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北宋市井人家 > 19. 第 19 章
    有舅母郑氏这一说,再加上有一个已经能赚钱的锦娘在,自个儿再稍加引导,定然能教吵吵儿静下心来,与她学刺绣。

    这是原先李惠娘的打算。

    可如今,她瞧着听了舅母的话,瞬间蔫哒哒的女儿,突然迟疑了。

    “这……再说罢。”

    郑氏不赞同地皱起眉来,凑近了些,压低声儿道。

    “晓得姐姐爱女心切,可小儿到底懵懂,她们如今晓得甚呢?少不得咱们当父母的为她多打算。先前大姐儿初学刺绣时,也是嗷嗷哭,若不是当初狠下心来压着她学,哪能有如今这番光景?她现今神气得很,月钱便有两贯,不时还能得些赏钱,衣裳饭食又有相公府张罗,日子是再好不过了。”

    “锦娘那手针线活儿是天生的巧,她又耐得下性子苦学,这才能得贵人青眼,有如今的好日子。可静姐儿,拿针像是要了她命一样,她于针黹一道,怕是没甚天分。”李惠娘对着自个儿人也不藏着掖着了,大倒苦水。

    “你不晓得,她想当厨娘哩!前儿还不晓得从何处寻了青花手巾系在腰上,教人瞧着好笑得很!”

    “哎呦,咱家静姐儿还有这般志气。”郑氏想起今日那鸡子饼的好滋味来,帮腔道。

    “今日的鸡子饼倒是新奇,难为她小小的人儿竟是这样能干。姐姐好福气呀,既早早晓得静姐儿于庖厨一道有天资,她也愿意学,那便好生引导着,寻摸个好师傅用心教。你不晓得,周相公府上,单是厨房,就分大小厨房和外院厨房。听锦娘说,光是负责仆从饮食的外院厨房,就有十二口大灶和两口小灶,管事娘子手下也有二十来号人使唤,威风着呢!”

    李惠娘皱眉,面露犹豫:“都是人前风光,人后苦熬。庖厨一道向来辛苦,咱家也认不得甚厨娘,我一想到她要去当学徒,心里就揪得慌。”

    “姐姐不肖如此忧心,静姐儿还小呢!咱们两家多打听着,总能寻着好厨娘,凭静姐儿的机灵劲儿,只要不是那等故意嗟磨人的,她定然能学好的。”郑氏宽慰道,“赶明儿,就教姐夫和她舅舅往钱牙人那头去问一问,可有厨娘愿意教导小娘子。”

    “哪有那般容易?自来入行,若不是家中长辈领进门,便得自个儿吃足了苦头才能摸着门槛。”李惠娘摇摇头,拿眼一睃凑在一处叽叽咕咕的小娘子们,“不说她了。我今儿怎瞧着二姐儿有些不是劲儿?”

    提起自个儿的二女儿来,郑氏更是头疼:“真姐儿是真真教我头疼!从前学针线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今瞧着锦娘有恁高的月钱,便闹着也要往相公府去当差!锦娘是有绣坊娘子推荐,我哪寻得到相公府的门路?再说了!她那性子跳脱得很,相公府规矩大,我可不敢教她往里面去。”

    俩人一同看向凑在一处小娘子,心里各有各的愁,对视一眼:儿女都是债啊!

    “吵吵儿,你如今也只与大姐儿好了?”李真娘噘着嘴,很是不乐意。

    李锦娘瞧了她一眼,压下心中的火气,没搭腔。

    “没呢!我也与你好呀!”林知静拉了拉真姐儿,“我们都是一道玩儿的啊!”

    “哼!那你方才在与她作甚么鬼?”李真娘伸手戳林知静还有些圆嘟嘟的小脸。

    “你够了,这会儿子在姑姑家做客,你消停点!静姐儿比你小三岁,竟是要她来哄你不成?”李锦娘皱眉,瞧不上真姐儿这模样。

    “要你多管闲事!我与吵吵儿说话,你作何来多嘴?”李真娘竖起眉毛,她最烦锦娘这副语气!自打入了相公府,家里都捧着她,她便时常摆出这副教训人的做派来!

    “是,你如今可了不得了!入了相公府,手下还有俩小丫头给你打下手自是风光。可对着自家姐妹,很不必摆出这个模样来!”

    “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自个儿眼气,便瞧我不顺眼,处处与我作对!”

    “瞧瞧,不顺着你,便是与你作对?怎的?你是甚呼奴使婢的官家小娘子不成?”

    “停!”林知静头大,眼疾手快,一人嘴里塞了一只酿酶,教吵嘴的俩姐妹不得不停下。

    “姐妹之间偶尔拌两句嘴便罢了,可不能真伤了情分。”

    “锦姐姐是姐姐,瞧着妹妹不对,说我们几句是应当的。可怎么说出‘眼气’这样的词儿来?这教人听着,还以为真姐姐见不得人好呐!”

    李锦娘咬着唇儿,不说话了。

    “真姐姐,你也不好。便是心里再急着为家里分忧,也该好生说话,可不好这样夹枪带棒的,你说话刺人,谁听了都要伤心的。”

    李真娘哼了一声,也不说话了。

    “好了,好了,赶紧和好!”林知静叉腰,板着小脸,“都吃了我的酿酶!嘴里甜甜的,可不许再拌嘴了!”

    李锦娘瞧她这样,稀罕得很,扑哧一笑,拉了她过来:“吵吵儿,你可真好,若是你当我妹妹……”

    林知静瞪着眼看她:“锦姐姐,你说甚?”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

    李真娘翻了个白眼,拉过林知静,拂开李锦娘的手,冲着她一撇嘴:“娘唤你过去说话,可别在我们这桌了。”

    李锦娘瞧着冲她招手的娘,也是白眼一翻,压下吵嘴的冲动,朝着那边儿去了。

    “真烦人!”李真娘骂了一句,搂着林知静说悄悄话,“吵吵儿,你说,我能做甚呢?刺绣我是比不上大姐儿的,我也不像你,舌头灵得很,一口就能尝出人家馒头铺里用了发酸的豆腐来调馅儿。”

    她先还神气得很,此时却蔫儿了,语气低落:“我好像甚都会一点儿,又甚都不会。”

    李真娘低头,瞧着自个儿的手,不止一次地觉得,她怎如此愚钝?

    林知静凑过去蹭了蹭真姐儿,这种迷茫她再熟悉不过。

    真姐儿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上头有能干又受宠的锦娘,下头还有一个弟弟,她夹在中间,难免会被忽略,久而久之,难免会多思多想。

    “真姐儿也很厉害啊!与人传话从未出错过,你从前领着我去茶楼里卖辣菜时,恁多的桌子恁多的人,你竟是一眼就能记住!”

    当时林知静都被北宋酒楼的豪横震住了,台上咿咿呀呀,台下吵吵嚷嚷。迎来送往的小儿子,端看盘上菜的大伯,斟酒换汤的焌糟娘子,献香药果子的斯波,跑腿供过的闲汉……

    哦,还有像他们这样提着自家吃食到处兜售的撒暂,人

    头攒动,处处都是闹哄哄的。

    真姐儿一点儿不惧,拉着她的手在人群食客中穿梭,她总能精准识别,哪桌的客人好说话,哪桌的郎君会买她们的果子辣菜。

    招呼食客,推销辣菜,找钱说吉祥话,口中一点儿不带停的,口齿伶俐,声儿若黄鹂:“水灵灵的漉梨儿,去皮切块儿;酸辣爽口的辣菜,来一碟儿呐!”

    林知静瞧着她,满眼都是小星星。

    “哪儿学来的油嘴滑舌样?这算甚本事儿?”李真娘捏捏她,又叹气,“爹说我这是随了他,可这有甚用?我是个女娘,又不能出去与人跑腿取物当闲汉!”

    “有啊有啊!”林知静伸手抱住真姐儿的手,不教她再捏自个儿的脸,“樊楼街上,街北的那家山子茶坊!里头可是专专招待女客的,里头除了端掌盘的小儿子,连点茶的茶博士都只要小娘子哩!”

    李真娘想起从前偶然瞥见的山子茶坊,里头有仙洞仙桥,活水假山,是汴京贵女们的消遣处。

    那些贵女们,个个挽着高髻,戴着花冠子,珠翠闹蛾儿颤巍巍的;罗裙轻扫,香风阵阵,印金的衣衫在灯影里一闪一闪,当真像是仙子下凡,夜游来了。

    她的眼睛骤然发亮,瞧着满脸认真的吵吵儿,又拧着眉,悄声问:“我,我真能行麽?”

    林知静大力点头:“能的!怎不能?”

    瞧着满脸迟疑的真姐儿,林知静先是悄悄看了一眼在娘亲那头说话的锦娘,见她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这才压低声儿道。

    “真姐儿,你长得好看,还是那种教人瞧着就欢喜的好看,你往那头去当女使,人定然要你的!”

    李真娘瞧着她那鬼鬼祟祟的小模样,心里好笑,面上却板着:“你为何要看锦娘?怎的?夸我好看,还不能教锦娘听见了?”

    林知静一个后仰,又是震惊又是委屈地瞧着李真娘:“真姐姐,你真真会逗弄人!你明明晓得,锦姐姐最是听不得这个的!”

    锦娘眉眼生得寻常,幸而自小在屋里学刺绣,不像她们一样常在外头淘,养得一身白皙的皮子,她又贯会打扮,收拾起来也好看。

    可她的好看,是要费心思的好看,不像真娘这般,天生丽质教人瞧着便心生好感的好看。偏生这个年纪的小娘子多是在意容貌的,锦娘还是审美极高的绣娘,她更是在意这些。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李真娘瞧着静姐儿这样,连忙哄她,“先前瞧着姑母也是想让你学刺绣,如今看来,许是有转机。你可得趁着姑母心软的时候,使使劲儿,好教姑母趁了你的意才好。”

    林知静一听这话,顾不得装委屈,连忙凑过去,扬起盈盈笑脸来:“真姐姐,这是怎说的?你仔细与我说说罢。”

    李真娘也不趁机逗她,细细与她道:“方才我娘那话递过去,姑母便没搭腔。这会子姑母和我娘又拉着锦娘说话,必是又在讲甚花样子、打百索的。可她们偏偏没唤了你一道过去,想来,姑母心里头怕是有些犹疑了。”

    林知静听着听着,嘴角便翘起来,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辣脚子,心里欢喜。

    既是这样,她少不得拿出几分本事儿来,教娘,彻底改了主意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