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郎君腕间这手绳倒是别致。”
江澈伸手去转赵玉锦脸颊。抬手间,露出了腕间的一条五彩手绳。坐于对面的顾知秋本是无意一扫,却在触及那条手绳时,眸光一缩。
“这个吗?”
江澈抬起手腕,晃了晃。
“前些时日,自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手中所买。虽只是五彩细绳简单编成,看着却也甚是别致。我便买了两条。我一条,我家阿锦一条。”
江澈一脸灿烂,却是实话没多少。
这手绳是望归所编。编得不差。可若说有多好,却也没有。因收尾时多余的部分不曾剪去,而是打成个一个个不规则的小结,乍一看还有那么点毛糙。
他不知这人只是寻个话头,还是有意细问。但既是问及,又是他家阿锦盯着看了大半天的人问及,他作何要实话实说?
衣襟被人轻轻扯了扯,江澈低头去看。便见赵玉锦向他暗暗竖了个拇指。江澈眨了眨眸子,笑得越发灿烂。
赵玉锦见状,不觉也跟着弯了眉眼。方才顾知秋眸中那一瞬的异常,江澈不曾看到,她却看到了的。本要截下江澈出口之言,不想他家小夫子嘴快,还是谎话张口就来的那种。只是,小夫子这谎话连篇的本事也不知可曾对她用过?不行,改天需得好好审审才是。
美滋滋的江澈心下莫名一个机灵,正要琢磨是何缘故,就听顾知秋又道:“那不知是个怎样的货郎。我见这手绳甚是喜欢,倒是也想买上一条。”
“哦,模样二十七八。不丑不俊,不高不矮,微有些瘦。说来,我也就遇到过那么一次。”
江澈煞有介事。
“那倒是可惜了。”
顾知秋声音淡淡,口中念着可惜,却也看不住半分执着。
“听闻柳娘子前些时日练舞时崴了腿。不知现下可是大好了?”
孙文彦心中打了半天腹稿,终是红着耳根憋出句话。
“多谢孙郎君挂念,已然大好。”
柳依依颔首一礼,笑靥如花。
那自然是好了的。不然,怎跳得了今日那羽衣舞。这孙学子看着也不傻,怎就问了这么个问题。还有,别以为他不知道那五彩手绳是望归所编。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可这若无其事说谎话的本事也非人人都有。改日,她得好好提醒一下阿玉,省的她被骗。徐宝珠心下计较。
一个秀眉微蹙,两个相视而笑,两个低头饮茶,一个耳红不语。身侧还有一个清冷着眉眼,若有所思。备受追崇的花魁娘子柳依依也是头一次遇到这般情形。可如此干坐着也着实不是回事儿。遂轻咳一声:“难得上元佳节与诸位人中俊才相聚一处。奴家不才,便为诸位献上一首琵琶如何?”
“好!”
柳依依话落,孙文彦拍手应声。不想旁人皆无反应,不觉窘迫,耳根更红。
“我看琵琶就算了。”
出声的是徐宝珠。
柳依依闻言,不觉心中轻叹,这位女扮男装的“胡大郎君”莫不是来找茬的。却不想,对方接下来的出口之言却让她禁不住生出几分羞愧与一丝暖意。
“既是要一夜畅聊,就断没有让两位娘子又是茶水,又是献艺,我等却白白受之的道理。只是,畅聊总要先开口。这样,我们便做诗词接续如何?前者诵读前人诗词一句,后者以前者所诵诗词最后一字又或同音之字为首,再接诗词。”
听得赵玉锦自称胡郎君,便张口自称胡大郎君的徐宝珠道。
“吴大郎君提议甚好。只是若仅诗词难免少了些趣味。这样,诗词可接,乐舞亦可接,如何?”
顾知秋开口道。
徐宝珠一点头:“那便乐不低于五音,舞不低于三式。”
“再加一条。前者若接乐舞,乐舞之后,由前者投掷骰子。为双,后者可诗词,亦可乐舞。为单,则只可乐舞。且乐续乐,舞续舞。五息之内接续不上,便男子饮酒一杯,女子饮茶一盏。之后,再自下一人重开一轮。也算是添些小惩,增些小趣,可好?”
顾知秋再次出声,意外地吐字颇多。
“可!”
“好!”
“甚好!”
“嗯!”
“我无异议。”
“客随主便。”
“我亦然!”
顾知秋一呼,在座七应。
“那既是客随主便,便由柳娘子开始,之后是我,随后江郎君、吴郎君、吴大郎君,而后徐、冯、孙三位郎君,再接柳娘子。想来诸位应无异议。”
顾知秋清冷的眉眼微透出那么一丝笑意。
柳娘子闻言,向着对面六人颔首一礼:“那奴家便开始了。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地京。”
“我续舞!”
顾知秋唇角微扬。
江澈:……
宵禁鼓声久未闻,上元更无城门锁。待到船外声渐歇,东方已显鱼肚白。寻一处停船靠岸,满庭芳与花满楼早就雇好的车夫驾着马车一一上前,扶了半醉半醒的冯程与酣然入梦的孙文彦各自上车,而后缓缓驶离。
知府护卫应是守了花船一夜。船停未过多久,便已前来接人。徐宝珠让人搀了迷迷糊糊的徐宝璋上车,又邀赵玉锦与江澈同乘。不想江澈抱着河边一株柳树死活不肯撒手。赵玉锦无奈,只得留了匹马,让徐家姊弟与两家花楼的马车先行离去。
“千杯不醉,万杯不倒?”
赵玉锦一手牵着马儿,一手戳了戳死抱着柳树的江澈。
“嗯,我没醉呀!我还能喝。”
江澈眨巴眨巴眸子,显得分外真诚。
赵玉锦好笑道:“那方才怎不上车?”
“车里闷,我要在这儿看日出。和阿锦一起。”
江澈傻乐。
“回家看也是一样。来,上马!”
赵玉锦伸手去牵江澈。
“那你得亲我一下,不然我不上。”
江澈看一眼赵玉锦伸来的手,又将柳树抱紧几分。
成吧,醉鬼惹不起。且这醉鬼不耍酒疯,亦不呕吐。还拿湿漉漉眸子看人。嗯,就挺乖巧的。赵玉锦这般想着,扫了眼半个人影也无河边,探身上前:“这样,可以了吧。”
“赵玉锦,你是不是嫌弃我,是不是不喜欢我,所以拿面具忽悠我?”
江澈委屈巴巴。
醉鬼竟也这般难缠的吗?赵玉锦看了眼手中面具,轻叹口气,再次探身。丹唇轻点,若清风拂面:“喏,这样总可以了吧?”
江澈摸摸右脸,又摸摸左脸,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我的左脸说,它也想要一个亲亲。”
赵玉锦无语:“
那亲完左脸,你是不还想说你的额头、你的嘴巴也想要亲亲?我一并给了如何?”
“可以吗?”
江澈顿生欢喜,双手立马弃柳树而不顾。
“呵呵,上去把你!”
赵玉锦手疾眼快,抓小鸡仔般将江澈丢上马,而后一个翻身落于江澈身后,将人箍住,一夹马腹,哒哒远去。
两人一骑,穿街过巷。待到崔府,朝日已露大半。赵玉锦也算是看了次日出。倒是前方的江澈早已被马儿颠的迷迷糊糊睡去。再醒来时,一日一夜已过,恰赶上第二日的日出。奈何江澈早已歇了看日出的兴致,抱着被子又是欢喜羞赧,又是愤懑气恼。
欢喜羞赧的是,醉后的情形他都记得。一想起他竟找他的阿锦讨来一吻,便就按捺不住一颗心乱蹦哒。就是可惜了,只那么蜻蜓一点,只那么一个。
愤懑气恼的是,顾知秋不做人。明明长了那么一张清冷的脸,还顶着一个才女之名,却是一夜下来只选了一次乐,剩余皆是舞。且这人必是练过骰子的,每次投掷皆是单。害他一杯接一杯。纵是千杯不醉,也不是这种喝法不是。
得亏是他,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钻到案几之下了。也不知这人是看出了他那一番话皆是忽悠,还是单纯小肚鸡肠,记恨他瞪了她几眼。不过,关于那五彩手绳倒是该好好问问望归。说不得会是旧识呢?
江澈这想法倒是与赵玉锦不谋而合。只是,两人当提及似是有人在意那五彩手绳时,望归起先还有些反应。可待说出那人是个女子时,望归的眸子却又黯淡了下去。
“看来,望归所等是个男子。就是不知那位顾娘子为何会在意这手绳。若说昨日只是想要寻个话头,又总觉不像。”
江澈望着被翠柳领着走远的望归,若有所思。
赵玉锦勾了勾唇:“男子吗?小夫子,今夜你去逛个花楼如何?”
正月十六,明月高悬,仍有赏灯之人来来往往。怀揣了“巨款”的翠柳站于满庭芳门前,深吸口气,黑着一张脸对上了笑脸相迎的楼中娘子。
倒不是翠柳心中不悦,故而黑了一张脸。而是真黑,比之江澈那张脸还要黑上再黑,又再黑。
往日翠柳男装,便是只是男装,再梳上一个男子发式。今日却是黑脸之上,又粘了细碎胡茬。若说丑得没眼看倒不至于,但也着实不好看。且还真就难以看出是个女子。
而那怀中巨款,乃是用于拍下顾娘子一个时辰的独处。顾姑娘子乃是清倌人,不留客过夜。除却每日露面献上一曲。便是在有人豪掷上几十上百贯时,与那人独处一个时辰。但这一个时辰每日也只限一次,且只听曲、品茶、论诗词,旁的却是不能。
若是运气好,争这一个时辰的只一人,那便是五十贯。若是还有旁人,便就价高者得。据说,顾娘子最高一次乃是竞出了八百贯。
赵玉锦是有钱,可即便是为了望归,她最多也只打算花上一百贯。且回头还准备让望归打个欠条的那种。
若是一百贯不够,那便换明日。明日也不行,便就改后日。她还真就不信,日日都能过百。
至于为何是翠柳。没办法,江澈死活不去,说要为赵玉锦守身如玉,守声名亦如如玉。赵玉锦无奈,说要自己来,江澈还是不依。倒是翠柳一脸的跃跃欲试。最终便就成了翠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