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静当然不可能整治羊脚,那东西恁贵,爹娘便是再疼爱她,也不会拿羊脚给她这五岁‘稚儿’练手。
她瞅上了舅妈带来的茄子,此时的茄子是圆滚滚的,还有个格外雅致的名儿——落苏。
这个时节的茄子在市井内卖得不便宜,可比起羊脚子来,林知静扭着她娘痴缠一会儿,李惠娘便没法子。
她板起脸来:“你先与我说说,预备着怎么整治那紫茄儿?”
茄子这东西,若是要想好吃,必得用大油,且还得是荤油。林家又不是甚大富之家,林知静自然不会用这个法子。
她仰着脸笑:“娘,我用蒸的!将紫茄蒸得软烂,再调了汁子淋上去,我腌的辣菜好吃,这样做的茄子定然也好吃!”
“蒸?时人多是吃缹(fǒu)茄子,富户有拿来做瓠茄的。”李惠娘皱眉,“你这清汤寡水的,能好吃?”
“哇!娘,你还懂得恁多吃法呀?”林知静先夸夸。
“少贫嘴,问你呢!”近来为着女儿学厨,没少跟陈娘子打听消息的李惠娘还在竭力掩藏。
“‘醯(xī)酱自调银色茄’,这可是文人相公写下的吃法,娘,你就信我罢!”林知静一不小心将陆放翁的诗一秃噜嘴念出来,怕她娘再问,赶紧使出‘扭扭糖’大法。
“好了好了,谁家的小娘子似你,说着自个儿是大人了,可还整日腻在娘身上。”李惠娘嘴角上翘,“说罢,要如何切那紫茄儿。”
“切成二指宽的长条儿就成,不必多精细,这紫茄蒸得软烂些才好吃呐!”林知静指挥着她娘切紫茄,没法子,她现今这副矮墩墩的模样,她娘定然是不准她拿刀的。
“娘,咱们今日煮粟米粥吃,不熬杂菜羹。清粥配酱拌紫茄儿最好吃了!”林知静一边儿安排中饭,一边指挥哥哥,“礼哥儿,扒小蒜和葱,再将泥炉子生起来,热炊饼。”
“来了来了!”礼哥儿一向勤快,有好吃的,便更利索了,跑得头上梳成的小髻一颠一颠儿的。
花椒、葱、芫荽根先在胡麻油里慢慢炸出香味儿,食茱萸磨成的粉里混了少许红曲,加一小勺清水搅匀,最顶上是切得碎碎的蒜末和盐,热油一泼。
滋啦——
那股子霸道的香味儿一下子充满整间灶屋,在大灶上熬粟米粥的李惠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拿眼去睃小泥炉。
“吵吵儿,能吃了吗?”礼哥儿瞧着红艳艳又冒出阵阵香味儿的油泼茱萸,恨不得拿它蘸了炊饼吃。
“再等等。”林知静很稳,又在料汁儿里头加了酱清和醋,这两样会教热油带来的高温挥发,必得最后放才成。
拿竹箸搅匀后,林知静自个儿先尝了尝:鲜香麻辣,热油中的那一丝丝麻味儿,刚好将食茱萸本身的一抹苦味中和掉,只余满口酸辣咸鲜。
圆溜溜的大眼睛变成了月牙儿状,林知静很是得意。
昨日舅舅带来的辣脚子她尝了,那调味的手艺也不错,且还用了胡椒,着实是下了本钱的。可惜,她细细尝了,还是能从里头吃出一丝食茱萸的苦味儿来。
可她今日调的这汁子,可是一点儿苦味都没有!
“吵吵儿!”礼哥儿急得抓耳挠腮,“好没好?你怎自个儿美上了?”
“好了,好了。”为了补偿礼哥儿,林知静撕下一角炊饼,蘸了汁子给礼哥儿吃。
杂粮炊饼这东西,礼哥儿从小吃到大,且近来有了暄软的鸡子饼吃,他是再也喜欢不起来这硬邦邦又没甚滋味儿的炊饼。
可今儿这一口蘸了汁子的炊饼,却教他吃得眯起眼儿来,并大声宣布:“好吃!我今儿要拿这汁子蘸炊饼吃!”
那自然是不成的,花椒和胡麻油都不便宜,这一碗汁子拌了茄子后,便不剩多少了。
可礼哥儿也不嫌少,拿了炊饼将碗蹭得油光,就这样吃完了一整个炊饼后,便要背着筐儿提着食盒给林父和大哥送饭。
今日吃粟米粥,汤汤水水的装在一只大陶瓮儿里,食盒便装不下了,只能用竹筐子单独背。
如今搬到这头来,离着林家父子上工的油作坊倒是近,礼哥儿一人背着筐儿提着盒的,瞧着可怜得很,李惠娘便想自个儿去。
却教礼哥儿劝住:“娘,日头毒得很,你和妹妹就在家等我,我很快便回。”
瞧着李惠娘还要再劝,礼哥儿又道:“家里的井还不能用,您帮着将粟米粥晾凉,我家来就能吃上。然后再挽几个艾草团,吃完中饭咱们好生熏一熏屋子。你瞧吵吵儿,胳膊上好几个大鼓包哩!”
林知静赶忙道:“礼哥儿快去,我在家煮豆儿水喝!”
李惠娘睃了一眼自家眼珠子滴溜转的小妮儿,晓得这丫头又在见缝插针地找机会捣鼓那小泥炉子,她心里叹了叹,到底没说甚,罢了,且由着她去。
林知静的酱拌茄子大获好评。
林家父子今日下工,家来时红光满面。
林父一把抄起女儿,又举起来:“吵吵儿好手艺啊!今儿那酱拌茄子一送去,匠头和东家见了,眼儿都挪不开。哎,爹爹少不得分些与他们,可怜我倒是没吃上几口嘞!”
“哇!哈哈!再来,再来!”
“放下!放下!林有安!”
李惠娘的声儿一响,林父赶忙将闺女儿放下,还帮着理了理她身上的小衣裳:“咳,一时忘形,惠娘莫怪!”
“爹爹是高兴坏了。”林永良瞧着娘亲瞪着眼儿要发怒的模样,赶紧帮着爹爹找补,“娘,您瞧!东家给拿了一斤上好的胡麻油来,请妹妹每三日熬一回这汁子哩!”
李惠娘忍下骂人的冲动,听了这话眉一皱:“只有胡麻油?没说钱的事儿?”
“说了说了,东家一尝就晓得这汁子用料实在,胡麻油他出,另外,每回熬一海碗汁子,东家给二十文钱。”林父赶忙回道。
他吃点儿亏没甚,若是教吵吵儿吃亏白干活儿,惠娘能把他耳朵拧掉!
林知静眼睛一亮,开始比划那只装粟米粥的碗。
若是除开胡麻油,调这么一碗料汁儿,着实废不了几个钱,价格最贵的花椒放得本就少,回头她再研究研究,将其磨成粉来用,估计能再压一压成本。
她翘起手指头算了算,保守估计,一碗料汁儿,她能对半赚!
李惠娘
瞧着闺女翘着小胖手笑得牙都露出来的模样,简直是没眼看!
打络子没教她赚上钱,捣鼓料汁倒是教她尝到了甜头,往后,家里还真要出个小厨娘?
“罢了,你们父女胡闹罢,我可不管。”
李惠娘说着不管,可等林父真要领着林知静出门买花椒和红曲时,又不忘拿钱给父女俩。
林知静和爹对视一眼,嘿嘿笑。
“赶紧走,我待会儿就将剩下的紫茄儿下锅,擎等着二位买料来呐!”李惠娘赶人出门。
花椒和红曲在香药铺子也能买着,可父女俩谁都没想着往那去,反而直奔踊路巷。
从前在马行街那头,是有很多医药铺子的,北面一整条街,都是医药铺。街道两边,还有金紫医馆开的药铺,甚大骨传药铺、曹家独胜元、山水李家口齿咽喉药、银孩儿柏郎中家……
在整个东京城都是顶有名儿的,自小在那头长大的父女俩,对药铺一点儿不陌生。
往州西这头搬了,也晓得,这些个药铺,多是开在富贵人家聚集的地儿,往踊路巷那头走,定能寻到药铺。
果然,才拐进踊路巷,就瞧见两家医药铺子。
一家门头敞大,悬着一方匾额,上书‘赵太丞家’四个大字,大门左右两侧还立有高大的招牌,西面上写“治酒所伤真方集香丸”,东面上写“大理中丸医肠胃冷”,瞧着好生气派。
他家斜对面有一家唤作‘吴家药铺’的,瞧着就小了许多,且林知静凝神瞧着,他家门口悬着石鱼儿,这种用石头或木头雕刻的鱼形招牌,下头再挂‘应诊’二字,代表药铺不分昼夜为病人应诊抓药。
可此时,那石鱼儿还在,应诊的招牌却教人摘了去。
父女俩对视一眼,果断朝着吴家药铺走去。
他们不是来看病抓药的,就不往赵太丞家去凑热闹了。
“二位买些甚?丸、散、膏、丹等熟药都有。若是抓药,可带了方子?我家暂且没应诊的大夫,若是看病,可往别家去。”
一进门,便有一青衫小郎招呼,声音多是清脆。
“我们不是来抓药的,劳烦小郎君给捡二两花椒和一两红曲。”林父回道。
“花椒温中散寒,煎服入药只需一至二钱便可。您要二两?”那青衫小郎直皱眉,声儿里满是疑惑。
林知静从刚才就一直盯着人瞧,越看越觉得,这应当是位作男子打扮的小娘子。
遂自个儿迈着小短腿过去,冲着她一笑,压低了声儿道:“姐姐,我买来做菜的呐,您这头可有?”
教人喊破身份,那小娘子也不恼,反而笑着道:“不必如此,这街上的人都晓得我是吴小娘子,不是吴小郎。既是买来入菜的,那便拿秦椒罢,蜀椒价贵些。”
林知静赶紧点头:“好呀好呀!多谢姐姐。”
她想了想,又问:“您这儿可有治腰疼的药酒?我爹爹的药酒快没了。”
林父在一旁听得眼泪汪汪。
吴小娘子回道:“药酒需配合手法按蹻,小娘子不若拿成膏药贴儿?”
林知静点头:“好!听女医姐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