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疯长,完全淹没过人。
常绵竹的视线被草完全遮挡,她心里有些慌乱,一只手很快扣上她的手腕,声音拨开青草,谢子真走到她身边。
“只是普通野草。”
这里是练气大会的内部空间,神树创造的小世界。每个人进入的地方并不一样,他们降落在这片草林里,周围没有听到什么人声。
她抬头看天,青草的尾端向上蔓延着,点点尖尖止于苍茫处。天上什么也没有,周围也看不见树的影子。
“神树呢?”
她以为,练气大会就是在神树下等着果子落地,一群人哄抢,打赢的得到果实,最终也染上了满身血腥气。
草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谢子真将常绵竹拉到身旁,两人的衣摆压出皱痕,向里折缩。
“有人来了。”他压低声音道。
话音落,常绵竹空着的手已经挽上了他的手臂,身子往他那贴了贴。她盯着声音来源处,戒备又紧张。这样的宝物大会,她在话本子里看过,总是会有些阴险小人,奸诈狠戾,使阴招下手杀光所有对手。
“小师妹,你们在这啊!”
热情师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常绵竹提在胸口的气不上不下的,放开了谢子真多手。
怎么是她啊,祈光派的黄师姐,第一次见面十分热情地抓着常绵竹手的人。
“修为压制到练气果真可怕,日历都分辨不出来人了……”
听着身旁人的小声嘀咕,谢子真面上挂上淡笑,恢复自由的手抱剑站着,不置可否。
李师兄比黄师姐还先出来,草叶被人齐根斩开,密集相贴的绿色很快空了一大圈。
他的身后跟着祈光派此次前来练气大会的所有弟子,常绵竹没详细关注过一共有多少,粗粗估算大概是十几人。
“你们怎么回事!”
李师兄一见到常绵竹和谢子真,就横眉冷对:“掌门下山前交代的你们是一个字都没记下吗?”
他看向谢子真:“大师兄,小师妹不靠谱,你怎么还跟着师父胡闹呢?练气大会的神果举世闻名,其中玄机旁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
谢子真挑眉:“我还真不清楚。”
李师兄瞳孔一震,想要发作。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谢子真是他的大师兄,不得无礼。
他压下了心里另外一个质疑谢子真是不是真是他大师兄的声音,缓了缓神,耐着性子解释:“神果是珍稀,但就那么一个。若能得到是最好,不能的话,便多找些仙草仙宝带回去。”
“仙宝难寻,但仙草练气大会遍地都是。这也是飞升前辈给的机缘,随便一株仙草,便可助人修为大涨。进入练气大会的宗门,大多是奔着这个而来,神果只是最后顺手的事。我们还不快些,可抢不过其他宗门。练气大会开启后将我们有宗门令牌,会落在同一个地方,然后迅速集结开始搜寻仙草仙宝。”
李师兄越说,心里越憋屈。他莫名的想,怎么感觉自己才是大师兄呢?
“算了,大师兄你莫帮着小师妹寻我开心了。这些事情你再清楚不过了,我们四散行动,等待神树选择再行动。小师妹灵力低微,就由大师兄带着,我和黄师妹一队,其他人各自分散。”
一群黄泱泱的人很快散了个干净,草叶摇晃,四下又恢复成空无一人,只剩常绵竹和谢子真站在原地。
她吞了吞口水,舔了舔唇,问道:“仙草?什么仙草能让他们都这么重视?你活了这么久,竟然都不知道这里面还暗藏玄机?”
“这我倒是真的不知道。”
他对练气大会没有什么兴趣,从前只是偶然听过,心里有个印象。那时候的渡尘宗哪里需要什么灵丹妙药,什么洗髓之法。他们都是天才中的天才,真正的天之骄子。
宗门内的人,对天下事也有几分关心。大战时才举宗之力出手,没有像其他门派选择与恶鬼虚与委蛇,保全自身。
他略想了想:“大概神树是天生灵物,都可令凡人进入练气,平日溢出的灵力滋养些仙草,也不足为奇。”
常绵竹却很感兴趣,使劲扯着谢子真的衣袖往右走:“说不定真是好东西呢,你也不清楚,我们来都来了,可不能错过。”
神树的果实自然不会这么快就显露,听祈光派的人说,这练气大会长达一月时间,短则也有半月余。这仙草灵药,显然就是另外一重机缘。谢子真是金丹修士,自视甚高,往往会错过很多好事。
她觉得自己真是机灵,没有被谢子真的话影响,现下满心满意都是李师兄口中说的仙草灵药。
“你这大师兄身份还是挺有用的。”她赞赏着,“我这个小师妹也是绝妙啊。正正好我们两个组队了,都不用费心再想说辞了。”
她说着,手上拽得更起劲。
谢子真:“……”
“你不是嫌那些仙药不舒服?”他声色沉了几分,提醒道,“常绵竹,我们是来找神果的。”
“你说会不会是什么不世出的稀世珍宝,祈光宗千年难遇的天才才能一用。你不是说这大会三百年一次吗?还有……”
“……”
谢子真看着她努力的双手,显然丝毫没想起自己几天前还发脾气要无痛休仙,注意力很轻易地全被吸走了。他轻轻摇头,配合着迈脚朝右走了。
*
从青草地出来,谢子真用灵力探寻,找到了一株仙药。
他微微诧异,这仙草确实有些非同寻常,小世界外面没有这种长相的仙草。两片叶片细长,花蕊嫩黄,被四片白色花瓣包裹着,只露出一点点颜色。
样貌奇特,功效却无功无过。只是些滋补作用。
这种东西,谢子真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去找的必要。在它附近,还有三拨不同势力正朝它赶去,常绵竹双手成拳碰在一起放在胸前,眼里闪着期待的光:“怎么样?是不是被仙草的灵光闪到啦!”
“……”
常绵竹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不是金丹修士吗?压制修为就找不到了?那你也太没用了!”
“……”
见谢子真不说话,她咬唇,审视着他。
常绵竹没想明白,他怎么一下厉害,一下又不厉害。金丹期的修为,不会是骗人的吧?
据说结丹期后的修士,丹田就会生出一颗内丹。结丹期的内丹是青色,故而结丹期也称金丹期。随着修为进升,青丹在银丹期会变成银色,金丹期会变成金色。
谢子真胸前的衣服平整,领口下交叠着好几重衣服。往常,常绵竹以为他是讲究,层层叠叠要穿这么多,看上去身段极好,玉树临风,将平平无奇的脸都衬得有别样的气度。
她在心里鼓捣了半天,道:“你是不是骗我了。”
“……”
谢子真没明白这句话是为何而来,他本来不想回这样莫名其妙的话,默了几瞬,“我骗你什么了。”
“你真是金丹修士吗?连个仙药都找不出?”她盯着谢子真的胸口看。
谢子真:“……我刚刚探到了一个仙宝。”
常绵竹没有被糊弄过去,朝他走了几步。
“现在别说些旁的,你到底是不是金丹修士?”
他们现在在一片草原上。从那片有些不正常的草林出来,视线一下豁然开朗,她心里的不安感消散了些,提议在这里休息会,找到仙药踪迹再出发。
两人从并肩而行分开,本隔了些距离。常绵竹走得这两步,让两人重新贴近。她站在他身前,头刚好到他肩膀,仰起头看他时鹅圆的脸变得紧绷瘦削,生出几分凌厉。
“你看着我干什么,你怎么不说话?你要是为了面子骗人,别耽误我找别人带我寻人啊!现在我就在祈光派,你大可把我交给他们,我自己去门派内找可靠的人带我上路。”
常绵竹心想,谢子真心虚的太明显。那李师兄态度这么差,大概也是学艺不精。她有了决断,叉腰道:“这什么练气神果,你说一定带我得到,让我无痛练气也是夸下海口的吧?你把我安全送到祈光派,我和你解了心契,你也无需再担心我会影响你,更不必强撑去做你做不到的事。”
事情仿佛一下都串联起来。常绵竹想明白了一件事,怪不得谢子真不带她找仙君,宁愿拼死拼活、贡献私藏带她修仙。估摸着是
他根本找不到人,从前说认识只是夸下海口。
常绵竹对找尘音仙君一事过分执着,他早已习以为常。只是没想到又冒出个祈光排。自己和她认识这么久,都比不上旁人嘴里夸赞一句?
“找人?你想找谁?酒楼那个少东家?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仙界的人没你想的那么良善,都是些沽名钓誉、虚伪自私的人。”
谢子真是真有些生气了。
他板着脸,看上去是气极了,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却是带着微笑的:“常绵竹,你真是聪明过头了。”
“是,我当然聪明着呢!要不是我看过凡界刊发的修仙小册子,就真要被你骗到了。我刚才脑中灵光闪过,正常的金丹修士,都巴不得立刻马上让人知道他的修为。倘若往前被看低了,一定是要将内丹主动现出来,展示自己的实力,炫耀金丹丹与众不同!你呢,说着自己是,可从未证明过,也就是我心善,竟然从未有过一丝怀疑。”
炫耀内丹?那样的人真能成为金丹修士吗?怕不是傻子吧?
谢子真真是无话可说。他活了这么久,虽平素不爱出门,但年少时是宗门翘楚,见过的人经历的事并不少。从成为修士那天开始,他就是个初事不惊的性子,是师长同门口中的淡然高雅修士。
自从认识常绵竹以来,他已经数次要脱离自己一贯的秉性,情绪起伏尤为大。
“那你想怎么样?想看我的内丹吗?”
常绵竹垂首,看了看谢子真大胸口,又看了他的脸。见他神色认真,没有一点慌乱,也有些迷糊了。
“你有吗?”
谢子真手上运功,想要将内丹调出。胸口却陡然有奇怪的感觉,他低头一看,常绵竹正双手扒着他的领口,费力地和他的衣服做斗争。
“……你在干什么。”他沉声道。
常绵竹头也不抬:“我帮你看腾地方放金丹啊。”
她的手已经拨开第一层衣服,向下探去,想要从最底下那层往外分开,五官用力到有些拥挤,还不断嘀咕着:“怎么这么难分开……”
谢子真呆站着,一时之间不知道做何反应。直到温良的触感摸上胸口的皮肤才惊醒他,将人用灵力推开,禁锢着不准动弹。
“你、你,你,你到底在哪看的,内丹怎么会是光着身子才能出来!”
他呼吸全被打乱,耳根透着红色,整个人都有些手足无措。
常绵竹新奇地看着他的反应:“你现在这样,倒有些生气了。”
谢子真心里发麻,他当然生气了,但犯不上和她计较。
手上被打断的运功继续运转,他的内丹从体内丹田缓缓而出,金色的丹体徐徐地转动着,外层还笼罩着一圈浅色的淡金色光芒。
常绵竹蹬了蹬腿,想往前跑,谢子真的灵力拘着她,让她不能动弹。她连忙叫道:“我哪知道内丹是这样出来的,我只知道要见体内要扒开衣服。日历,你真是金丹修士,这内丹也太漂亮了!比修仙小册子上画的还要漂亮!”
“日后可不能再扒别人衣服了。”谢子真收了力,常绵竹立刻跑到他身前,眼神紧紧地追在他的金丹上。
“现在可信了?”
常绵竹:“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先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可千万别和我计较啊!”
他将内丹收回丹田,身上的不自在已经被安顿好了,缓缓道:“我一直知道不能和你计较。”
“那你真好啊,不愧是金丹修士。”
“……行了,你要找的什么仙草,附近是有一株。”
谢子真唤出飞剑,朝常绵竹伸手。
在草林时,她曾提过御剑而行。在神树世界里,他的修为被压制,不想到最后还要暴露修为,不打算动用灵力。
常绵竹定是被累到了,才口出狂言。
谢子真决定,带她御剑去那仙药处,再让她亲眼见证自己将那药抢过来,把心彻彻底底放回肚子里去。
别再又“灵机一动”了。
“不走着去了?”
真好啊。
“那仙宝等会再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