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正对光,高大身影罩在玉衡腿上,她抬眼看去,只隐约能分辨出李月清穿的是暗红襕袍,腰束蹀躞带,上挂着的玉饰随他步履轻响,许久未绝。
她捏紧手中银环,想不起为何要问罗素华有关他的事,也没料到李月倾一回官驿就来看她。
在他巡查的地界出了此案,他定要过问的,如此也说得通。
她心中想着,李月倾已跨过门槛走进来。
罗素华在见他第一刻就站了起来,正想大声招呼,却见李月倾眼神只落在崔娘子身上,光线刺眼,她瞧不出什么,但觉得这二人之间说不出的怪异。
“你先出去。”李月倾瞥一眼罗素华,淡淡道。
罗素华一愣,点头走出去,出门前又回头正看见李月倾站在崔娘子身侧,垂眼看着她。
她向来害怕李月倾,不敢多留,只一眼便匆匆离去。
待罗素华走远,玉衡才缓缓开口,她先抿了下唇,道:“多谢巡察使相救。”
就算救下她是职责所在,依礼也要道谢。她话说完,眼未曾抬起,只是盯着掌中那对银饰。
李月倾也看向她手掌,低声答:“本分而已,不必言谢。”
玉衡实在想不起该说些什么,她只觉得身心俱疲,说出每一个字都在消耗她气力,交谈应到此就结束。
以为李月倾见她沉默便会离开,没想到他接着道:“齐州传来消息,知秋重伤未醒,但性命无碍。”
玉衡蓦地抬眼看他,不可置信道:“是崔府的消息?”
救下她后,李月倾就与齐州去了书信,这消息是留守官驿中的人报来的。可不管是崔府的还是官驿的消息,都不重要,重要是消息本身。
李月倾看她黑眸中泛起光彩,无言点头。
玉衡忍不住笑了声,合起掌来。崔善傥真是唬她的,只是想激怒她,虽不知眼下知秋具体状况,可她活着已经是天大的好事。
她望眼门外,天大亮,从祝阿县回齐州还来得及。
玉衡思量一瞬,说:“抓我的人是我堂兄崔善傥,此外还有一位不知死活,他人也捉到了吗?”
李月倾随她目光朝外看去,又坐于另一侧,“还在找。”
说罢看玉衡脸色,可她脸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玉衡不意外,崔善傥狡诈,将她卖掉后肯定会先藏起来,伺机逃走,她被带到偏院时才刚要到关城门的时候,没准人已经逃去兖州。
她想着,便说了出来,说完又道:“除此外我没什么可说的,留在此无用,能否请使君派人送我回齐州?”
是询问的语气,却也在恳求。
她心知自己留在这里,只能是累赘,倒不如回府去看知秋,也能静下心养伤,官驿总不至于一个人也派不出。
“不行。”
玉衡一怔,没想到他会直言拒绝,她看着李月倾,皱起眉来。
李月倾却不看她,直视前面正色道:“我的人大部分都派出去寻崔善傥,还有几人要留下随我处理公务。”
他如此说,玉衡不好意思再提,她的事相较那些公务没那么重要,可李月倾还是尽心去做,总不能让他身边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她死了心,仍挂念府中情形,尤其崔晁还在府中,等他听说有崔善傥的消息,不知是否会生出别的心思。
“稍后我会安排人帮你送封书信回齐州,你若无事,就留在这里写信。”
他站起来,看眼四周,起身走了出去。
玉衡望着他转入廊上,心想这人竟似如她肚中蛔虫一般,她刚想该如何去做,李月倾便说了,有他相助此时必然好办。
她心中轻松许多,打量一圈,却没找到白纸笔墨。
玉衡想起罗素华,她应能找到这些东西,刚准备站起来出门找人,门外却走来一陌生面孔,手中端着托盘,里面正是笔墨纸砚。
他停在门侧,低头道:“这些是给娘子的,等娘子写完后喊我。”
玉衡心下疑惑,问:“你是官驿的人?”
年轻驿卒点头:“正是,使君大人恰好有公文要送,交代带着娘子的书信一起。”
玉衡上下打量他,打扮穿着跟方才那队驿卒完全不同,可能传信的驿卒打扮常要外出,打扮就应该不同罢。
她没再多想,接过笔墨纸砚开始写信,待写完封好,这人还在门外等着,见她写完立即走近。
玉衡递给他,客气道谢:“有劳。”
他笑着回:“娘子客气,使君吩咐,属下自当照做。”
玉衡心中怪异,倒像这事有多重要似得,实际这重要只是于她而言,她转头追去看,人已消失在门口。
现下玉衡算是寄人篱下,要求不敢多提,多数时间只坐在房内,等着伤势恢复。医师来过一趟,说伤势大好,但不可快走蹦跳,注意静养。
静养几天还可,时间一长,她觉得哪哪儿都不舒服,整日枯坐与煎熬无异。
还好有罗素华陪她说话,这位罗娘子不寻常,玉衡见过她有次腰间佩刀进门,可她似乎怕吓着自己,又退出去将刀拿了下来。
玉衡心中很是无奈,她是伤了又不是孩子,不至于被配刀吓到。
官驿中人往来不多,走动的几乎都是李月倾的人,这是罗素华告诉她的,她跟着李月倾来到齐州,认得这队伍里每一个人。
官驿虽小,但还在院后修了一处□□,里面有竹林池沼、临水轩榭,等她可以走动时,罗素华便带着她在坐在□□里散心,有她相伴,玉衡觉得倒也没那么无趣。
“崔娘子,你看这本,”罗素华将书册放到玉衡眼下,“古镜记讲得是前朝一人无意得到一面能消除精怪、化解疫病的故事,若喜欢的话就留下。”
她不知从哪里借来这许多书册,志怪异闻,豪杰故事,甚至还有佛家俗讲。找这些东西兴许需要些门道,玉衡自小从未看过这些,看得最多的就是账本账簿。
看罗素华明明是一年轻活泼的小娘子,为何会跟着李月倾他们到齐州来。
玉衡接过书,问她:“前两日你说要去寻故人,有事要忙,不用一直陪着我,这些书册就很好。”
罗素华看着她笑笑,“是要寻人,可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如此说着,脸上并无伤心之色。
玉衡垂眼,翻着手中书页,略略看了两眼,“便是因此才来齐州?”
罗素华“嗯”一声,拿出另一本来看,“对我无情之人,不寻也罢,可我偷跑出来,就不敢再回长安。”</p
>听她所言,罗家管教极其严苛,那她敢来这里也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玉衡望她一副豁达模样,但冒着风险来到这里又怎能不在乎。
她忽想起雲浮来,他如今应该快到达长安,回去后还不知如何光景,但愿别与家里人再闹一场跑出来。
罗素华看她神色,毫不在意地笑:“我与那人有亲,可他不愿,一气之下离开了长安。我们一起长大,只看长大的情分我也想将他带回去。”
玉衡一愣,手不自觉捏紧书页,原来也是逃婚么?
罗素华面有不忿,低声嘟囔起来:“薄情寡义之人,不愿退意亲便是,逃婚这是陷我于不义,我又不会逼着他成亲......”
玉衡浅淡一笑,轻声回:“还真是薄情寡义。”
“不聊他,你再看这个。”
她又将另一本递过来,看着玉衡接过,瞄了眼她脸色,心中涌出说不出的情绪。
罗素华实在是怕崔娘子问她为何不出门,自己是要寻人不假,所说也均为真,可不能出去也是真的。
难道要将李二哥吩咐自己留在官驿陪着她的事说出来吗?
她是吃了熊胆才敢这么做,眼瞧李二哥对崔娘子分外上心,自己只能尽力去讨好,让崔娘子满意了才能留得时间更长。
见玉衡端起书册看起来,罗素华松口气,想着去吩咐人端些茶水点心来。
她刚要起身,便看见身后竹林里站了一人,心下一惊,莫不是有胆大包天的凶贼闯了进来,可转念想又不可能,官驿各门都有人把守,何况巡察使在此,官衙更为看重,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再回头看去才看清,那人仍在那里站着,分明就是李月倾。
罗素华瞥了眼玉衡,无奈摇头,又见李月倾转身离去,似从未出现过。
她可听说李月倾专门找人替她去齐州送信,还私下吩咐梁丹前去兖州追寻崔善傥的下落。做了这么多事,他却不明说,崔娘子如何能知?
罗素华看着玉衡侧脸,心想有这样好看的脸,别说李二哥,便是自己瞧着也想跟她多说两句话。
可崔娘子态度对李二哥态度一直不明,似乎根本不知晓他的心意,这不正应了书中写的“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崔娘子在这儿。”忽有人叫了一声,玉衡和罗素华同时抬眼,正见那位送信的年轻驿卒。
他手中拿着书信,走进呈给玉衡,道,“这是齐州来的信。”
玉衡起身接过,信封上是清霜字迹。她快速拆开看完,又将书信折好收了起来。
信中说知秋已醒,府中安然无事。
她终于放心,对着那驿卒道:“多谢。”
驿卒行一礼,退下。
玉衡转头,见罗素华望着那驿卒离去的身影,不知想些什么。
她问:“怎么了?”
罗素华立即摇头:“无事。”她笑笑,坐了下来。
那人根本不是官驿中负责送信的驿卒,而是李二哥身边的人,他做了这种事竟然还瞒着。
罗素华实在不解,心中琢磨着李月倾难道是爱而畏之,不敢靠近。
将心比心,她自己如此境地,眼见李二哥又是个苦情人,怎能不想办法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