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章台宫侧廊,黄昏。
嬴驷坐在廊下的矮榻上,手里摊着一卷竹简。竹面上没有字,是空的——他已经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一直没有落笔。
樗里疾从廊柱后面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看了一眼那片空竹简,没有说话。两兄弟就这么并肩站了一会儿,晚风从庭院深处穿过来,带着柏树籽荚落入草丛的细碎声响。
终于,嬴驷开口了。
"疾弟。"
"臣在。"
"太庙那面夹墙,封好了?"
"封好了。工匠赶在芒种前砌完了最后一层石料。"樗里疾顿了顿,"大王要看吗?"
嬴驷摇了摇头。他把那片空竹简卷起来,搁在矮几上,站起来走到廊边。夕阳正在西墙顶端缓缓下坠,把整座庭院染成一色温热的琥珀。
"不用看了。"嬴驷说,"寡人知道它在。"
樗里疾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他躬身行了一礼,无声地退出了侧廊。
嬴驷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柏树的方向。夏风穿堂而过,把他
玄色袍角轻轻掀动了一下。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枚秦半两铜钱——是他登基那年铸造的第一批。他把它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用拇指按在铜钱的边缘,慢慢转动了一圈。
过了很久,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被晚风吹散了,融进咸阳城的暮色里。但他身后的廊柱底下,有一片不知何时落下来的、干透了的槐树叶,在风里轻轻翻了一个身,露出了背面朝上的一片淡白色纹理。
那形状,像一条被封在石头里的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