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兔子灯不错,形神兼具,甚是精致。这牡……莲花灯也好,肆意随性,颇是独特。”
望归哒哒哒跑入房中,左右两手各执一灯。赵玉锦见状,不由开口称赞。
“我倒不知你竟还有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徐宝珠看向赵玉锦口中的莲花灯,一脸的嫌弃。
望归闻言,歪歪小脑袋,将手中莲花灯向着徐宝珠伸了伸。随后又将兔子灯向着赵玉锦靠了靠。
“这小家伙何意?要将那好看的兔子灯给你,将这丑不拉几的莲花灯送我?这可真是亲疏有别。来时那串糖葫芦,我算是白给他带了。”
徐宝珠看向赵玉锦,长叹一声,可怜又委屈。
“那你怕是多想了。望归是想说,这兔子灯是我家小夫子做的,那莲花灯是你家衙内徐郎君做的。”
赵玉锦笑眯眯。
徐宝珠一僵。大意了!倒是忘了自家蠢弟弟那冬日里堆个雪人都歪歪扭扭的手艺了。
平江郡的上元灯会沿河而设。岸上灯山座座,游人如织。河中花船连连,鼓乐不断。更有一轮明月照河心,水荡月影动,似与人同庆。
赵玉锦今日未着男装。一身火红衣裙,又罩月白披风。饶是脸上照例点着雀儿斑,可灯火阑珊,人面朦胧,那本就只勉强压下几分容貌雀儿斑便更是效果寥寥。
美人本就惹眼。何况还有个挽着赵玉锦的徐宝珠亦是美人。另有一个翠柳,一个兰香也甚是出众。四人同游自是引来目光无数。唯江澈与徐宝璋这师兄弟二人显得有些多余。
江澈肩上扛着望归,又以身形护着赵玉锦,可谓半分赏灯心思也无。可饶是如此,却也挡不下多少目光。直到行至一处小摊前,挑了张狐狸面具给人带上,江澈这才得了空赏灯、看热闹。
猜了灯谜,看了杂耍,吃了各色小吃,又走过三桥,已近戌时。一行七人忙匆匆赶至醉仙居,准备去看那河中抖灯,并百戏、乐舞。
当然,与那其中,宝珠小娘子最为期盼的还是两楼花魁献艺。只是期盼归期盼,在那之前,总归还是要到三楼各家夫人那处露上一面,方才不失礼仪。
于是,甫一踏上前往三楼的木阶,宝珠小娘子便理了理衣衫,压了压雀跃,挂上了一脸的端庄大气。看得个赵玉锦直竖拇指。
徐宝珠带着兰香,自去见各家夫人。徐宝璋则是拉上不情不愿的江澈,前去见自家父亲与那一众官员乡绅。
倒是赵玉锦带着翠柳、望归,甚是悠闲自得地与自家阿娘打了个招呼,便去了隔壁。
江澈归来时,屋中已又添了两人,一是玲珑阁的沈娘子,一是陆三郎。
“沈娘子、陆兄!”
江澈眉目笑意,一派和气热络。再不复先前那个一见陆三郎便横挑鼻子竖挑眼,还要暗戳戳诋毁人家两句的江澈。
无他,人家陆三郎与沈娘子才是一对,现下都已在商量婚期。莫说陆三郎,便是陆三郎送给赵玉锦的九宝,他如今都看着分外顺眼。
细细说来,他还有那么几分同情陆三郎。围着沈娘子转悠了一年有余,这才赢得人家沈娘子芳心。比他可是差远了。就是他家阿锦再早些告诉他便好了。他就不会平白夜里睡不着瞎捉摸。
对了!沈娘子的药也该换一换了。过两日他便与阿锦再去一趟玲珑阁吧。也顺便看看,有没有新的首饰适合阿锦。江澈暗自盘算。
宝珠姊弟见到二人倒也无甚诧异。乃因已被赵玉锦提前打过招呼,知晓其中“来龙去脉”。赵玉锦曾于陆三郎有恩,沈娘子又是陆三郎的未婚娘子。故而先前去玲珑阁,沈娘子给的价钱格外合理,故而沈娘子又与陆三郎得了赵玉锦相邀。
冬日里开窗观河,纵是背风,却也凉意袭人。可毕竟燃了炭火,又有热茶,比之站与河边挤挤挨挨属实惬意许多。可却也有不足。观的全,却观不分明。嘈杂声小,鼓乐声却也不大。
柳依依羽衣飘然,顾知秋长剑飒爽,皆甚美。可惜既看不清脸,亦显不出文采。
“走!”
徐宝珠起身,拽上赵玉锦便要往外走。
“作甚?”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一道好奇是赵玉锦,一道急切是江澈。
“不是说这两人今日要以诗会友,聚八仙一夜畅谈。我还就不信今日看不清这两人长相,试不出这两人文采了。”
徐宝珠一脸执着。
“可是阿姊,你与赵娘子皆是女子。”
徐宝璋出声。
“哦,那又如何?可有说只邀男子,女子不可?”
徐宝珠问。
“倒是不曾听说。”
徐宝璋微一回忆,如实答道。
“那不就结了。她们是女子,我与阿玉也是女子,当更喜我们才对。跟你们这些不相干的男子一夜畅聊,哪里比得上与我们一处自在。”
徐宝珠这般说着,手上未放赵玉锦,眸光已又移向沈娘子:“沈娘子可要一起?”
沈娘子一怔:“徐娘子不觉去见两个风月女子有失您官家贵女的身份?不担心被旁人指指点点?”
“若是放在之前,我大约是这般想的。可这几个月来,我去广惠坊熬过粥,于城外遇到过流民。现在想想,她们也不过是为生计所迫,又不曾伤天害理,当不必低人一头。
至于指指点点,我知那些夫人、娘子本就在暗地里说我好胜。既是好胜,又有我家阿弟跟着,去见一见两位花魁娘子无非就是再为我那好胜添上一笔,左不过是小女娘的任性,于我名声却是无甚大碍。”
徐宝珠甚是坦诚。
沈娘子闻言,忽地弯眉一笑:“徐娘子真真是个妙人。素娘谢过徐娘子相邀。只是我那点文墨想是过不了关。还是赏赏花灯来的自在。再有,还请徐娘子莫嫌我多言。女子装扮还是太过招摇了。不远处便有一家成衣店,不若换上男装再去。”
“好!”
徐宝珠从善如流。
“我那点文墨也甚是堪忧,要不我也不去了?”
赵玉锦弱弱道。
徐宝珠却是不依:“不行,你得陪我。人不轻狂,枉少年。何况你如今未婚夫婿都有了,又是与你同行,你
怕什么?至于诗嘛,一首是作,两首也是作。我帮你便是。若我做不出多余的,不是还有我阿弟与你的小夫子?”
江澈见徐宝珠这般拉着赵玉锦,原还有些不乐意。可“你的小夫子”五字一出,却是嘴巴一咧,笑成了个呆瓜。
诗,终究是没让徐宝珠再或江澈与徐宝璋代劳。非是赵玉锦诗兴大发,而是人家比试分了两种。其一,对方出题,现场做诗。限时一刻,诗成众人品鉴,定高下。最终决出五人。其二,对方出题,现场背诗,最先背出五首者胜出,进入下一轮,最终决出一人。
赵玉锦没准作诗,便选了背诗。因着记性好,可谓张口就来,倒也引来众人称赞连连。只是脸上带了面具,遮了庐山真面,终让人生出几分遗憾。
花船外在华美,应时应景。内里却甚是雅致。此时,花船内的矮脚长几前端端正正坐了八人。
一人满庭芳的顾知秋,面若天上月,眸似寒夜星,耀耀夺人眼。美,甚美。就是目光冷了些,言语少了些。不少文人雅士所好的那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大抵便是如此。
一人花满楼的柳依依,身形婀娜,脖颈纤长,一双美眸含情,却又媚而不俗,看人一眼,便似要将人化开。亦美,却是美人在骨,更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
徐宝珠轻叹口气。行吧,这两人着实是美,美得各有千秋。想来也就只有洗干净脸的赵玉锦能压得下了。也不知这平江郡是何风水宝地,竟能接连养出三个这般标志的美人。她也算是涨见识了。
徐宝珠身侧,赵玉锦看过柳依依,又看顾知秋。看着、看着竟就盯着人家不动了。
江澈见状,不觉心中捉急。怎滴,难不成他家阿锦还喜女子?可之前她看徐宝珠也不曾有过这种眼神。难道,是美得不够?不成,绝对不成!要看,看他好了。他若做女子打扮,想来不会比这什么顾知秋差,的吧……
江澈这般想着,伸手将赵玉锦的脸轻轻转向了自己。
徐宝珠另一侧,初次逛花楼的徐宝璋低垂着眸子,一味喝茶。虽严格说来这楼船算不花楼。可坐于对面的着实是花魁不假。
徐宝璋身侧,男子相貌端正,眸光清正。这人,徐宝璋与江澈认识,赵玉锦也曾见过。正是差一点便和赵玉锦议亲的冯程。
冯程落座,不怎看对面两位花魁娘子,却时不时越过徐家姊弟看一眼摘了面具的赵玉锦。让个江澈甚是警惕。
好在,赵玉锦与之颔首一礼后,便未再给其目光。倒是让江澈安心一半。至于另一半,那自是怕他家阿锦被对面的狐狸精勾了心神。
再说这最后一人,相貌更多清秀,身形更显单薄。典型的文弱书生之相。此人江澈认识,徐宝璋认识,冯程亦认识,乃是同在白鹤书院甲斋求学的孙文彦,亦是时芳小册子中那位自称心有所属的孙学子。
见得冯程,又闻孙文彦自报家门,赵玉锦不觉眉梢一挑。好家伙!这平江郡还真是不大。不过,看这孙郎君的眼神,那位意中人怕不就是对面端坐的柳依依柳娘子吧?若如此,那这可真是前路渺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