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秋日,天高气爽,罗素华待玉衡伤势好后,带她去祝阿县中逛了逛。
玉衡坐于车上,掀开车帘,只见外面行人比山荏县多了不少,再仔细看,人仿佛都是朝一个方向去的。
“今日是有什么热闹瞧么?”她松开车帘问身旁的罗素华。
罗素华转着眼睛想想:“听梁丹说,县中有一家被查出隐瞒田产、私藏佃户之事后,竟携家产跑了,李二哥派人追回,要押解游街,当众行刑。”
梁丹已回来了,玉衡却没有见过,也没听李月倾提过崔善傥的事,这几日他似乎很忙,早出晚归。
罗素华看她神情,以为是被吓到,又说:“不是死刑,只是笞刑,以昭示国法,也是来威慑他们这群人。”
隐匿田产这种事,只要实地查探瞒也瞒不住,这家人着实大胆,不知在官衙中是否有人包庇?
玉衡这样想着,道:“我们回去吧,出来得早,我累了。”
罗素华立即吩咐车夫回官驿。
等进了官驿,街上声音更响了,似是百姓在当街叱骂,想来也是被欺压已久,今日好好出了口气。
两人坐在矮案边,罗素华正解开包袱,玉衡在一旁看着,似无意问她:“使君可有说何时回齐州?”
罗素华也不知晓,只能摇头,她从包袱里抽出一本书册,双眼一亮,正是她想要的。
她道:“没说,你瞧这本,讲得是乱世中将军与平民女子的故事......”
她打开放在玉衡眼前,又去看其他几本,这都是她派人搜罗来的,花了不少功夫,只想玉衡能在情爱之事上多开窍。
罗素华掀开一本,看了进去,“这本讲得是富家千金与书生私奔的故事。”
她从未看过这种一时入神,没看到身旁玉衡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
玉衡在廊上停了一瞬,她往前院望去,时辰尚早,若她今日等久些,或许还能见到他。
如今她的伤已经好了,该是时候回齐州,可多日不见李月倾,若是不告而别也太无礼。
正想着,就见官驿大门外有一人打马而来,翻身跳下往里面走来。
待人踏进后院,玉衡认出这是梁丹。
梁丹第一眼便瞧见她,下意识想过去,可忽而脚步一顿,再想走时玉衡已经走过来。
她看着梁丹风尘仆仆,问:“许久不见梁郎君,是何时回的?”
梁丹摸着后颈回:“前、刚回,才刚回来。”
罗素华整日与她待在一处,哪里有时间见梁丹,玉衡瞧出梁丹在撒谎。
她又问:“辛苦郎君,你们可抓到崔善傥了?”
说起这事,梁丹脸色变得认真起来,他道:“还没,只是有些线索,还不确定。”
他没继续说下去,可能是早有人吩咐过不许多说,是不想让她知道?
玉衡想着,扯出笑来。
“崔娘子,使君可回了,我还没禀报他。”梁丹装模作样地问。
她摇头,侧身给梁丹让出条路。梁丹只看她一眼,往自己房间走去。
玉衡停在原地没动,脸色冷淡,望着正前方那间房,咬咬唇,转身朝前院走去。
官驿中驿卒有认得她的,低头行礼,玉衡微微颔首,心想她的身份哪里够得上他们行礼,她只是因缘巧合住在此处,与李月倾一行人相比微不足道。
李月倾也是这样想,才觉得她不必知晓崔善傥的下落。
她站在官驿门外,看着街上人来来往往,只想从中看到李月倾的身影。
站了不到半刻钟,街尾处终于出现一道身影,他坐于高头大马上,身形修挺,今日特地穿了绯红官袍,黑发高束,骨相清峻,远远看过去如同鹤立鸡群。
他一路奔来,街上不少人转头看去。
杨劭跟在他身后,他眼力极佳,一眼就瞧见官驿外的玉衡,打马靠近李月倾,小声道:“那不是崔娘子,她在等人。”
李月倾闻言看去,果真是她。
马在官驿外停下,他下马把缰绳递给驿卒,看着她走近:“有事找我?”
玉衡看了眼杨劭,他立马别过脸去,扯着自己的马进了官驿。
她道:“刚才见了梁丹,他有事找你。”
李月倾低头看她,只看到她如云般鬓发,眉眼皆垂,睫羽轻颤,他问:“你无事吗?”
玉衡却不知如何问出口,既提到梁丹,那依他城府肯定能想到她未说出口的是什么,可看起来他不想提,也没解释。
她轻轻摇头,“无事。”随即转身走进去。
罗素华正跑过来,见她才松口气,“方才找不到你,以为你出去了。”
她是出去了,玉衡微笑:“你看书看得入迷,我没喊你。”
罗素华见她身后的李月倾,喊了一声,笑道:“我又找了本新的,你去看看。”
李月倾不知她俩讲的是什么,抬眼看去,罗素华已揽着玉衡往前走,回头给他一个眼神,似是让他放心的意思?
他跟上去,听见玉衡道:“不用,只留一本吧。”
“哪本?”
玉衡侧脸,对着罗素华笑,余光里那抹红色已经跟上来。
她说:“就留富家小姐和穷书生那本......”
“好啊。”
罗素华答应,跟玉衡进了房间。
杨劭自远处便看见使君停在廊庑,一动不动,他颠颠跑过去问:“使君,怎么不进去?”
李月倾回神,“无事。”
他抬脚走进房间,杨劭往对面看去,依稀看见窗前罗素华的身影,心里叹了一声,转身离开。
房内,罗素华将书放在玉衡面前,又将其他书册收好装进包袱里。
玉衡端坐着,眼睛看着那本书,却一字也没记住。
等罗素华收拾完,要走时,她喊住她说:“素华,我有话想与你说。”
罗素华停下,看她一脸正色,又坐回原处。
“梁丹去追寻崔善傥,是你告诉了我,他回来两日,未见崔善傥身影,想来是让他逃了,可使君什么话都没说,也不提让我回齐州的事。你觉得他是怎么想的?”
她说完,看向罗素华。
罗素华没细想,直接说:“李二哥事务繁忙,或许是忘了,我们过两日也要回齐州,一起更好。”
是忘
了说,还是根本没想说,玉衡心中已经有数。
她日日夜夜担忧知秋,又不想麻烦官驿的人再去送信,只能在官驿每日枯等消息,消息有了,李月倾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罗素华又说:“更何况你伤才好,他想让你在官驿中多休养两日,也能多看看你。”
“你说什么?”玉衡没听清,又问她。
罗素华弯眼笑:“李二哥让你留在官驿,是想多看看你。”
说完,见玉衡不语,以为她是害羞,自顾自笑了一声,提着包袱就走了出去。
玉衡垂眸想,李月倾是想多看看她吗?
前尘往事,彼此之间心知肚明,都没有再提起。
她知晓他顾及身份,怎能屈尊降贵来跟她解释。按罗素华的想法,他对自己还有情,既不能提起往事,又想接近,那就将她当成一个物件留在身边,看上两眼也好罢。
她冷笑一声,抬手摸到那本书册,掀开略略看了下,又一手按在矮案上站起来。
玉衡在房内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窗前,梁丹与杨劭正从李月倾房间走出,看起来真是政务缠身的模样。
她低头,整理下衣裙,又拿起一旁铜镜看了两眼,起身径直向李月倾房间走去。
李月倾正站在屏风后脱下官袍,忽听见门被推开,眉头一蹙,以为是杨劭或梁丹,便拿起另外一件披上,边束腰边往屏风外走。
方走出一步,便停住。
门口站着的,不是其他人,是崔玉衡。
见他衣衫不整,玉衡脸色未变,反手将门关上,又一步步朝李月倾走去。
两人半步之遥,她抬眼看眼李月倾,他眉心皱着,却没后退。
玉衡勾唇,自他手中接过黑鞓革带,双手穿过他腰后,扯紧带扣扣上。
她不禁皱眉,他比往日更壮些,可还是很清瘦。
做完后,她抬头替他拂拂胸口。
女子馨香气若幽兰,势不可挡钻进鼻中,李月倾抬手握住她放在自己胸口的手,问:“你怎么了?”
玉衡看了眼被攥紧的手腕,道:“惊什么,你我更亲密的事都做过。”
此话一出,李月倾便不说话了,手也未松。
玉衡任由他抓着,抬眼与他对视,笑说:“不喜欢我这样对你吗?”
李月倾看着她,眼神深邃,心中涌出无法言明的情绪。
崔玉衡从未如此对他轻声细语过,她不是柔情似水之人,但只要站在那里,笑或不笑,都能让他挪不开眼。
见他不语,玉衡又问一遍:“不喜欢我这样对你吗?”
只见他紧抿薄唇,双眸深不见底,仍是看着她。
玉衡唇边的笑没了,她挣脱手腕,推开李月倾,冷冷看他。
“阿衡,”李月倾皱起浓眉,“你——”
玉衡只听那两个字头就发痛,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竭力驱走那个称呼,将浮现的往日场景全部赶得干干净净。
再睁开,眼中已有怒火,她眼圈泛红,胸口不断起伏:“你是想让我这样对你吗?不让我回齐州,让梁丹瞒着我,把我困在这里,是想让我安安分分留在你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