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官人看着眼生呢?”
迎上前来的茜衣娘子笑意盈盈。
“嗯,第一次来。”
翠柳看了眼茜衣娘子点头应声,遂又好奇道:“怎地满庭芳也叫娘子出门揽客了?”
实不怪翠柳有此一问。纵都是烟花之地,却也有个三六九等之分。如花满楼、满庭芳这般的,向来只有青衣小厮在外引路,却是从未让楼中娘子出门招展。翠柳虽从未来过,却也有所耳闻。
茜衣娘子闻言,无奈一笑:“奴家昨日投壶输了三矢,依约来此迎客半月。”
“原来如此,那你怎不迎方才那人?”
翠柳看了眼前方已被小厮引着入内的男子问。
“奴家与官人有缘。这九连环奴家每日解开十次,复原十次。每复原一次,便迎客一人。满十人,奴家便可返回楼中。”
茜衣娘子说着,手腕一翻,自袖中取出一挂了穗子的小巧九连环。
“怪不得!”
翠柳恍然,只那眼神盯着茜衣娘子的宽大衣袖却是看了又看。
茜衣娘子被看得颇有几分不自在,张口再道:“不过,若有官人愿为奴家做诗一首。奴家不必迎够十人便能入楼。敢问官人……”
翠柳闻此,赶忙出声:“那个,若是娘子邀某投壶,某定不推脱,可这写诗着实要看灵感。”
“倒是奴家失礼了。夜深寒凉,奴家这便带官人入内。”
茜衣娘子躬身一礼,起手做了一个请。
翠柳却是未动:“不急!某可能先问一问今日邀顾娘子一叙所需几何?”
别当她不知道,便是进门什么也不做,也要至少舍上一两贯银钱。她可是提前打听过的。翠柳心下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茜衣娘子微有诧异,然莹莹笑意依旧,温言柔语依然:“时逢正月,想邀顾娘子一叙的官人颇多。现下已有贵人开价二百一十贯。若要竞价,每次需至少再增十贯。此外,要见顾娘子需得有一技之长,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再或射艺武功。”
“那投壶行不行?百发百中的那种。”
翠柳问。
“也可。”
茜衣女子见怪不怪。
“多谢,那我明天再来!”
翠柳落下一句,转身便走。
身后,茜衣娘子看了眼头也不回的翠柳,复又低头拨弄起了手中的九连环。
第二日,依旧月明。依旧是笑意盈盈的茜衣娘子与黑着脸的翠柳。
“今日,娘子与我也有缘?”
翠柳诧异。
“嗯,今日也有缘。不过,顾娘子那边现下依旧已超二百贯。不知官人今日可要入楼?
茜衣娘子道。
“还是算了吧。有缘总有相见日。我明日再来。”
翠柳转身再走。
第三日,倒是落了落,一百八十贯。
第四日,一百五十贯。
第五日,一百三十贯。
非是顾娘子降了身价,而是正月入下旬,富家郎君手中的零用都花的差不多了。至于不是富家郎君的,也该忙着去挣银钱了。出风头有那么一次两次也就差不多了。毕竟纵是家财万贯,也经不住这般造。毕竟不逢年遇节,顾娘子的一个时辰大多时候会是五十贯。
翠柳觉得,照这个势头,离她与顾娘子共处一室顶多再有那么三两日。这般想着,翠柳再次无情离去。
忙过一个腊月的玲珑阁难得正月里会得些空闲。不过赵玉锦与江澈到时,沈娘子却是在雅间待客。
正猜测许是哪家要赶着置办聘礼又或嫁妆时,恰迎面撞见一个打扮精致的小娘子红着眼圈自楼梯上走下。
小娘子一步三回头,时不时看一眼身后的沈娘子,眸中又是期待又是委屈。这情形,任如何看,也不像是前来玲珑阁置办首饰头面的。
送走小娘子,又赶来赵玉锦两人所在的这处雅间,沈娘子寒暄落座。听赵玉锦好奇问起方才的小娘子,沈娘子不觉叹了口气:“方才那是我家小妹。虽非同母,却是同父。因家人迁去杭州,此来邀我前去小住。可我那般的过往,怎好……”
话到此,沈娘子忽地止了声。再开口时,已是又换上往日笑容:“对不住,是我失礼了。”
“你我之间何谈失礼。若是素娘心里烦闷,待把完脉,我陪素娘闲话一日便是。”
赵玉锦说着,转头看向江澈,虽只唤了一声“小夫子”。可那意思却是显而易见。快些把脉吧。等把完脉,你便先自己回去。
江澈见状,可怜巴巴地瘪瘪嘴,却还是抖了抖手上巾帕,示意沈娘子递上手腕。
数息之后,收手。小半刻后,收笔。江澈将一张新的方子推给了沈娘子:“还是与往常一样。一日两幅,早晚服用。七日后停药。”
“多谢江郎君,那便七日之后再劳烦江郎君。”
沈娘子赶忙道谢。
“我出手可是很贵的。现下看在我家阿锦的面子上,不收你银钱。若是七日之后,还想找我看诊,那一次至少也得千金。所以没病没伤的,沈娘子还是莫要再找我的好。”
江澈一副高人清高做派,然对上巧笑嫣然的赵玉锦,一双眸子登时便弯作了月牙。
沈娘子闻言一怔,可随即便有湿润盈满双眸:“江郎君的意思是……是我好了。”
“现在还稍稍差了那么些许。待你服过这七日的药,方才算得十成十。”
江澈甚是严谨。
“真的?”
沈娘子犹不敢信。
江澈一点头:“自然!若是吃了半个月的药都还好不利落,那我这医岂非是白学了?”
“我还以为……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你们小娘子就是想的多。他既求娶于你,也知你有此疾,便是无药可医,也当待你如珠如宝,永不背弃。再说了,沈娘子不也没嫌弃他那双蓝眼睛?”
江澈一脸的理所当然。
“与陆郎无关,是我自己……”
沈娘子垂了眸子。
江澈见此,耸了耸肩:“那你与阿锦聊吧,我先回了。”
说着,复又看向赵玉锦,一脸可怜巴巴地道:阿锦,你记得改日再补我一天。不带翠柳,也不带望归,就你和我。”
“好!”
赵玉锦一点头。
“江郎君就不好奇我为何会服下绝子汤,不诧异我为何不愿去见家人?”
沈娘子忽地出声,止住了欲要出门的江澈。
“我本不叫素娘,亦不姓沈。确切来说沈乃母姓。”
不等江澈应声,沈娘子已自顾讲起身世。此刻再要开门离去,显然不妥。江澈只得向赵玉锦求救。见赵玉锦点了点头,方才缓步走回,再次落座。
沈娘子,名素娘。可素娘二字却是后来她为自己所取。原本,她名唤如月。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父亲翻遍古籍,方自诗经中取了这如月二字。
可许是这二字太大,她没能压住。又许是月终有阴晴,终有圆缺。六岁时,她因一时贪玩,钻了家中狗洞,不想竟撞上了拐子。
拐子对她又是打骂又是恐吓。自小便被娇养的她受了惊吓,高烧不止。加上无医无药,又缺水少食,病得奄奄一息。拐子觉得晦气,将她丢弃在了一处路边。是一对好心的夫妇路过,将她救了下来。只是因着那一场高烧,她唯一能记住的只剩了如月二字。
夫妇二人开了一家粮油铺子,生活倒也还算富足。因家中只有一子,二人觉得冷清了些,便索性将她留下,认作了女儿。
她在那个家中无忧无虑地生活了五年。上过私塾,学过字,更是耳濡目染,打得一手好算盘。奈何,运气着实不济。养父母外出收粮,因遇上大雨,走得急,竟不慎连人带车滚下沟渠。养父当场离世,养母被救回后没多久,便也随养父而去。
养女幼子无人可依,却有家宅一处,铺子一间。未过
几日,便有那平日里鲜少走动的亲戚找上门来,以照顾亲人遗孤为名,夺了家产,还将她这个养女卖去了花楼。
她逃过,可换回的不过是一顿又一顿的毒打。后来,她便学会了卖乖,学会巴结楼中妈妈。更是抓住机会显露了她那一手算账的本事。
她容貌尚可,可于那花楼之中却也算不得分外出众。她虽识字,然吟诗作对还是差了些。加之学舞无甚天赋,学曲儿亦是差强人意。且还有一接近男子便浑身起红疹的毛病。当然,妈妈不知她这毛病实则是因吃了核桃所致。妈妈思索一二,最终让她做了楼中账房。
看楼中女子或是曲意逢迎、身不由己,或是醉生梦死、渐失本心一晃便是七年。她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却不想在看到那个被拐子卖来,满眼泪水的十一二岁小娘子时,竟就再次大起胆子,将人偷偷放了。
妈妈得知此事,未打她,未骂她,却是在第二日将她绑上床,送与一个姓薛之人调教。说要给她好好长长记性。
那姓薛之人乃是富甲一方的薛员外家中独子。年不过二十,可论折腾女子的手段,却甚是有名。莫说楼中娘子人人畏之,便是家中明媒正娶的娘子都已没了三任。据说皆是被其折磨而死,又以钱财了事。
她原想着活着也没甚盼头,不若一了百了。可妈妈防着她,不仅绑了她,还给她喂了软骨散。那一日,她受尽折磨,却在眼见就要失了清白时,被那小娘子家中派来之人救来。
她被带去小娘子家中,于床上足足躺了五日,才得勉强下床。小娘子自责,便也在她床边哭了五日。
小娘子的阿娘感念她那日出手相求,不嫌她出身,要收她做义女。科就在她跪地改口时,小娘子的阿爹走入房中,恰看到了她耳后的那处红色胎记。认出了她便是他那走失多年女儿如月,当场抱着她大哭不止。
她这才知道,当年她走丢之后,家中便一直派人四下寻找,那怕一年又一年。哪怕知道女子走丢多年,估摸也落不了什么好去处。哪怕阿娘早因病痛忧思,香消玉殒,阿爹也已续弦,儿女双全。
再度归来,阿爹疼爱不减,后娘怜惜与她,家中弟妹亦无嫌弃。她该知足。可阿爹那日哭的太过伤感。以致屋内屋外闻者不少,没几日便就传了出去。那姓薛的人家听得此事,更是厚着脸皮上门提亲,说是家中儿子已看了她的身子,愿娶她做正妻。
阿爹大怒,差人前去细查薛家。能养出那般儿子的人家哪里经得住细查,未过多久,欺压乡里,杀人夺田,贿赂官员的实证便搜罗了一大堆。一家子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
百姓拍手称快,却有同僚检举她的阿爹为女徇私。虽最后查明,为女是真,徇私是假。可他阿爹有女曾在青楼为娼之事却也广为人知,更被合不来同僚拿来诟病与他。
饶是如此,阿爹也半点不曾怪她,后娘更是因有夫人提议送去她做姑子,而当众与那位夫人翻脸。可她不想家人因她蒙羞,不愿他们处处小心,事事呵护,生怕惹她伤心。所以,她又偷偷跑了。
跑来了这江南烟雨之地,改了养父的姓,又为自己取了素娘之名。于这平江城中,她未遇到拐子,却是遇到了地痞。遇到了替她赶走地痞的赵玉锦。也遇到了对她死缠烂打的陆三郎。
一个男子,长相俊美,仁义爽朗,又有家财。知她遭遇,却在不知她还有个正四品官员阿爹时,一心一意想要求娶她。叫她如何不心动。
可她有那般过往,更是初入花楼便被喂下了绝子汤。他说她不在乎,可她却过不去心中那道坎。只是那人心意半年不改,一年未变,一年又过半,她自私地想与他试试。
许是老天终究不想薄待于她,那据说无解的绝子汤竟就这般被解了开。这次,她真该知足了。
只是,她还是忍不遗憾不能与家人同住,遗憾大婚不能邀家人为她送嫁。遗憾她那小小年纪便被所谓亲人送去服了兵役的义弟如今依旧毫无音信。
她,是不是太过不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