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东侧的屋顶线刚被照亮,西侧空仓的火势便猛地窜高了一截。
萧长宁站在火药库外,抬眼看着火光映红的半面宫墙。
“近卫往西去了。”
工兵从湿毡后探出头:“殿下,库门还封着,火势暂时没有烧进来。只是库房外的引线有三处,若有人趁乱点燃,湿毡未必压得住。”
“把引线全部剪断。”
“火药箱呢?”
“能搬的分批搬,不能搬的原地封存。先搬最靠近火线的。”
她说完,亲自拎起一只湿毡桶,压在库房外墙的火星上。水汽腾起,烫湿了她的袖口。
近卫从西侧绕回来时,正看见火药库外的人影晃动。为首军官大喝一声,十余名近卫提刀冲来。
萧长宁没有退入库房。
“盾手,封门!”
两列盾牌在火药库前交错合拢。工兵抱着火药箱从盾后撤出,脚步压得极稳。火枪手没有朝库门射击,只从侧墙后探出枪口,专打冲到引线附近的近卫。
第一轮枪声响起,冲在最前的两人倒地。后方近卫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逼近,刀锋撞上盾面,火星四溅。
萧长宁拔出短刀,站在盾阵侧翼。
一名近卫绕过盾角,刀锋直取工兵后背。她侧身挡住,短刀架住对方手腕,随即一脚踢在其膝弯。那人跪地的同时,旁边盾手压下盾沿,将他撞翻在地。
“别离库门!”萧长宁喝道,“只守火药,不追人!”
另一侧,工兵终于剪断第一根浸油引线。第二根贴着墙根延伸,末端钻进一只陶罐底部。陶罐表面已有细小裂痕,里面装的不是火油,而是火药粉。
“这处不能砍!”工兵急道。
萧长宁回头看了一眼。
火线距离罐底只剩半尺,火星正顺着油绳缓慢爬行。
“湿毡裹住,连罐搬走。”
两名工兵合力将湿毡压上陶罐,第三人用木夹固定。火线被闷在里面,仍有微弱红光透出。四人抬着陶罐,沿墙根一步步退到湿沙坑旁。
近卫又冲了上来。
萧长宁没有让火枪手转向。
“盾阵顶住!”
她抓起一面备用小盾,迎着那队近卫撞去。短刀连续格开两柄长刀,盾面撞开第三人,身后火枪手趁隙上前,将近卫逼离库门。
库房外的湿毡一层层铺开,火星终于熄灭。
萧长宁抹去额角的灰,回头看向仍在搬运的工兵。
“火药库不能炸。”她道,“今天谁也不许拿一座库房换一阵痛快。”
军官抱拳:“明白。”
同一时刻,宫城东侧屋顶上,萧云昭带着六名暗卫沿瓦脊缓慢前行。
瓦片被夜露浸湿,每一步都必须踩在梁木交接处。前方的内廷屋脊被火光照亮,宫墙下不断有近卫跑过,没人抬头看这片被烟雾遮住的屋顶。
“前面有灯。”暗卫低声道。
萧云昭伏低身体。
一间偏殿后窗透出昏黄的光。窗内有人翻动木箱,纸张摩擦声隔着瓦面传来。另有两名近卫守在殿门,一人抱着火盆,一人腰间挂着新印军令。
萧云昭抬手,暗卫分成两组。
一组从屋脊绕到偏殿后方,另一组沿飞檐下落,封住门侧。
窗内忽然传来一句倭语。
“王印交接册先烧,王族名册不能留。”
萧云昭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打出手势。
后墙暗卫撬开窗板,第一人刚翻进去,殿门外便响起脚步。抱火盆的近卫转身,刚拔刀便被短弩射中肩膀。另一人扑向铜铃,门侧暗卫撞开殿门,将他按在地上。
殿内火光摇晃。
几名文吏正把纸卷投入火盆。靠墙的木架上平码着大小不一的册子,其中一只铁匣已经打开,露出一方以旧布包裹的铜印。
萧云昭没有先去拿铜印。
“抢册!”
暗卫扑向木架。
一名文吏忽然将整摞册子推向火盆,火舌立刻卷上纸角。萧云昭抬脚踢翻火盆,火炭滚了一地。两名暗卫用湿毡扑住最先着火的册页,另两人抢出木架上的卷宗。
就在这时,屋脊上响起一声弦鸣。
一支冷箭穿过破窗,擦着萧云昭肩侧钉入木柱。站在她身后的暗卫闷哼一声,箭锋从肋下穿入,身体晃了晃,仍死死抱住怀里的王族名册。
“先送出去!”他咬牙道。
萧云昭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脸色已经发白,手臂却没有松开。
“文书先走。”她道,“人也要走。”
暗卫将名册塞给同伴,自己用短刀撑住身体,退向墙角。
萧云昭扑到木架旁,抓起那只铁匣。旧布被掀开,里面的铜印方正厚重,左上角有一道熟悉的缺痕,右侧边框微微凹陷。
真正的旧王印。
她只看了一眼,便将铜印收入匣中。
“交接册、王族名册、旧王印,分三人带走。”
殿外又有脚步声逼近。
萧云昭没有恋战,带着两名暗卫从后窗撤出。受伤暗卫被同伴架起,血迹沿着瓦面拖出一条细线。偏殿内,剩下的文吏仍想扑向火盆。萧云昭回身掷出短刃,刀柄撞在那人手腕上,火折脱手落地。
“火灭了。”
她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另一边,沈砚坐在城外总图前,连续收到了两份回报。
“西侧火药库外近卫冲击,尚未突破。”
“东侧屋顶进入偏殿,发现焚册,暗卫一人中箭,文书正在撤离。”
传令兵的声音刚落,宫墙方向又传来几声枪响。
常福下意识抬头:“要不要让前队压进去?”
沈砚没有回答,只拿起沙漏看了一眼。
“距离上次回报,多久?”
“十三息。”
“等满一刻。”
“可宫里已经交手了。”
“所以更要等。”沈砚把各线木牌重新摆正,“枪声不能替我们判断位置。萧长宁守火药库,萧云昭抢文书,清棠封水道。谁的回报没到,谁的队伍就不改任务。”
常福望着他:“王爷,里面的人会不会觉得您太冷静?”
沈砚盯着沙漏里的细沙。
“他们若需要我替他们挥刀,便不会把总图交给我。”
一刻钟到。
东侧传回第二次报位:暗卫受伤一人,王族名册已出偏殿,交接册在撤离途中,未确认全部脱离。
西侧回报:火药箱搬出十一只,引线已断三处,近卫退至库门外,萧长宁守位不动。
东侧水道回报:浅水船守在确认水线,未发现逃船,宫墙外河灯号正常。
沈砚这才下令:“东侧接应队向旧医署靠近二十丈,仍不得进入未测水线。西侧增一队盾手,不增火枪。中军不动。”
传令兵分头离开。
萧云昭带人退到旧医署后墙时,受伤暗卫已经几乎站不稳。她让军医先替他压住伤口,又接过最后一卷王族名册。
“交接册呢?”
“还在殿内。”暗卫道,“被火盆压住,取出来还要时间。”
萧云昭回头看向宫城方向。
偏殿火光已经熄灭,近卫正在重新封锁屋脊。交接册若留在那里,主战派仍可能拼死毁掉。
她没有迟疑太久。
“我回去。”
“殿下,屋脊上有弓手。”
“所以你们留在这里。”
她重新沿瓦脊折返。
这一次,萧云昭没有走原路,而是从偏殿侧面的低檐切入。两名近卫正在搬动被踢翻的火盆,谁也没有注意到檐下的阴影。
她落地时,短刀先抵住一名文吏的喉咙。
“交接册。”
那人指向烧焦的木架。
册子被压在火盆底下,只露出半截封皮。萧云昭用湿布裹住手,将它从灰烬中拖出。封皮烧掉一角,内页尚全。
屋顶弓弦再次响起。
她侧身避开,箭锋擦过发尾,钉入墙壁。萧云昭没有回头追射之人,抱紧册子,从破窗翻出。
西侧火药库外,萧长宁听见宫城深处传来急促钟声,却没有因此改变队形。
“殿下,东面枪声又起。”
“继续搬。”
一只火药箱被抬出库门。箱底露出一道铁锁,工兵正要劈开,萧长宁却按住了短斧。
“先看编号。”
箱上写着倭国旧军械编号,旁边另有近卫军府朱印。她让书吏拓印封记,才命人将箱子送入湿沙坑。
“所有火药分批登记。谁也不许把箱子堆在一起。”
近卫又从火光中冲出。
这一次,他们不再试图夺回库门,而是向搬运线扑来。萧长宁带盾手横移,挡住火药箱与敌军之间的空隙。短战爆发得很快,刀光在湿毡与火盆之间交错。
萧长宁没有追击退开的近卫,只用盾牌将他们逼回院墙。
“看住火线!”
库外火光渐弱,剩余火药箱被一只只搬走。那座足以让整片宫墙塌下的库房,最终没有爆出一声巨响。
东侧屋顶,萧云昭终于回到旧医署后墙。
她将交接册交给传令兵,自己却没有立刻离开。
“王族名册。”
暗卫将册子递来。
两本册子一前一后平码在湿布上。交接册记录旧王印、近卫军府印玺和历次用印人员;王族名册则列出王族长幼、居所、近侍与近年调动。页角都有宫廷旧印,没有主战军府的新印。
萧云昭翻到最后一页。
王族名册上,倭王的名字仍在,旁边没有死亡或迁出的记录。
她将那一行按住。
“倭王尚在人世。”
不是猜测。
这是册上的记录,是偏殿未烧尽的交接册,是旧王印与近卫军府铸模共同摆在同一间屋里的证据。
传令兵立刻将消息送往中军。
沈砚收到回报时,第三轮一刻钟刚刚开始。
“交接册完整,王族名册完整,旧王印已得。”
“近卫军府印玺铸模呢?”
“在同一偏殿,尚未完全带出。”
沈砚看向宫城东侧。
“让萧云昭先带册子与旧王印撤。铸模能带便带,不能带不许折返。”
传令兵应声离开。片刻后,萧云昭回报:“铸模已出。”
她没有报告自己再次进入偏殿,只报暗卫受伤一人、文书三件、印玺一方、铸模一具。
沈砚把交接册、王族名册、旧王印和铸模的木牌分别压在倭京图旁。
萧清棠的水道回报随后送到。东侧外河平稳,浅水船接到伤员,未见宫城逃船。
萧长宁也发来最后一份回报。
“火药库已夺,火药分批封存搬运。库房无爆炸,近卫退散。暂未追击。”
沈砚看着三份木牌,终于将总图上的伪王令标记取下。
那枚真正的旧王印被他放进一只新的木匣,匣盖合拢,锁扣落下。
“王印归鞘。”常福低声道。
沈砚没有接话,只让书吏记录时间、发现位置、封存人和见证人。
萧云昭带着伤员回到旧医署后墙。她看见那只封好的木匣被送往中军,肩侧血迹已经浸透衣料,却没有抬手去按。
“暗卫伤势如何?”沈砚问。
“箭入肋下,已止血,能活。”
“记入伤员册,不记成无碍。”
萧云昭点头。
“王族名册上的倭王,现状未明。”她道,“但他尚在人世,主战派仍未能把王真正写死。”
“他们失去旧王印,也失去再伪造一份完整王令的工具。”
苏清漪将铸模、旧印和交接册的证据编号写在一起,又把王族名册单独封存。
“这些东西不能立即公开。”她道,“公开旧王印,主战派会知道倭王的名册仍在我们手里;公开王族名册,又会让宫城里的人提前灭口。”
“先分层保存。”沈砚道,“拓样可以送外城,原件留军机匣。倭王尚在人世只入内案,不入告示。”
萧长宁从西侧回来,肩甲上还带着火药粉。
“火药库完全封住了。”她道,“搬出的火药分成三处,库内剩余部分浸水。近卫退了,没有追。”
沈砚看着她:“你没有引爆。”
“我若炸了,今天的战果只剩一片墙灰。”萧长宁道,“而且火药库下面连着宫墙地基。”
她伸手把一枚库房印牌放到桌上。
“能慢慢搬,就不拿爆炸换快。”
沈砚点头。
远处宫墙上的火光终于低了下来。没有了火药库的威胁,主战派暂时停止向东侧增援。屋顶线上的暗卫陆续撤回,受伤者被送往安置区军医棚。
宫城中轴仍有百姓和王族被扣押,王旗依旧高悬。
但偏殿里烧掉的火盆已经熄灭。
真正的旧王印被收进木匣,近卫军府的印玺铸模也被封存。交接册与王族名册完整留在大宁手中,倭王仍在名册上,没有被写成一具伪造的尸体。
沈砚将木匣交给苏清漪。
“原件分三处存。旧王印、交接册和王族名册不得同匣。”
苏清漪接过,郑重应下。
萧清棠的贴水灯号从东侧水道传来,一长,两短。
中军回灯。
沈砚亲自举起回灯。
一长,两短。
城外炮阵仍停在宫墙之外,没有向内廷多打半发炮弹。城内近卫失去了伪造王令的印模,却还握着人质、王旗和宫门。
这一夜的火光渐渐熄去,宫城深处仍有脚步声在移动。