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做过对不住你的事,与你而言或与屈辱无疑,”玉衡咬唇,“想做什么都随你,但之后,我要立刻回齐州。”
李月倾救过她,隐瞒身份逃婚一事早就能一笔勾销,今日她要报的是初见时对越清的侮辱,始终是她欠他的。
他看着她,眼神倏然一滞:“我没这样想,只是——”
李月倾又顿住一瞬,又道:“我会安排人送你回去。”
果不其然,他又将要将事情瞒过去。
玉衡望着他,几乎气笑,没死心地问他:“我问你,为什么让梁丹撒谎,你想瞒着我的到底是什么?”
李月倾绷着脸,侧过身去。
玉衡看着他侧脸,高挺鼻梁,眉骨下桃花眼瞥向一侧,一副很好的样貌,偏偏带了些冷。
他薄唇紧抿着,显眼是下定了决心。
记忆中他总是温润和气,从未见过这副冷淡模样。他是打定主意不告诉她,就算被拆穿也无妨,她在李月倾心中本就不重要。
玉衡冷笑后退,撞到门后木架,踉跄一下。
李月倾见状下意识上前拉住她手腕,又被玉衡猛地甩开。
挂着衣袍的木架被打翻在地,“咣当”几声,附近房间的人推开门跑出来,看向正中央那间房。
“吵架了?”杨劭一眼望过去,只看见屋门紧闭,他停在廊上,不敢靠近。
梁丹摇摇头,罗素华只是推开窗户看过去,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房内两人仍旧对峙,一时无言。
片刻后,玉衡道:“使君既无其他吩咐,那我便回齐州了。”她捏着手心,看也没看他,说罢转身要推门出去。
“天色晚了。”
李月倾伸手,却只有衣袖自他掌心擦过,痒意酥酥麻麻,只是一瞬便消散。
他虚握下手腕,看着玉衡走出房间,心中似有什么在崩裂,仍是站在原地紧咬着牙,身形绷紧,一动未动。
不到半刻钟,梁丹匆匆跑进来,见屋内凌乱一时愣住,瞧眼李月倾脸色,犹豫道:“使君,崔娘子方才骑马走了。”
她说她要回齐州,李月倾已经知晓,可心口仍是一揪,望向眼门外,薄暮冥冥,阴云笼罩,连风都带着凉意。
他当即道:“让杨劭来,我有事吩咐。”
梁丹点点头立即去了,片刻后一道身影自官衙后门打马而出,速度极快消失在街头,似急切想要追到前面的人。
三人站在原地。
杨劭挠着额角,道:“使君为何要去追崔娘子?”
使君虽帮过崔娘子几次,可他私下对崔玉衡的态度并不亲近,甚至可以说排斥,连他提上两句都要气,怎么如今办出这事来?
罗素华也是一脸茫然,“临走前与你说什么了?”
提起这事杨劭有些头疼,使君将未完的公务都交给他,由他来做主想必还得忙上几天才能回去。
梁丹背手站在二人身后,身姿挺拔,一脸平静道:“使君与崔娘子早就认得吧。”
杨劭和罗素华皆瞪大眼睛看他,梁丹看了二人一眼,转身进了官驿。
四下风起,玉衡扯了下披风,抬眼看,暮色沉得这样快,分不清是要下雨还是时辰太晚。
前方一片尘烟,模糊中似能看见房屋轮廓,等风稍息,只见一道银带横亘,此处正是耿济渡,是祝阿县回齐州必经之路。
她随意牵了匹马,方骑到这里就不动了,玉衡自马上下来,牵着走到一片草地上歇息。
等马歇完,她又上马骑着赶去耿济渡。今日天色已晚,又要下雨,渡不了河,只能暂时在耿济渡寻客舍暂住。
耿济渡镇上人口不多,房屋都临齐水而建,高矮不一,错落有致,她牵马在街上寻找,忽觉脸上落下一滴透凉的雨。
她心一惊,雨滴便全砸了下来,落在身上凉入骨髓般,让人忍不住打颤。
只能随意找了户人家躲雨,待雨小后问好路,才找到客舍。
客舍招牌十分简陋,但此处临近渡口,人来人往,客舍中坐着不少人,嘈杂喧嚣,应都是等着渡河,无奈停在这里的。
她一进门,就有不少人看过来,扫了一眼只觉得人流混杂。
店家笑着将她迎进去,给她安排好房间又喊来人领着她过去,玉衡道完谢,刚要跟上去,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还有房吗?”
嗓音轻缓平和,却轻而易举地压过那群喧嚣。
玉衡身形一顿,侧头看去,心头震动,快步跟上店里的伙计。
雨势渐小,她打开窗,窗正对济水,一眼瞧见滩边已有不少渔夫船家活动。
水声涛涛,玉衡跪坐下来,心中鼓噪声不止。李月倾为何会来耿济渡,难不成是随她来的?
门忽地被敲响,玉衡回神,听到外面人说:“娘子,饭菜备好了。”
伙计将饭菜端进来,又退出房间,玉衡跟到门边往院中看去,没再见到那个身影。
她自嘲地笑笑,将要关门,突然有只手伸了出来一下抓在门上。
玉衡心中一惊,瞥去只见修长玉指,指节分明,一眼就瞧得出是谁。
李月倾自墙边走出来,看她,认命般叹气:“阿衡......”
她脸色一变,用力关门,门丝毫未动。
玉衡泄了力,抬眼问:“有什么话要说?”
他发丝微乱,脸颊发红,应是骑快马跟来的。
只是听一句罢了,听完就让他走,她如是想着。
本以为李月倾会对她解释,没想到他嘴唇微动,眼中漾出一丝笑来:“店家说没空房了,今夜我无处可去。”
他侧身,让她往外看,“我没说谎。”
玉衡冷着脸,竟然轻而易举想出他的心思,她道:“那就再寻一间客舍,或求哪户好人家收留一晚。”
他轻声细语道:“问过,其他客舍也满了,今晚有雨,所以求到阿衡这里,求阿衡收留一晚。”
玉衡皱眉,狐疑地打量他,耿济渡只是往来人多,镇上并不富裕,客舍规模也小,李月倾说得有可能是真的。
可与她又何干?
她勾勾唇,脸上没笑:“我不应,你自己想办法。”
说完,抬手又要关门,发现仍旧无用,她瞪着李月倾那只使坏的手,抬起手打了上去。
清脆的一声“啪”,她手指被他反手抓住,攥在掌中,玉衡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人反倒被他拉着往前一步。
廊上有两人经过,似觉得此处氛围奇怪,探头看过来,玉衡立时冷眼看过去,那两人别过脸去,快步走了。<
/p>“人多眼杂,进去说?”李月倾低声道,人已经抬脚进来,顺便将门关上。
玉衡挣了一下,此时倒轻易挣脱,她退开几步看着他,“还是不能说吗?”
她问的是李月倾对她隐瞒的事。
“不能,”李月倾利落拒绝,说完桃花眼便弯起,“阿衡该信我不会害你。”
玉衡无言,他不愿意说,她问不出来,只是依旧心寒。
他自顾自走到窗前,坐在案边,仿佛这间房本就是他住的,等坐下才道:“我追来是担心你,若再跟上次一样......”
李月倾不知是想到什么,话头戛然而止,又说:“你气我也不会走,我会跟你回齐州。”
玉衡倚在墙边,心想祝阿县的事他都不管了?
那是他该操心的,与自己无关。
他叹口气,表情真诚:“真的没空房了,今晚我能不能歇在这里?”
说完抬眸看着玉衡,只等她回复。
玉衡走向床边,指指地上,“今夜你睡在那儿,不准靠近这边。”
“好。”李月倾点头微笑,指着矮案的饭菜,“用膳时你可以过来。”
回应他的,只有床幔被放下的婆娑声。
李月倾无声一笑,暗自松口气。
他知道玉衡心软,无关之人相求都难以拒绝,不过这招也不能常用,她总会有厌烦的那天。
玉衡歇得早,第二日醒来天还有些暗,未听到房内有何声音,她掀开床幔走到房间里。
窗户关着,地上铺盖已整理好,偏偏没有李月倾的身影。
她没管,找伙计要来饭菜用了早膳,等该赶路时,李月倾才回来。
他走进房间,整理衣袍道:“找了艘船,足以放下两匹马,等你收拾好就起身。”
原是去做此事了,昨日停留在耿济渡的人多,想必今日船只供不应求,他提早打算倒是省了玉衡的事。
玉衡提着包袱,李月倾就在一旁等着,她没问他是否用了早膳,那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渡上果然人多,方走近,习习江风拂面,湿润水汽扑面而来,潮得人身发冷。
她站起渡口等李月倾将船夫找来,自己留下看马,思绪放空时,身上忽被披了件玄色披风。
李月倾低头给她系上,没等玉衡说话,就牵起两匹马往船的方向走去。等马赶到马上,李月倾才回到船舷,他看一眼玉衡,坐在她身旁。
船舷支着芦苇棚,可遮阳挡雨,与他俩坐在一处的还有一对夫妻,看着年纪稍大些。
玉衡道:“我有披风。”
早被她收在包袱里,她抬手要解披风,手却忽地被按住。
李月倾侧脸看她,笑道:“我不冷。”
后面那妻子笑着调侃道:“小娘子,你们是刚成完亲吧,郎君怕你冷就穿着吧。我成婚十多年,这位早就没这么贴心了。”
那位丈夫本憨笑着,顿时不敢吭声。
玉衡闻言瞥他,见李月倾回头看,只是客气笑笑。
尽管此处可遮蔽风雨,今日江上风大,他出去一番,脸上发红,正是被风吹的。
玉衡暗自笑笑,终于愉悦了些,不是因那妻子的话。
他不愿穿就不穿吧,冷时她可不会再将披风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