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秦医:大王,你头还疼吗》 > 18. 等待进入网审
    秦越最后一次在章台宫给嬴驷诊脉,是芒种前两天。

    那天早晨的日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把殿内的黑色地砖晒出一层温热的反光。嬴驷照常把左袖撸起来搁在案面上,手腕朝上,指尖微微放松。秦越三指搭上去,脉象平和有力,寸关尺三部从容匀整——这是一个完全健康的、正当盛年的人该有的脉象。

    "大王可以停药了。"秦越收回手,"从今日起,只在每旬之初请太医署诊一次常规脉。若无特殊状况,不必再日日服药。"

    嬴驷"嗯"了一声,从案上拿起一卷奏报翻开。动作随意从容,像听完了大夫说"你感冒好了"之后继续翻看手机的正常人。秦越站起来收拾脉枕,把麻布叠好,把骨针收回陶罐里,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一些。嬴驷没有抬头看他,但在他收拾到最后一件东西时,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你今日若是忙完,午后可以去太庙那边走走。寡人让他们在夹墙里封东西,你去看一眼。"

    秦越的手停在陶罐盖上。

    "臣去。"

    他走出章台宫的时候,日光已经把前院铺满了。他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看见远处太庙的黑色屋顶在初夏的晴空下格外清晰,屋脊上的瓦兽在日照里泛出沉沉的灰光。

    他朝太庙方向走去。

    太庙的偏殿夹墙里,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封砌。秦越走进去的时候,潮湿的石灰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新劈石料特有的、冷冽的微腥味。他看见一面刚砌好的石墙内侧嵌着一块打磨过的青石板,石面上刻满了细密的秦篆——那是嬴驷让人抄录的《秦疾新论》全文。字迹工整、笔画匀净,比他当年用竹简写的那份草稿整齐了十倍不止。

    秦越在那块青石板前站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石面上"脑府诸症·非鬼神之祟"那几个字的凹痕。石面冰凉而粗砺,在他指腹下留下细密的颗粒感。

    他收回手,转身走出了偏殿。

    太庙外的庭院里种着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撑开半院子的浓荫。秦越在树荫里站了一会儿,仰头看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他听见远处有鸟叫,听见太庙值守的甲士低声交谈,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规律的,像心跳一样固执地持续着。

    他在那片树荫里忽然感觉到一阵极轻微的头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柔——不是眼前闪现白光,而是整个人像被泡进了一池温水里,周围的鸟叫和甲士的交谈声都变得遥远而缓慢。

    他想动,但脚底像生了根一样钉在那片树荫里。

    然后他眼前的一切——太庙的黑色屋顶、老榆树的枝叶、石阶上残留的苔痕——在保持形状的同时缓慢地、像融化的蜡一样从边缘开始模糊。不是消失,是变淡,像一幅画被覆盖了一层磨砂的薄片,颜色和线条都还在,但隔了一层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大褂还在,袖口那道缝歪了的针脚还清清楚楚地嵌在白色的布料里。他攥了一下手,指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

    然后一片白光覆盖了所有。

    没有疼痛,没有坠落感,没有耳鸣。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一片帷幕缓缓合上,然后从另一侧又重新拉开——

    秦越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

    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他脸上。空调在墙角嗡嗡作响,头顶是钢架结构的穹顶,远处有游客说话的声音隔着好几道墙传过来,模糊而真实。

    他站在一号坑的参观步道上,面前是一尊跪射俑。

    他的右手食指还搭在那尊俑的右耳廓上,跟穿越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根手指上还带着在咸阳宫写竹简磨出来的薄茧,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的茧痕依旧清晰。他另一只手塞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个微凉的、扁圆形的物事。

    他把它掏出来。

    青灰色扁圆卵石,底部嵌着一道乳白色的纹理。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带着他离开咸阳宫时留存的余温。

    秦越站在兵马俑坑的参观步道上,把蓝田石攥进拳头里,贴紧了胸口。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在肋骨上,又沉又响,像一个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人,在重新确认自己的肺还能呼吸。

    他转身快步走向一号坑出口。经过的游客没人注意到这个白大褂大夫的异常神色,只有一位推着婴儿车的母亲看了他一眼,礼貌地问了一句:"医生,出口在那边吗?"

    "——那边。"秦越指了一下方向,声音还带着穿越后遗症似的微哑。他走出展厅,沿着台阶往上走,走到地面层的休息区时停下来,靠着一面灰色的水泥墙大口呼吸。

    咸阳的空气和现代秦陵的空气质量肯定不同。但此刻他吸进肺里的每一口都是二十一世纪的气味——微凉的空调风、洁净剂残留的化学甜香、远处贩卖机里瓶装水的塑料气息。他已经两个月没有闻到这些了。

    他靠在墙上缓了几分钟,然后重新走了回去。

    他穿过游客人群,再一次回到一号坑的那尊跪射俑面前。他蹲下来,与那尊俑平视。陶土烧制的面孔沉默着,眉弓、鼻梁、嘴唇的弧度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不,不是两个月。他在咸阳待了大约两个月,而现代的时间只过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刚亮起来,显示日期还是他穿越那天。时间只过去了十分钟。

    十分钟。他在另一个时空里活了快六十天,在这里只是展厅监控里短暂蹲下又站起来的一段模糊影像。

    秦越伸手,轻触那尊跪射俑的左手掌心。陶土微凉,釉面光滑。

    然后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凸起。一片极薄的、不仔细摸就会忽略掉的、插在陶俑手指缝隙里的东西。

    他小心地把它抽出来——一片约两指宽的竹简残片,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截断的碎片。竹面被时间侵蚀得发黄发脆,但上面用朱砂写的几行字还能辨认:

    "若你归来——"

    后面几个字被烧断的缺口截去了大半,但秦越认得那个笔迹。硬朗端正,横划收笔处带着微微上挑的钩——那是嬴驷在

    蓝田山泉边捡起一枚石头递给他时,在封条上写下"待后人"三个字的同一双手。

    秦越把竹简残片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凑近了辨认了很久,终于把那行字读了出来:

    "寡人仍在。"

    他跪在兵马俑坑的参观步道上,把那片竹简攥在掌心里,跟那枚蓝田石一起贴着胸口。旁边的游客从他身后经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白大褂的人正蹲在一尊两千三百年前的陶俑面前,肩膀微微颤抖。

    他在原地蹲了很久。久到展厅的广播响起闭馆提示,久到安保人员走过来提醒他"先生,我们要清场了"。

    他站起来,把竹简残片小心地收进白大褂内袋里,跟蓝田石放在一起。然后他朝那尊跪射俑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秦陵博物院的时候,夕阳正在西边烧成一片橘红色的海。他站在博物院门口的广场上,看着那些刚刚出来的游客三三两两地走向停车场,有小孩牵着父母的手蹦蹦跳跳,有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地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虎口还有那道磨出来的旧茧,左手掌心里攥着两样东西:一枚来自两千三百年前的石头,一片来自两千三百年前的竹简。

    他把两样东西用白大褂的布料小心裹好,装进背包最内层的夹袋里,拉链拉严。

    然后他抬头看着夕阳的方向。渭河在远处拐了一个弯,水面上铺满了熔金一样的光。咸阳城的方向在更远处,被暮色和现代建筑遮住了,但他知道它在。

    "大王,"他对着那个方向轻轻地说了一声,"臣回来了。"

    风从渭河方向吹过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湿润和微暖。他站在那里,让风把这句话带走,吹过柏油路、吹过田野、吹向两千三百年前的那个方向。

    他不知道那阵风会不会到达章台宫的庭院。但他知道那片竹简上的字是真的,那枚石头是真的,他右手虎口上那层被竹简磨出来的薄茧也是真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停车场走去。背包里那两样东西隔着布料贴着后背,像一小簇不会熄灭的余温。

    暮色渐深,博物院的灯陆续亮了起来。他走到自己的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背包放在副驾驶座上。

    他启动引擎之前,伸手摸了摸背包的外层布料,指腹隔着那层尼龙布感觉到里面硬硬的轮廓。他握了握那片轮廓,然后把手收回来,握住了方向盘。

    车驶入夜幕的时候,他打开车窗,让风灌进来。

    风里没有槐花香了,只有初夏田野的青草味。

    但秦越知道,那个章台宫侧廊下的傍晚,那坛存了九年的米酒,那碗嬴驷亲手递来的莲子羹,那句"你算是寡人没有预料到的那一个"——

    它们都和那枚石头、那片竹简一起,安安稳稳地留在了他背包的最深处。

    路在前方,很宽,很亮,通向远方。

    而他知道,有一条更远的路,在他来时的那个方向,依然有人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