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醒来的时候,晨光刚爬到窗纸的腰线。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听见窗外有鸟叫,隐约还听见远处校场的操练声。一切如常。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那道被竹简边缘磨出的薄茧还在,但那层墨渍褪了一些。像一张洗过几水的老照片,轮廓还在,颜色在淡。
他坐起来,把白大褂抖了抖披上,推门走出去。
院里的槐花已经谢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发黄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他蹲下来把散落在石阶上的几片花瓣扫了扫,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嬴驷正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冒着白汽。
"刚熬好的。"嬴驷把碗递过来,"趁热。寡人今日卯时就醒了,闲着也是闲着。"
秦越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莲子银耳羹,清亮浓稠,缀着几粒红枣。他抬头看着嬴驷。嬴驷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头发简单束在脑后,没有戴冠,站在晨光里像一个普通的、起早备好早饭等室友来的同住人。
"大王今天怎么亲自送过来?"
嬴驷没有回答。他偏了一下头示意院里的石墩:"寡人坐会儿。"
两个人在石墩上并肩坐下来。秦越慢慢喝着莲子羹,嬴驷双手搁在膝上,望着院子里那棵正在落花的槐树,偶尔有花瓣飘下来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有拂开。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刻钟,中间只有喝汤的细响和偶尔的鸟鸣。
"秦越。"嬴驷开口。
"臣在。"
"寡人昨晚把那卷'守住天下'读完了。"嬴驷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写的第三条里面说'储君之择,不在勇而在稳'。寡人想了一整夜。"
秦越捧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寡人以前一直觉得,荡儿虽然莽,但若有人在一旁扶着,他也能走稳。但你那卷简上写的那句话——'若握在了急于证明自己的人手里,刀刃会先割伤握刀者的手'——寡人反复看了七遍。"
嬴驷偏过头来看着秦越,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
"寡人问你一句实话。"嬴驷说,"荡儿的身体,真的能撑到继位之后么?"
秦越沉默了很久。碗里的羹汤已经见底了,莲子沉在碗底,被他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放下碗,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面对着嬴驷的目光。
"臣治得了头疾,治不了禀赋。"秦越说,"荡公子的体质,若按臣的方子调养,活过五十岁是有可能的。但前提是——他得愿意调养。公子的性子大王比臣更清楚,他能忍多久不举重物、不纵酒、不跟人角力较劲?"
嬴驷没有答话。他看着院中飘落的花瓣,目光在某一朵落地时停了一瞬。
"臣没有让大王现在就做决定。"秦越补了一句,"臣只是把臣能看见的写下来了。大王还有时间。可以再观察五年、十年。到时候谁更稳、谁更沉得住气,一目了然。"
嬴驷轻轻地"嗯"了一声。那声"嗯"比平时短,像一个人在心里下了某个决心之后,用最轻的方式把它落定了。
"寡人知道了。"嬴驷站起来,拍了拍袍角沾的花瓣和草屑,"走吧。寡人今日让庖厨备了几个菜,你晌午过来。"
秦越站起身:"大王今日有什么特别的由头?"
嬴驷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浮起来,带着一种秦越已经读了无数遍的、淡淡的漫不经心。
"没有由头。就是想跟你吃顿饭。"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灰色的背影穿过晨光,步子不紧不慢,肩线平稳舒展。秦越站在院子里望着他走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空陶碗——碗底还有一小片红枣皮,被他用指尖拈起来放进嘴里嚼了。甜的。
中午他走进章台宫侧殿的时候,案上果然多摆了几道菜。
比起平时的一荤一素一羹一饭,今天的菜色确实丰盛了一些——一碟炙羊肋,一碟清炒葵菜,一碗鱼羹,一盆黍米饭,旁边还放了一小坛酒。两只酒碗已经斟满了,秦越隔着两步都能闻到酒液的醇香——不是平时那种粗烈的秦酒,是更清澈、更温和的米酒。
嬴驷已经坐在案前了,见他进来便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坐。这坛酒是寡人登基那年封的,存了九年,一直没开。今日开了。"
秦越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满桌的菜、两碗酒、一盏跳动的烛火——虽然不是晚上,但侧殿里光线偏暗,点上灯之后有几分夜间对坐的安静氛围。
嬴驷端起自己那碗酒,朝秦越微微举了一下,没有说祝词,只是端起来喝了一口。秦越也端起来抿了抿——酒液入口绵软,带一丝清甜,后味有淡淡的花果香。九年的时光被闷在一只陶坛里,打开之后全数释放出来,像一口被压缩过的秋日午后。
"好喝。"秦越说。
"寡人封坛的那年,嬴稷刚出生。"嬴驷的声音很平淡,但眼底有一层不易捕捉的、被酒气蒸出来的微光,"那时候寡人想着,等稷儿大了,这坛酒正好可以开。结果稷儿没喝上——他去了赵国。寡人一个人也没舍得开。"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搁下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今日开了,你替他喝了这碗。"
秦越端起碗,把剩下的酒慢慢喝完。清甜的温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在胸腔里化开一片暖意。他放下空碗,看见嬴驷正在用筷子夹一块炙羊肋放到他碟子里。
"大王,"秦越开口,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臣这几天在收拾东西。"
嬴驷的筷子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他把那块羊肋稳稳地放在秦越碟中,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葵菜,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寡人知道。"
"臣不知道那扇门什么时候关上,但臣觉得应该快了。臣看到那些'另一边'的东西的次数越来越密,昨天看到了三次。有一次持续了好几息,臣看见了一面白墙,墙上有一块铜牌,上面写着——"
他停住了。他看见的是秦陵博物院医务室的门牌,上面写着"医务室·急救通道"。他穿越前的最后一刻,站在那个门前接过实验员递来的矿泉水。
嬴驷没有追问铜牌上写着什么。他只是夹了一筷鱼羹放进秦越碗里。
"吃吧。"嬴驷说,"吃完再说。"
秦越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鱼羹。鲜嫩的鱼肉和清汤一起滑进喉咙,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把那股酸意压回去了,继续一口一口地吃饭。嬴驷没有再说话,只是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自己吃得不紧不慢,偶尔端起酒碗喝一小口。
两个人就这么相对吃着,中间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响。侧殿里光线半明半暗,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墙上,一个宽厚一些,一个偏瘦一些,中间隔着桌案和几盘菜,但影子末端在墙根处几乎是挨着的。
饭吃到末尾,酒坛已经空了大半。嬴驷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个还在埋头扒最后一口黍米饭的秦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寡人以前觉得,这辈子能信
的人不多。樗里疾算一个,张仪算半个。你——"
他顿了一下。
"你算是寡人没有预料到的那一个。"
秦越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碗。他抬起头来,对上嬴驷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挽留、没有那种"你别走"的焦灼。只有一种平静的、被接受了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看着一场自己无法阻挡的潮汐涨上来,没有慌,只是在岸边站定了,看着它慢慢地漫过脚踝。
"臣也没有预料到。"秦越说,"臣来的时候,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暴君'。但臣看到了一个——头很疼的普通人。"
嬴驷愣了一下,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那声笑被侧殿的半明半暗揉得有些模糊,但秦越听得出里面的东西——不复杂,就是一个被"普通人"三个字轻轻戳中了的王,用笑声掩饰了一下喉咙深处的那一小块松动。
"你什么时候走,寡人不问。"嬴驷说,声音恢复了他惯常的、从容的调子,"你走的那个地方——如果有一天你回去了,你以后翻你那边的书,翻到'秦惠文王'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
他站起来,走到侧殿的窗边,背对着秦越望向窗外。院子里那几棵柏树的树冠正在初夏的风里轻轻摇动,墨绿色的叶簇在日光下翻出一层浅银色的背面。
"臣会记住的。"秦越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只空酒碗。他走到嬴驷身侧站定,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的柏树。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远处田野的气息。
"秦越。"嬴驷没有转头。
"臣在。"
"那卷《秦疾新论》——"嬴驷的声音低下去一些,"寡人今晚会让人抄一份,拓在石板上,封进太庙的夹墙里。这样就算竹简朽了,石头还在。"
秦越侧过头看着嬴驷的侧脸。那张脸上的线条已经和他初见时判若两人——眉骨的棱角还在,但眉宇之间常年压着的那层阴翳已经完全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松弛的轮廓,像一片被冲刷了很久之后露出干净底色的河床。
"那臣就放心了。"秦越说。
两个人站在窗前又安静了一会儿。风把一枚柏树籽荚吹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大王,"秦越开口,"臣可以再跟大王商量一件事么?"
"说。"
"那枚蓝田石——臣想带走。如果臣真的回去了,有那枚石头在手里,臣才能确定自己是来过的。"
嬴驷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带着一丝淡淡的、只有秦越能读懂的调侃。
"寡人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规矩。"嬴驷说,"你带走。"
秦越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微凉的卵石。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让它重新贴着胸口的布料静静地待着。
"大王。"
"嗯?"
"臣明日还能来么?"
嬴驷没有回头。他望着窗外柏树的方向,过了很久,轻轻地答了一个字:
"来。"
窗外初夏的风穿过庭院,把满树柏叶吹出一片细碎的声响。侧殿里两盏灯静静地燃着,酒坛已经空了,桌上的碗碟还在冒着最后的余温。
秦越站在嬴驷身旁半步的位置,没有走。
窗台上的那枚柏树籽荚在风里轻轻滚动了一圈,停在了光线和阴影的交界处。
它会在那里停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