有所保留,想想就知不可能帮她,可惜这些话她没办法与沈远明说。
李月倾手指轻敲桌案,“笃笃”两声,玉衡这才回神。
“不是你们先来找我的?”
“你们”两字他似乎加重了音,引得玉衡看他两眼,他神情淡然,看不出什么。
玉衡没什么可说,刚才情况混乱,不知怎么她才想来见他一面。
李月倾见她不说话,抿下唇道:“我的确有事要与你说,后日我要启程去别处,我会在驿馆中留两人,你有事可以找他们。”
玉衡不可思议地看他,不懂他此举何意。他既然要离开齐州,又为何在官驿中留人,总不能巡查完其他几处再回齐州来。
她狐疑道:“我若是你,就不会让别人知晓你我有来往。”
“为何不可?”李月倾抬眸,理直气壮地问。
一双眼眸定在玉衡脸上,漆黑幽深,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玉衡手无意识揪了下衣裙,愣住,而后才想起什么。
李月倾还愿意帮她,还想要见她,无非是为了残留的那点情意。
罗素华的话是对的,他像是有藕断丝连的心思,以他们二人的身份地位,也只能是“丝连”了。
外面没了惨叫声,方才淡下去的嘈杂声又响起来,游街的火龙自窗下经过,在地上投出棱形窗格。
忽明忽暗间,热闹的声音又降下去了,时辰已晚,街上的人也会逐渐散去。
玉衡侧头看地上窗花,心里想笑,没笑出来。
她没答他的话,反问道:“后日几时动身?”
李月倾道:“巳时,自城南离开。”
玉衡点点头,对他露出今晚第一个笑,“那好,我会在城郊外木亭里等你,为你送行。”
只见他眼眸微亮,唇动了一下,最后点头:“也好,我会等你。”
玉衡没待多久,早李月倾一步离开醉仙楼,回了崔府。
已到深夜,府中寂静,她梳洗完躺在床上,又想起沈远的话,从枕下掏出玉牌了。
玉衡谁也不信,将玉牌交出去,更有可能害了崔家,她必须将它留下。
崔善傥的下落,她要自己去找。
她握着玉牌,心中有无数可能,最终还是睡了过去。
直到翌日上午,她尚在睡梦中,在迷蒙间听到推门声,缓缓睁开了眼。
明明吩咐过清霜,今日无事不要来扰她。
“家主,官驿里来人了。”清霜走到床边,掀开床幔,见她醒着才说。
家主与巡察使的事她多少知道一些,官驿里来人,家主肯定想第一时间知晓,也顾不得她的吩咐,只能先来报一声。
玉衡艰难坐起,不知是不是躺太久,浑身无力。
眼瞧外面日光已经照到窗下了,玉衡心知不能再睡,问她:“可有说何事?”
她揉着额角,睡了一夜,觉得头似乎更痛了些。
清霜回:“送了些东西,人还没走,家主要亲自去见吗?”
玉衡叹气:“伺候我梳洗吧。”
等梳洗完,玉衡往前厅走去,进了门才发现是梁丹,在他身旁的桌案上,放着一鎏金圆盒,上绘莲纹,只一个盒子就知其价格贵重,非常人所能用。
玉衡看了一眼,又看向地上放置的方形盆景,枝叶深绿,中间坠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青果,细看竟然是一颗未熟的石榴。
梁丹站起,笑着说:“都是使君让送来的,盆景本是放在使君房中的,使君说他走后无人照料,只能托付给崔娘子。”
“还有这盒子,”梁丹端起盒子,双手递给玉衡,“使君说娘子看了就知晓。”
玉衡抬手接过圆盒,触感冰凉,很有重量,似装了不少东西。
东西都已送到,梁丹与她又说了两句,离开了崔府。
清霜走上前,望着那石榴盆景说:“我瞧使君是想让家主挂着他的。”
送这些东西来,不就是想让家主睹物思人吗。
她看了眼玉衡,见她脸上毫无喜色,只是坐到一旁打开盒子,待见了里面的东西,先是一惊,而后笑不出来了。
盒子里装着的,全都是女子的钗环首饰,样式全是最新的,在最上面用手绢包着一根簪子,打开一看,是一根镶金的玉簪。
清霜抬眼看了下玉衡,在心里叹气。
这簪子是越清送给家主的,他失踪当日,家主将此簪摔碎,丢在了越家院子里。修缮工艺十分繁琐,想必巡察使也尽心了,可再也回不去原来模样。
玉衡面无表情地拿起簪子,而后冷笑一声,“你说他是何意?”
清霜敛目,说出心中猜测,巡察使修补簪子,又送到家主面前,不就是想重修于好么?
玉衡许久无言,她望着院子里来往的仆人,抬手揉揉额头,“把东西都送去书房,还有那药,以后别再熬了。”
楚家送来的食方能调理身体,用了之后还能安眠,可她近日睡得太久,总觉得身体乏累,醒来后
要缓好一阵,不如停段时间。
不吃食方,次日她醒来后真觉得浑身清爽,等用完早膳,披上披风就出了门。
等巡完几间铺子,稍有疲累,玉衡便道粮铺侧面的隔间里休息,清霜陪在身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看了一眼,问清霜为何。
清霜垂头,答:“家主先前答应了巡察使要去送行,时辰快到了,可要出城吗?”
从仲秋那日回来后,家主就没再提过这件事,像是忘了一般,可昨日巡察使又派人来送东西,有提醒之意,家主也没有提,眼瞧着巳时就过去一半,再不去人就要走了。
玉衡活动了下身体,点头:“要出城,你现在回府将我先前备好的礼拿着,我在此等你。”
清霜怕耽误时间,赶紧回府拿上家主给太公和老夫人准备的礼品,又回到粮铺。
此时已到日中,玉衡没急着出城,领着清霜在食店里吃了东西,才要上马出门。
清霜也看出来,玉衡根本就没想去送别,出城也是要回长金山,如今巳时已过,不知巡察使会作何感想。
她担心巡察使记仇,但心里又畅快,先是越清先逃了婚,怪不得家主骗他。
日光正盛,玉衡戴起帷帽遮挡风沙日光,带着清霜和从府中挑选的四名护卫,上马慢悠悠出了城门。
城外人迹寥寥,玉衡透过轻纱看远处的树林,在树林侧面就是那方木亭,木亭被遮住,看不清什么,可以确定的树林旁没有人在。
她在心底想,李月倾应该早就走了。
早就能料到的,可真到此时,她胸口却一阵憋闷,说不出什么感觉。
玉衡摇摇头,白纱随她动作飘动,不想再继续想下去,她扯进缰绳,加快速度。
刚靠近树林,风开始变大,披风被吹起,声音猎猎。
她没打算停住,正要快速度,无意间朝木亭瞥了眼,瞬间心中一滞,不由得放慢了速度。
木亭后的一方空地,此时站着几十人,身着便装站着马侧,皆低头无言,似是等待着什么。
李月倾身着玄色,又披绯色披风,风将他衣袍吹起,远看如一面飘摇的旗帜。
一声马嘶后,亭中站着的人转过了身。
正对一辆马车,有人掀开车帘探出头来,不是杨劭又是谁,而后一辆马车,也钻出来一人,是罗素华,两人都没下车,只是远远看着她。
玉衡看眼杨劭,掀开帷帽翻身下马,朝木亭走去,靠近杨劭所在的马车时,低低道:“崔娘子,你可来了,若你不来我们今天走不了。”
杨劭在心里叹气,使君先是在车上等,两刻钟过去,又下了车进亭子坐着,他没敢下去,就坐在车上,打了一个瞌睡再往外看,不知何时使君就开始站着了。
他去劝了两次,也想派人去崔府看看情况,请示使君时他却一言不发。
玉衡听得出来,杨劭并非有责怪之意,只是跟着李月倾在此等了一个时辰,难免有些情绪。
她深吸口气,看见罗素华从车上走下来,抿下唇道:“李二哥说你会来,我才没去府上找你。”
玉衡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这么长时间,罗素华也能想到她是故意拖着的。她要送的不止李月倾一人,她此举未免令人太过失望。
罗素华对她笑笑,“过去吧,今夜想来我们要住在山荏县了。”
玉衡点点头,看眼李月倾,亭外的人都散到一旁,此时只剩他一人,他正直直望着她,看不出喜怒,面色发白,一动不动,只衣摆飘摇。
她攥紧手指,拎了拎神,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