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绵竹一阵无言,一动不动地站着。谢子真动了动手指头,她就变成了俏丽的祈光派弟子。
“这个头发……”谢子真尽量以理平和劝说,却见她已经主动低头,喉管被沉重的脑袋压住,瓮声瓮气道:“快快快,等下他们醒了怎么办?”
谢子真有些意外,他还以为面前的人要费点功夫才能将她脑袋的蝴蝶暂时放生。
白皙长的一段颈部毫无保留的展现,这是绝对柔软脆弱的地方。他的视线落在上面,长长的睫羽低垂下来,放飞了常绵竹钟爱的灵蝶。
盘发散肩后,谢子真随意给她挽了几个垂环,从储物空间里取了根白玉簪别上。
这么看上去,常绵竹倒有了几分和他一样的清冷气质。
“唔……这簪子是不也是一个法器?早上那些金闪的珠翠也是你送我的吧。”她反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白玉透着玉船一样的温度和触感。
她很欣慰,谢子真终于知道要讨好她了。
“所以,”常绵竹收回手,对上谢子真恰如其分停在她脸上的视线里,“你终于相信我和尘音仙君的事了?”
“……”
谢子真“嘶”了声:“你……你对这练气大会就没有再想问的了?”
人间有开棚施粥,那是富裕人家会做的善事。对常绵竹而言,仙界也有自己的好人好事,有什么好问的。这大会又能出什么事?谢子真一个金丹修士,还护不住她了。
她皱着一张脸沉思:“嗯……只想不到我堂堂人间首富,竟有一天也要参与这种扶贫大会。”
谢子真:“……”
那他是不是该想不到有一天他堂堂一个仙君要陪人抢这种入门资源。
此事若被相识之人知晓,确实也是件天下人都称奇的事。
谢子真不自觉想象,有一天天下人都知道他为了一个凡人女子来干这种事。他已不再是少年人,却比从前还要胡闹。
“论资质,你确实是这里面最穷的。”脑海里想了很多,最后张口,谢子真揶揄道。
常绵竹耸耸肩,不甚在意。她早已接受自己的资质,该操心的也不是她。
橙色长筒鞋受穿戴人驱使,轻碰上就近的人,地上躺了一地的修士随即少了两个人。
谢子真双手结印,唇舌轻启。
“从现在开始,我是你们的大师兄,性冷孤僻,生人勿近。她,则是你们的小师妹,莽撞天真,灵力低微,你们都很照顾她。现在,转身回房,直到练气大会开始,你们会一齐敲响我和常绵竹的房门。”
祈光派真正的修士们以扭曲的姿势爬起来,挤成一团像厢房而去。场面混乱,他们看上去就像是地域里的妖魔,毫无仙风道骨可言。
常绵竹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用行动表示自己的嫌弃。她收回视线,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消失的那两个人是小师妹和大师兄?”修为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无所不知了吗?
“我随意捏的身份,只要取代他们脑海的两个形象就好。”
常绵竹:“……”
那为什么不给她捏个厉害的形象。
*
练气大会开始那天,祈光派的弟子果然遵从谢子真的吩咐,分别敲响了两间隔得很近的门。
为首的人姓李,脸生得方正,看上去板正严苛,却狗眼看人低,对常绵竹没什么好脸色。
语气轻蔑,正眼都没一个:“小师妹,你又在屋里偷懒,开个门都要敲这么久才开,真是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
被这么厉声指责,常绵竹的紧握双拳,还从没人对她这么凶过。她在屋里睡觉,谁知道这群人会什么时候来。难不成还要每时每刻正襟危坐的等着?
她向旁边飞了一记眼刃,想要指挥谢子真给她出气。他倚着门框,状似无意地偏头,没有对上她的视线。
行。
常绵竹自己争气。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再斜着眼睛看我试试呢!”她怒目圆睁,手绷得直直的,用力地指向面前的大方脸。
李师兄微愣:“你是小师妹啊。”挠了挠头,他又道,“你是小师妹,对吧?你是小师妹……”
这一吼,倒真有些奇效。李师兄挠头的手还没有收回,挠着挠着,他面部越来越用力,眼皮上的肉堆积着向前突出,将眼睛都要遮盖了。
这要是听了尘音仙君的名号,他还不得吓死。常绵竹得意想要继续发力。
“好了好了,”谢子真很不识时务的私下传音给她,“这群宗门子弟身上都有法宝,你再喊他们就破除我的幻术了。我是能一口气替你全部打杀掉,但若被他们师长追杀,也要点时间摆脱。总不能把宗门上下全部杀了。”
常绵竹哪想要他们的命,她就是气不过。在凡界,凡人总有所惧,很好报复。可在仙界,好像确实只有生命才让修士忌惮。
她恶狠狠地撞开前面的人,留下让人望尘莫及的背影,心中不断念叨,我是仙君夫人,我要大气。
“小师妹?小师妹你等等我,李师兄就是这个性子——”
一个师姐快步追上她,想要挽她的手。她手臂划圈,将人的手甩下去。师姐不恼,又挽了上来。
常绵竹契而不舍地耍下她的手,她契而不舍的又扒拉上来。
“小师妹,你还是这么顽皮。”师姐宠溺的声音激起常绵竹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天下第一宗啊!
一行人出发后,在练气大会的入口处,常绵竹发现了些新奇的事,心里的这点芥蒂很快散了。
练气大会的入口就显现在闹市之中,灵力构建的空间随着微风的弧度舒展伸缩,凡人无心者看不见这个地方,从第一步就开始筛选人选。
“这个大会之所以成为传说,就是因为这些宗门之间相互团结,将此消息传得缥缈虚无,让人连奢望的心思都少了很多。”谢子真对着常绵竹耳语,“剩下能进来的凡人,实在少之又少,全靠命中机缘指引。”
祈光派的弟子入了练气大会入口,都四散和相熟的它宗弟子交际去了。
打眼一看,这里聚集的宗门弟子数不胜数。弟子服各式各样,像是湖底五光十色的宝石,应接不暇。
“但是,”常绵竹指了指自己身旁不远处的人,“这个凡人怎么穿着祈光派的衣服?”
进了入口她才看出来,身边这看似修士的人是凡人。其他同门都去交际了,唯有他一动不动。
更是一副木讷神情,看着很是忐忑拘谨,完全没有修士从容不迫的气度。
“小师妹真不愧是废物呢。”
李师兄英魂不散,和好友交谈完回来,正好听见常绵竹天真的言语。他越看常绵竹心中越不舒爽,自己门中真的有这么一个小师妹吗?也太蠢了些,什么都不知道。
下唇瓣被咬至变形,常绵竹却还是笑着。她质问过谢子真,是不是故意往这些人脑袋里植入过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怎么一个个,都对她很有意见。
谢子真:“和他们自身性格有关,我无法彻底改变一个人。”说完,他还上前给李师兄踹了一脚。李师兄下意识回击,只是打不过谢子真,很快就低头认错了。
谢子真说,不过是小人小语,放在心上才是真的让他得逞。于是常绵竹始终保持着笑容,立志做一个心胸豁达的人。
她是想开了,谢子真掀起眼,盯着
李师兄,觉得这人实在是聒噪,干脆一直禁言好了。
“好了李师兄,别为难小师妹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向来没不上进。”
“……”常绵竹不是很懂。这到底是帮她说话呢,还是借机踩一下她呢。
始作俑者别过头,受害者无法表达自己的幽怨,压着气等待着李师兄不为难小师妹要说的话。
“下山前,长老都和我们说了,这练气大会选中的人看似无规律可寻。也明文规定,练气修士可为后代寻找机缘。可每次得到果实传承的都是凡人。你身边这个人,就你的同门,只不过抽筋去骨,暂时变成凡人了而已。小师妹,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呢?”
抽筋去骨同门,为了一个修士并不需要的仙药?
这祈光派,竟然如此凶残,毫无同理之心。修得高风亮节,光风霁月,却是毫无人性。
常绵竹捂住嘴,无法再直视身旁木讷的人。
李师兄嘲笑道:“真是没用。”带着一众祈光派弟子站远了些。
“你就让他们这么嚣张?你施法不能施彻底一点吗?你不可能没这个实力。”
谢子真的忍耐度竟然这么高。
小空间里,慢慢出现一个漩涡,人群躁动起来,全部挤向漩涡前。
来这里的修士大多是宗门天之骄子,内门中的内门,不少人不止一次参与,高声道:“开始了,开始了,练气大会开始了——”
谢子真属于新手,人声鼎沸里,他看着常绵竹,目光沉沉如铅水,说出的话很认真,内容却让人觉得他是在玩笑。
“我只保证你不会死,其余的就看你自己造化了。”
“哦……”常绵竹脑袋空空,“等等,不对。为什么,你不是金丹吗?”
一个限制了修为的练气大会,金丹也终归还是金丹。她想不通,大大的杏眼聚精会神,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突然又全想通了。
“你是不是想灭口我?”
诡异的李师兄,可以横扫全场的金丹期修为,却要这么“辛苦”的扮作他人。实在是太奇怪了。
谢子真的手指蜷动,抬臂点了点她的额心:“现在才想起来问?”
常绵竹捂住额头,眼里满是戒备。
猜中了。
谢子真习以为常,声色稳重:“你以为看管神树的此族人都是傻子?”他边说,边顺手整理了一下常绵竹的头发,“既然是练气大会,此会只准许凡人和练气期修士进去。高阶修士来趟浑水,岂不是手到擒来。此会空间为上古法则所开辟,天地间无人能硬改规则,只能隐藏修为进入。”
“此果珍稀,旁人都出自一个派系。传说此会靠打杀胜出,可若是势单力薄的人得了神树亲睐,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借天下第一宗为掩,多一事何不少一事。”
“我明白了。”
常绵竹对修行早已不是只有天马行空的幻想,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
她的手心出了些微汗,无意识来回抓握,企图擦掉黏腻的手感。
温润如水地微风贴过她的掌心,手汗消失的无影无踪。
谢子真继而往她的手心里塞了个东西:“走了。”
低头看,那是一块暖玉。握在手心里,紧张的不适感竟就消散。常绵竹追上他:“这是什么?”
谢子真:“让你心情放松些的小玩意。”
周遭的场景渐渐开始变得透明,闹市中的小空间消散。这一次的机缘参与已经截止。
三个灰衣人出现在空无一人的入口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跨越亘古,传达无尽岁月的声音。
“心会指引你们到达。祝,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