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食的酱拌紫茄做得多,李惠娘打发礼哥儿往舅舅家送些,自个儿挎着篮儿,装了紫茄、豆儿水、李子和才打好的百索往隔壁沈家去了。
沈大热心得很,今日特意等在巷子口,拉着林父去寻淘井人,家中已定下三日之后淘井。
李惠娘自要带着东西上门来谢,她备下的这些个东西自是比不上沈家先前的谢礼,不过吵吵儿新制的酱拌紫茄滋味儿极好,又是新鲜吃食,再加上她细细打的百索,也算拿得出手。
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娘子,瞧着怯生生的,声儿也轻得很:“娘子,您找谁?”
“我是隔壁林家的,姓李,前儿得了赵娘子的礼,今日又得沈大兄弟相帮,特来拜谢。”李惠娘瞧那门缝儿里的小娘子怕得很,赶忙自报家门。
那小娘子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细声细气道:“劳烦娘子稍等,我这就去寻婆婆来。”
“不肖如此麻烦,此时正是备夕食的时候,赵娘子定然忙碌,小娘子帮着我把东西送到赵娘子手中就成。都是自家的东西,不是甚贵重物,你拿着便是。”李惠娘将手中的篮子往前直接递在哪小娘子手中。
“我这一进去,赵娘子那样懂礼的人必要备了茶水待客,何必如此麻烦?家里今儿有新鲜吃食,我也急着家去用饭嘞!”
东西既已送到,李惠娘便不多留,回家去了。
家来时,去舅舅家的礼哥儿和去寻淘井人的林父都回来了,一家子坐在一处,热热闹闹说着话。
“沈大兄弟当真实诚,今日带我去寻的那淘井人,甚好。”林父大赞沈大办事儿靠谱,“寻常淘井人,下井前都要喝酒暖身,可刘家父子却不用,只饮姜汤,说是怕喝酒误事儿。”
清明前后正是淘井的时候,官府也会在此时征人夫、壮丁疏浚沟渠,这时候,靠谱的淘井人多是抢手。
“听这话就晓得,必定是妥当人。”李惠娘笑道,“淘完井后,要备酒菜答谢,你别忘了那日早些家来,与刘匠人好生喝一盅。”
“自然,我明儿就去与东家告假,辛苦娘子了。”林父叹气,油作坊夏日忙碌,他与大郎不好告假,不然,家中淘井这样的辛苦事,合该由男子操持才是。
唉,只怪汴京城的冬日滴水成冰,冬日榨油,不仅废柴薪,出油也不如夏日多,可不得抓紧时间在夏秋两季赶紧榨油麽?
东家为着手下人能尽心,自然也肯在夏日的饭食上多费些心思。
“说甚怪话?我可是当家娘子哩!我明儿去买些老姜家来,必将姜汤熬得酽酽的,再备下一桌好菜来。”李惠娘笑意盈盈。
“娘子……”
“娘!我去买,再买些陈橘皮和炙甘草来,再加上外祖年前送来的干枣一块儿煮,都不用加饴糖,就能熬出味儿好的姜汤来!”
眼瞅着爹娘之间的气氛逐渐黏糊,林知静仗着人小,赶紧打断。
“哦哦,好。”李惠娘有些羞赧,胡乱应着,“我儿最是乖巧。”
“那我今晚可以一个人睡麽?爹都将西厢收拾好了!”林知静紧跟着便提要求,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不行!你一人睡,小心教虫儿咬了。”李惠娘吓唬小儿。
“今儿才熏了屋子。”林知静越挫越勇。
“咳,既是吵吵儿愿意,不妨教她试试?”林父张口,“教礼哥儿暂且先住西厢,吵吵儿睡咱隔壁,她若是晚间哭闹,咱们出门就能将她抱过来。”
林父这话也不晓得在心里盘算了多久,一出溜就说出来了。
林知静在心底悄悄诽谤老父亲,面上却装得一脸乖巧,只管扭着她娘闹腾。
李惠娘自来是拿小女儿没法子的,于是,找准时机的林知静,终于,成功地争取到独睡的待遇。
翌日,天刚蒙蒙亮,林家院儿里已有动静。
小泥炉上坐着一只圆肚儿的大陶瓮,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热气儿,随着热气儿升腾,一股子辛辣在院中弥散开来。
可辛味霸道却不呛人,细细闻着,似乎还有些若有似无的甜味儿。
晨间的冷意好似都教这股热气腾腾的甜味儿冲散了些。
此时天色尚早,来淘井的刘瓦头瞧着小泥炉上的陶瓮,心底松了一口气:主家厚道,运道不错。
刘瓦头不善言辞,大儿子也是闷葫芦一个,且又是主家娘子出面招待,两人更是不好多说,只闷头灌姜汤。
汤一入口,他便叹:“怎还加了饴糖?主家娘子不肖如此破费。”
“没呢!姜汤里的甜味儿是枣干和炙甘草带来的,再加陈橘皮才能熬成现在这样。”睡眼惺忪地林知静举着小胖手回答。
一问一答间,困意走了大半,她仰着头问刘瓦头:“阿翁,味儿可好?”
刘大郎瞧着矮墩墩的林知静,想起自家大丫来,面上不自觉带了些笑:“好喝!能支饮子摊儿了!”
林知静眼睛一亮,又去看刘瓦头,夸我,快夸我!我娘在边上听着呢!
可刘瓦头却道:“小丫头心忒大,能卖钱的方子呢,怎好随便说与外人听。”
“嘿嘿,阿翁谬赞。这方子简单,舌头灵些的,一尝就晓得里头放了些甚,多试几次也就试出来了。”林知静不在意。
能卖钱?这也是夸!
她翘起不存在的小尾巴,摇啊摇,时不时还拿眼儿悄悄瞧她娘:天资,这是能当厨娘的天资!
不怪林知静得意,今日熬的姜汤甚是成功:成汤辛甜,老姜的呛辣虽还在,可教陈橘皮一调和,却不再喇嗓子,反而别有一番风味儿。
礼哥儿那麽不爱喝姜汤的人,今儿早起,都饮了满满一大碗。
当然了,不爱喝姜汤的还有林知静。
她此时就盘算着,要往吴家药铺再买些炙甘草和陈橘皮儿来,夏日落雨多急骤,难免会有没带雨具教淋了的时候,她从前可没少被娘按着,灌了不少喇嗓子的姜汤。
决定了!往后,家里再熬姜汤,就按这个法子来!
李惠娘又给两人添了姜汤,道:“劳烦刘瓦头多费心。”
“主家娘子不肖忧心,当年这井就是我帮着打的。年年淘井也都是我来,此次定然不负主家所托。”
刘瓦头既是泥瓦匠又是淘井人,春秋建房,夏日淘井,多是忙碌,手上功夫从没停过,说话自是添了两分底气。
说完,他利索地点燃一撮捻好的鸡毛,用
绳儿吊着,缓缓地放入井中。
刘瓦头的手很稳,鸡毛上那一撮细小的火焰,只在最开始教晨间的微风晃了两下,一入井后,那撮小火苗,再没晃动一下。
这便表示,井中没有淤泥腐物生成的毒气。
见此,刘瓦头松了一口气:“好,入井罢。”
刘大郎早在井口绑好了粗绳,此时听了刘瓦头的话,利落地将粗绳往腰上一系,粗绳吊着他,缓缓探入幽深的井内。
林知静在一旁看得直咽口水,她家这口井据说足有三丈多,十来米啊!
三四层楼那么高了罢?就这样用一根绳子将人吊下去?
不是,这安不安全啊?
“好了,吵吵儿,你回屋里再躺会儿。小儿不睡足了,要长不高的。”李惠娘瞧着女儿面上的惊惧,赶紧哄着她回去睡觉。
林知静今日确实起得很早,卯时便起身熬姜汤,除了过年的时候,她还没起这样早过。
听了她娘的话,便乖乖回去补觉了。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瘦巴巴的刘瓦头,他干瘦黝黑的手臂上爆起青筋,身上也绕着粗绳。
一条儿绳,系在父子俩身上,生死便拴在了这根绳儿上。
淘井是个辛苦活儿,刘家父子来得这样早,后头舅舅和沈大又来帮忙,可还是直到酉时才将这井淘好。
林家父子今日提前了半个时辰家来,家来时,连衣裳都没换,招呼几句,便赶忙帮着运淤泥。
淘出来的淤泥不能随意堆放,得运到官府指定的泥盆儿那头去,那头有官府差了人看管,日夜都有人。
汴京地势广平,全赖城内的沟渠水路来排泄积水、防止内涝,官府年年都要疏浚沟渠。淘渠可比淘井复杂百倍,施工现场多是混乱,常有人误坠沟渠,摔伤者不计其数,甚至有丧命者。
据说,还有参加会试的举子不慎落入其中嘞!
“五步掘一堑,当途如坏堤……金吾司街务欲齐,不管人死兽颠啼。”[1]
文人们写了诗文讽刺,官府管理得更严了,差人日夜守着不说,那泥盆还需人检查过,才许封盖呢。
林家这日,足足忙到了金乌西坠时,才算将这口井淘成。井中重新冒出澄澈无异味的清水,且水位不退,这井才算得上‘淘井为新’。
众人收拾完毕后,已至戌初。
李惠娘早已摆了满桌的好酒好菜来待客。
林知静又捧了姜汤来给刘家父子,她先前瞧着,这父子俩从井中出来时,泥人儿一样,且嘴唇泛青,显然是冻得不轻。
“甚好东西?也端一碗来给舅舅吃。”余三儿瞧着林知静那模样,稀罕得很,张口就是逗人。
“来了来了。”对这位小时候接了她去住的舅舅,林知静很是亲热,颠颠儿地去了。
瞧着余三儿一饮而尽,她赶忙问:“舅舅,好喝罢?我熬得呢!”
余三咂摸着嘴,想起姐姐托他寻厨娘的话,心中一动,可瞧着此时席上还有客人,只得按捺下来。
他揪了揪外甥女儿的小鬏鬏,赞道:“吵吵儿最是乖巧聪慧!”
“舅舅!”
“好,静姐儿,静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