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秦医:大王,你头还疼吗》 > 16. 等待进入网审
    秦越选了一个黄昏去找嬴稷。

    不是刻意挑的时间——他本意是午后去送那卷"守住天下"的抄本给嬴稷,让他也读一读。但路过嬴稷住的东偏院时,看见少年正坐在廊下捧着一卷竹简在读,夕阳从西边斜射过来,把他清瘦的侧脸和低垂的睫毛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个画面太安静了,他站在院门外看了两息,转身走了。

    傍晚再来的时候,嬴稷已经把竹简收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秦越走近了看,他写的是"郑国渠"三个字。

    "公子在写什么?"

    嬴稷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被打断的不悦,反而往旁边让了让,让秦越也能看见地上的字。"我在想一件事。"少年的声音里有一种这个年纪很少见的、慢条斯理的专注,"我在赵国的时候,听那里的老农说过一条渠——韩国人修的,能把雨水引入旱地。我在想,秦国也有旱地,如果也能修一条这样的渠,渭水以北的田会不会多收三成。"

    秦越蹲下来,和他并排蹲着,看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郑国渠"字样。

    "公子想得很远。"秦越说,"那条渠如果真修成了,惠及的不只是渭水以北。关中整个腹地都会多出一片粮仓。"

    嬴稷偏过头来看他:"秦大夫也知道那条渠?"

    "臣听说过。"秦越斟酌着用词,"那是一条很长的渠,要穿过很多丘陵和沟壑。修起来很费人工,但修成了之后,能用好几百年。"

    嬴稷沉默了一小会儿。他手里的树枝在地上轻轻划着,在"郑国渠"三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把那个圈涂实,涂成一个黑乎乎的团块。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秦大夫,你在害怕什么?"

    秦越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嬴稷的侧脸——少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面那个涂黑的圆圈上,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人。

    "公子为什么这么问?"

    "你这两天来给我诊脉的时候,指尖比以前凉。"嬴稷说,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是一种陈述,"你以前会把手指在袖口里焐热了才搭上来。这两天没有。你好像有很多事情在心里面转,顾不上焐手了。"

    秦越蹲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比他以为的还要敏感。那些他没对任何人说的、连嬴驷都只是隐约感觉到一半的东西,嬴稷居然用手指的温度就摸到了。

    "臣确实有一些事在考虑。"秦越慢慢说,"但臣没有在害怕。"

    嬴稷手里的树枝停了。他侧过头来看着秦越,那双琥珀色的少年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到让人不敢在这双眼睛前面说谎。

    "你怕的是离开。"嬴稷说。

    秦越的呼吸顿住了。

    "你怕自己会走,所以你这两天做的每一件事都像在收拾东西。"嬴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的,"你把药橱最上层内格的那些竹简重新捆了一遍,你在给荡兄长写的那份练力方子旁边添了两行注解,你前天晚上站在章台宫侧廊下面望了很久的院子——我看见了。"

    秦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紧。他想说"公子你想多了",但那句话说不出口,因为这个少年说得全对。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每天下午经过嬴稷院子时那个若无其事的挥手背后藏着什么——但嬴稷察觉到了。

    "公子,"秦越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臣确实可能……有一天会离开。不是臣想去,是臣来的那条路,臣关不上。"

    嬴稷把树枝放下了。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垂着眼看自己沾了泥的手指。暮色里的庭院长长短短地铺着柏树和屋檐的影子,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影子跟着一起晃动,像是地面也在慢慢呼吸。

    "你走之前,"嬴稷说,"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公子请说。"

    "你那天讲陶俑故事的时候说,八千个陶俑站在一起,面朝东方,一个挨着一个,没有人落单。"嬴稷抬起头来看着他,"但我后来想了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有一个陶俑倒下了,旁边的人会伸手扶他吗?"

    秦越看着少年的眼睛,那里面的问题比"陶俑会不会倒"深得多。他在问一个更核心的东西:一个人的孤独,能不能被另一个人接住?

    "会。"秦越说。他没有犹豫,因为他从现代考古学的数据里知道——兵马俑坑里确实有大量"相依"摆放的陶俑,肩并肩、手挨手,间距精确到几乎统一。那不是随机的堆放,是一个王朝对"在一起"这个概念的、沉默的坚持。

    "公子,"秦越把声音放得更缓一些,"那座山里面,没有人是独自站着的。千年之后,挖出他们的人会发现,他们站立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那不是意外,是故意。做这些陶俑的人,希望他们彼此靠着。"

    嬴稷看着他的眼睛。暮色更深了一些,少年脸上那层因为瘦而显得分明的轮廓在昏暗中渐渐柔和下来。他忽然笑了——一个极淡的笑,像是心中某个长久以来被悬着的东西终于轻轻落了地。

    "谢谢你,秦大夫。"嬴稷说。

    秦越站起来,膝盖蹲得有些酸。他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少年——那个未来的秦昭襄王,此刻正仰着脸看他,脸上带着"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之后的、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的平静。

    "公子,"秦越说,"臣走之前,会把这卷"守住天下"的抄本留给公子。公子现在可以看不懂,但留着。将来哪一天翻到了,觉得有用,就用。觉得没用,就烧了。"

    嬴稷没有说"好"或"不好"。他只是把地上那根树枝捡起来,在"郑国渠"三个字的旁边重新画了一个圈——这一次是浅的、细的、一圈套一圈的同心圆,像一枚被投进水里的石子激起的波纹。

    "我会留着。"嬴稷说。

    秦越转身走出院子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从西墙顶端缓缓收走。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嬴稷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穿过暮色传过来:<

    /p>"秦大夫。如果哪一天你走了——那个位置,我会记得。"

    秦越停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他站在院门外,看着远处章台宫正殿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蓝田石的轮廓,握了一握,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廊下的青砖上,能感觉到砖缝里渗出来的、被白天日头晒了一整天的余温。

    那个少年说他会记得。

    秦越知道嬴稷说的是真的。这个才十五岁的、从赵国质子馆里回来的少年,承诺了一件事就会记住——就像他记住咸阳城墙的模样,记住了父王笑的时候"先用嘴角、然后才是眼睛"的顺序,记住了秦越给他那包药时指尖的温度。这样的人,会记住很久。

    秦越走进章台宫偏殿的时候,看见自己案上多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羹汤。旁边压着一张字条,笔迹硬朗方正,落款只有三个字:"寡人留的。"

    他坐下来,端起了那碗汤。

    汤还温着,入口是熟悉的羊肉味,带着一丝当归和黄芪的药香——嬴驷让人按他之前随口提过的"春末宜补气养血"的方子熬的。他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把那张字条仔细折好,放进了白大褂口袋里,和那枚蓝田石放在一起。

    他在灯下铺开一片新的竹简。

    竹面上还有几道刀刮过的旧痕——这片竹简是别人用剩的边角料,正面有几行不知谁写的旧文被刮掉了,留下浅浅的凹槽。秦越的笔尖落上去的时候,在那些凹槽处微微打滑了两下,然后顺过去了。

    他在竹简上写了四行字:

    "若臣离去后,大王偶尔头疼复发,请按此方急用:百合三钱、合欢皮二钱、丹参四钱、炙甘草一钱。水煎,酉时服。连服三日,若不止,即请寻臣所留《秦疾新论》第三卷第五章。"

    他写完吹了吹墨,把它和其他备用方子放在一起,码齐了,用麻绳捆成一卷,塞进药橱最上层内格——那里已经堆了好几卷类似的"应急备用"竹简。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走了,嬴驷至少不会因为头疼再回到从前那种无人可治的境地。

    他做完这些,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

    咸阳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槐花的尾声——槐花快谢了,初夏已经在来的路上。他闭上眼睛,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甲士换岗的口令声,一声短、一声长,在夜的静谧里像规律的呼吸。

    他想,再多留几天。

    等他写完想写的最后一卷。

    等他把该说的话都说出口。

    等他——再陪嬴驷吃几顿饭。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白痕。秦越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那道月光压在背后,慢慢地沉进睡眠里。

    门外,有一只路过的猫踩过廊下的落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听见。

    夜色温柔地覆在咸阳宫的所有屋檐上,像一张正在展开的、尚未写字的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